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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枫桥镇水鬼 ...

  •   秋风卷着江南的湿气,顺着马车车厢的缝隙,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阿嚏!”

      陆明夷狠狠地打了个喷嚏,震得车厢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把身上那件灰鼠皮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掀开半边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谁泼了一盆浑浊的洗笔水,细雨绵绵不断地交织成一张大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官道两旁的枫树被秋风染得通红,远远看过去,竟像是一大片化不开的血渍。

      “这鬼天气,京城冷也就罢了,怎么到了江南地界,这雨水还是没完没了的?”陆明夷放下帘子,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忍不住开启了碎嘴模式,“本官好歹也是立过大功、在金銮殿上跟长乐侯当面对峙过、见过圣颜的大理寺少卿。如今辞官回乡,居然连艘像样的官船都坐不上,只能憋屈在这破马车里,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陆大人若是觉得委屈,现在掉头回京城,跟陛下认个错,那四品大员的官袍,随时能重新穿回你身上。”坐在车厢另一侧的燕七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黑色的油纸伞。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布衣,没了京城里那股子清贵凌厉的官威,眉眼间的清冷反倒褪去了不少,透着一股子居家过日子的散漫。

      “少拿这话激我。本官这叫‘不慕名利,急流勇退’。”陆明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很快又垮下脸来,锤了锤自己酸痛的后腰,“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都走了大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到云水县?本官这腰,怕是已经被这破车颠断了。”

      “前面就是枫桥镇了。”燕七收起那块鹿皮,将黑伞放在膝盖上,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过了枫桥,再走三天水路,就能回到云水县。今晚必须在镇上歇一晚,雨太大了,前方又是山路,马车走夜路容易滑进山沟里。”

      陆明夷点了点头,正想再抱怨两句这江南的破天气,马车忽然猛地一晃,紧接着,车夫在外面死死勒住了缰绳。

      “吁——”

      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蹄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陆明夷猝不及防,脑袋“砰”的一声磕在了车厢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李,你怎么赶的车?本官的脑袋差点被你磕傻了!”陆明夷揉着额头,掀开帘子探出头去,没好气地喊道。

      “大人,您、您快看前面……”车夫老李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指着前面不远处,握着马鞭的手抖得像个筛糠。

      陆明夷顺着老李指的方向看去,这漫天的秋雨似乎瞬间变得更冷了几分。

      前面是一座古老的青石拱桥,名叫枫桥。可此刻,那座本该供行人来往的桥上,竟然站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站满了纸人。

      成百上千的纸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排列在桥头和桥面上。它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纸衣服,画着惨白的脸孔和猩红如血的嘴唇,有些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有些则面目狰狞。风一吹,那些纸人发出“哗啦啦”的干瘪响声,在这灰暗的雨幕中,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

      “我的老天爷……”陆明夷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车厢里缩了缩,“这枫桥镇是疯了吗?是在办什么阴间的庙会,还是在给谁办丧事?”

      “这不是庙会。”燕七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他撑开那把黑伞,独自站在雨里,目光凝重地盯着那座被纸人占据的石桥,“这是‘祭桥’。”

      “祭桥?”陆明夷也跟着跳下马车,刺骨的冷雨打在脸上,他赶紧挤进燕七的黑伞底下,抱着胳膊搓了搓,“什么叫祭桥?跟咱们云水县的纸马祭河神一个路数?”

      “差不多,但更邪性。”燕七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传闻江南水乡,若是某处水域在短时间内连续淹死人,当地人就会认为那是水底的冤魂成了气候,在找替身索命。为了镇住水鬼,官府又不管用的时候,他们就会在桥上摆满纸人,吹吹打打,用来做替身,骗过水鬼。”

      “水鬼找替身?”陆明夷眉头紧锁,“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既然出了人命,为什么不去报官?”

      “因为报官没用。”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陆明夷转过头,只见一个撑着破油纸伞、佝偻着背的老汉,不知何时站在了路边。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奈。

      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桥底下的那条河:“两位客官,看你们的样子是外乡人。听老汉一句劝,今晚千万别过桥。这半个月里,这枫桥底下的水里,已经捞上来三具尸体了。全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死的时候,肚皮都被剖开了,里头塞满了河泥和烂木头。大家都说是水鬼在找替身,剖开肚子是为了装水。这桥,现在邪性得很,谁过谁死。”

      “肚皮被剖开,塞满河泥?”陆明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转头看向燕七,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然。

      这绝对不是水鬼索命,这分明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杀人行凶!而且,这凶手的手法极其残忍,且对水性和解剖有着极深的了解。

      “老丈,那现在镇上怎么处理这件事?”陆明夷强压着心头的震惊,继续问道。

      “镇长花重金请了玄清观的‘无尘天师’来做法事。这不,今晚子时,就要把这桥上所有的纸人一把火全烧了,说是要祭祀河神,送走水鬼。”老汉摇了摇头,“反正两位客官,这桥是过不去了。今晚要么绕道走,要么就在镇上的客栈将就一宿。只是这镇上,现在也是人心惶惶啊。”

      老汉走后,陆明夷站在雨里,看了一眼桥上那些在风雨中摇曳的惨白纸人,又看了看桥下浑浊、翻滚的河水。

      “燕七。”陆明夷忽然笑了。他这一笑,把刚才那股子寒气全给笑没了,反倒露出了一种看见了猎物的兴奋光芒,活像一只终于逮着机会的狐狸,“本官虽然辞了官,但遇到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案子,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

      “你不是说腰快断了吗?怎么一遇到案子,精神头比谁都足?”燕七瞥了他一眼。

      “哎,本官这叫‘医者仁心’,只要有大案要案,本官的腰立马就不酸了!”陆明夷精神抖擞地重新爬上了马车,一拍车辕,意气风发地喊道,“走!绕道进镇!本官倒要看看,这水底下的水鬼,到底长什么样!”

      燕七看着他这副瞬间“还魂”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黑伞上了马车,嘴角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枫桥镇不大,但因为连日的大雨和闹水鬼的传闻,镇上唯一的几家客栈都住满了滞留的商客。

      陆明夷和燕七在镇子最南边的一家偏僻客栈里,勉强要到了两间相邻的空房。房间不大,被褥也有些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小二,来壶热茶,再上几个好菜。”陆明夷把行李放下,叫住了准备下楼的店小二。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肩上搭着条灰毛巾,一脸堆笑,但眼底却藏着几分惶恐。

      “哎,小二。”陆明夷顺手扔了块碎银子过去,“我刚才进镇的时候,看见桥上全是纸人。你们这镇子,到底怎么回事?”

      店小二接过银子,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道:“客官,您可别提了。这半个月,咱们枫桥镇算是被水鬼盯上了。死的那几个人,都是镇上水性最好的渔夫。镇长请了天师,今晚子时要在河边做法烧纸人。两位客官要是没事,最好待在客栈里别出门,这外头……邪气重。”

      “天师做法?”陆明夷挑了挑眉。

      “是啊,那可是从玄清观请来的高人。”小二说完,便匆匆下楼去准备茶饭了。

      “玄清观……”燕七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

      “你听过?”陆明夷凑过去。

      “玄清观在江南一带很有名,但名声不太好。”燕七淡淡道,“他们表面上算卦驱邪,暗地里却经常跟各地的富商官员勾结,是个彻头彻尾的毒瘤。”

      “看来,这水鬼案,还真不是一般的棘手。”陆明夷摸着下巴。

      入夜后,外面的雨势非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陆明夷和燕七撑着伞,悄悄出了客栈,摸到了河边。

      河畔已经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法坛,四周挂满了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法坛正中央,一个穿着八卦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正手持桃木剑,手里摇着三清铃,嘴里念念有词。

      四周挤满了镇民,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甚至有的在瑟瑟发抖。

      随着老道一声令下,那些摆放在桥头的纸人,被几十个壮汉一股脑地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火坑里。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纸人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暗夜里,竟宛如无数人在同时惨叫,听的人头皮发麻。

      “天师有令!河神已收下祭品,水鬼已除!明日一早,枫桥便可通行!”老道在法坛上大声宣布,声音里透着得意。

      镇民们顿时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纷纷跪地磕头。

      陆明夷站在人群外围的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发现,那个老道虽然在做法事,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不安地乱瞟。而且,老道的手里,赫然拿着一枚极其精致的纯金三清铃,这绝对不是普通道观能用得起的。

      “这法事,不对劲。”燕七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锁定了法坛旁边一个穿着华贵绸缎、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那人是镇长,此刻,他正一脸阴沉地看着烧纸人的大火,脸上没有半点破财免灾的喜悦,反而满头大汗,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燕七,你信这世上有水鬼吗?”陆明夷低声问。

      “不信。”燕七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世上没有水鬼,只有装神弄鬼的活人。”

      “我也觉得。”陆明夷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死人啦!又死人啦!”

      原本庄严肃穆的祭祀现场,瞬间像炸了锅一样。人群互相推搡着,哭喊着向四周退散。

      陆明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原本已经空了的枫桥桥底,那散发着恶臭的河水里,竟然又浮起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年轻人,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肚子已经被剖开了,内里同样塞满了河泥,鲜血染红了那一片河水。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岸上的人群,死不瞑目。

      “这……”陆明夷倒吸了一口凉气。

      “杀人灭口。”燕七冷冷地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这水鬼,怕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而且,凶手还在这群人中。”

      陆明夷看了一眼正在悄悄后退的无尘天师,又看了一眼拔腿就想跑的镇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把推开前面的人群,大步走到了尸体旁边,从腰里摸出那块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大理寺少卿腰牌,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大喝一声: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全都给我站在原地,谁也不许动!”

      话音刚落,嘈杂的人群顿时死一般的寂静。那些镇民、商客,包括法坛上的老道,全都用一种极其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陆明夷转过头,对着燕七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说:本官这官威,还在吧?

      燕七没理他,黑伞微微倾斜,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陆明夷的身后,将周围的死角全都封死了。

      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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