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45、临江杀手

　　谢府外，红榜之上，黑色的楷书格外吸引人眼，聘请护院是么？我抱着肩，站在榜下，很好的机会。
　　人群蜂拥而上，霎时间将谢府围的水泄不通，众人有的壮硕，有的干练，我夹杂在其中，显得有些纤弱。“薪酬黄金千两，这个护院，我刘武志在必得！”
　　“哼，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那也要问问我的血剑答不答应！”
　　我冷眼看着火药味十足的众人，慢慢退出去，黄金千两，是什么东西，值得谢大人花这么多本钱？这个护院就是单纯的护院吗？
　　正在思索，谢府大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向众人微微施了一礼：“正如榜上所言，近日盗贼猖獗，我府重金聘护院一月，一月后，付金一千两，诸位若想入选，不妨明日卯时来府前擂台比试，文武出众者，自为获胜。”
　　此言一出，惹得四方躁动，“一个破护院，还要什么文采？”
　　“此言差矣，谢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招莽夫，文武兼备才好。”
　　“酸秀才，在这样说话，小心老子打掉你的牙。”
　　“刘武，你以为你是谁？胸无点墨，明日看你怎么志在必得。”
　　旁边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似乎现在就想一比高低。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红色的榜，志在必得这四个字，不一定是要说出来才会去做。我要志在必得的是朱雀。
　　第二日，卯时，谢府，擂台已经摆下，一千两黄金，究竟谁是它的主人？
　　白色的面纱遮挡住我的脸，在身边无数高大男子的对比下，略显瘦弱。
　　“小哥，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把脸盖着，不敢让人看吗？”
　　“是啊，这身子骨这个弱，不会是如月馆的吧。”
　　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起来，来到临江一年，我自然知道如月馆是最大的男妓馆。我略略蹙眉，将手指放到面纱上，忽然，远处一熟悉的目光扫向这边，生生将我的心脏砸漏一拍，刘景，他如何会在这里？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京城跟毓离争皇位么。手指停在棉纱上，终是放下来，将心中的怒气强压下，自叶哥哥魂飞魄散后，自己亦有感觉性格上的变化，冷漠易怒，那个天真的李维，是真的死了。瞥了刘景一眼，他穿着便装，并不招摇，脸上还是带着那个青玉面具，正坐在高台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擂台赛，神情无异，想来，我的不辞而别是真的伤到他，过去了这么久，他也该看开了，是吧。
　　千呼万唤，主角谢老终于出现，精神矍铄，黑白眼珠分明，一见便知是果决却又圆滑之人，能将这两种性格巧妙地结合，也是能人，怪不得谢家一直不衰，只见他挥挥手，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感谢诸位今日到来，最近山贼猖獗，我谢家今日是招护院，大家肯来出力，给我这倚老卖老的谢老头子面子。”一番话说的极为平易近人，丝毫不摆架子，说完，抱拳一礼，众人连忙在台下还礼。谢老走下擂台，对着管家交代耳语几句，便走上高台，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讯息。
　　管家亦对着众人施礼，道：“请诸位先登记一下身份，同时可以领到比擂规则。”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有些呆滞，我也微微一愣，想不到谢公就如此重视，我本以为，他既是要招护院，必是要挑个武功绝顶的，只要在擂台上打败所有人便可，谁知，还要身份登基，擂台规则。众人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要给谢公一个面子，遂排队登记自己的身份，我却暗自发了愁，这可怎么办？我叫李维?李维已死，思咏？这是个笑话。原来绕了这么久，我终是躲不过这个问题，我是谁？
　　“敢问侠士大名？”登基的年轻人看着我，我愣了片刻，轻声道：“李维。”我实在不愿再用叶思咏这个名字，毓离，叶哥哥，这里面有太多我想忘记的记忆，却偏偏那么根深蒂固的长在脑子里，怎么都消淡不了，那种被欺骗，被伤害之后产生的恨意像腐骨散一样，侵蚀着我的精神。
　　“侠士，这是规则，您收好。”年轻人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将一个红色的小册子交给我，封皮上写着七十五这个序号。
　　排队登基的人众多，不下几百人，看了一眼鼎盛的太阳，所有人脸上都有了汗意，只有我浑身散发着冷气，血液流尽，我的实体早已毁灭，为了寻找四灵七宿，我毫不顾惜自己的魂魄，午间阳气最盛之际也不躲避，或许是身上被灼的越痛，我对叶哥哥的愧疚痛楚才能减轻一些。
　　领到规则的人忙打开看那红色精致封页下的规则，只见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奇异，很快，他们中有的窃喜，有的暴怒，很是怪异。我略觉得奇怪，遂打开那本规则，只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因为参加人数太多，所以，只有封皮是单数的人，才有资格参加比赛，且写着单数的规则手册只有一百本，请大家见谅云云。“什么破规则！凭什么是单数才有资格参赛，老子不服，这不公平。”说话的人显然是暴怒，我正暗自奇怪是谁这么有胆量，原来是那个志在必得的刘武。
　　高台上的谢公没有一丝不自在，满是笑意道：“我讨厌没有运气的人。”此言一出，众人都没了话，好强大的理由。我不由弯起唇角，谢公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的确，很多时候，有本事倒不如有运气，谁也不愿要一个经常倒霉的护院吧。刘武被一句话噎的满脸通红，扭头离开，不再强辩一言，看到这种情况，抽到双号的人也不再抱怨，皆默默退到一边，看着幸运的有机会得到一千两黄金的人，心里总不是滋味。
　　擂台下一下子少了一大半人，清静不少。我轻轻摇摇头，这种省事古怪的法子，当真是厉害。场上仅剩一百人，我理理衣袖，看来我的运气，不错呢。
　　管家发话，有幸留下的一百人，每两人决出胜负，输者离开，胜者留下。我握这手中的剑，寒气逼人，此剑系玉衡真人所赠，他说若我决定隐身江湖寻找四灵，便还是带把兵器，也是对身份的一种掩饰，否则，双手凭空灵力乍现，真的会吓到人。面前，是随机被分到的对手，他冷冷的看着我，没有丝毫惧怕，“何不摘下面纱？”他突然发问，声音浑厚低沉，也许这就是江湖高手所说的内力深厚的表现吧，只是，在我面前，内力，只怕他用不上了。我微微一笑，“你想看我的脸？”说着，我撩起面纱，双眼微微眯了一下，迸射出慑人的目光，他被生生震的退后两步，“你，的眼睛，”已是语无伦次。不给他任何出击的机会，清扬出剑，直击灵台，然而最终，还是没忍心刺穿那一剑，我硬收住手。
　　“你输了。”
　　“好快。”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那把离他一寸的剑尖，
　　“想不到我嵩阳剑，竟连一招都接不住，后生可畏。”他收起剑，抱拳施礼，
　　“输便是输了，敢问侠士大名，我何嵩阳今日见识了。”
　　我淡淡收了剑，何嵩阳是谁，没听说过，不想认识，也不想理睬，遂转身离去。然而假如当时我知道何嵩阳是兰朝武林快剑第一人，我打死也不会让他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因为这样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譬如现在，其他人尚在缠斗，我却很是清闲，清闲的后果是，高台上的刘景王爷和谢老爷子都在兴味十足的看着我，那神情如出一辙，似乎，像是猫见了鼠。
　　面对刘景，我终是不太自然，心中生出的竟是愧疚之情，他对我的情是真的吧，那日在落山，他满身鲜血的面对赫都却还是护着我，“不许碰她。”只四个字，便将心墙击垮，这个心里只是除了叶哥哥真的没有空隙了。
　　擂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入围十人，还要谢公亲自斟酌，很是严格，但那又怎样，莫说十人，即便是百人千人，我也不能退缩，毕竟这是接近探听谢家又不引起怀疑的最好机会，怎能错过。
　　最终留下的十人，不难看出个个身怀绝技，总算明白了这句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千两黄金做一个月护院，谁愿意放弃如此良机。
　　猛然，十人中，一个人玄色衣，俊朗星目。这不是那日酒楼中跟踪谢灵儿的男子么，谢灵儿曾说他的表哥罗越当日就在酒楼中，如此想来，这个男子想必就是罗越了，难道他竟痴情到这种地步，不惜到谢府中做护院，还是说像我一样另有目的？毕竟我已不相信单纯的爱情。
　　“几位请到擂台之上。”管家将我们请到擂台上，想到擂台上的人这么多，最终只有是个人才能到达，还注定要有九个人铩羽而归，着实讽刺。
　　“几位侠士，我们谢府真心想聘一位护院，其实着重保护的是后院小姐的安全，所以，诗书礼仪必不可少，下面要比的便是文了，十位侠士要在诗书中任选一项，在琴棋画技中任选一项，两炷香后，谢公亲自品评。”
　　还真是会折腾，诗书琴棋，我心道谢公这是招护院还是招女婿呢？果然，有这想法的不止我一人，旁边有人窃窃私语，本不易听见，可惜我这只鬼耳朵尖的很，硬是一字不漏的听了来，“入围十名也无用，这个护院在后院保护小姐，谢公明明中意的是他的外甥罗越，摆明借此机会撮合他和三小姐，你我无望，不过，连嵩阳都败北，今后，我们也算名扬江湖了。”
　　罗越，谢公中意他？我无奈一笑，若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办呢？再强强不过私心，谢公若真有心偏袒，我怎么可能进的谢府。思索片刻，笔下流出《滕王阁序》四字，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想来想去，很久不写字了，也不知当年的行书还能否拿的出手。滕王阁旭是王勃的名作，不知我的字会不会辱没他的词。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提起的墨汁轻落在宣纸上，几笔画出远山近海，天上的孤鹜，秋水共长天一色，算是将书画做全。
　　远看罗越，果然不俗，竟与我相对的作兰亭序，一行行书写的竟有几分羲之当年的味道。罗越果然不好对付，仅看谢公如何评判了。
　　“还是罗世侄与这位李公子与众不同啊。”谢公信步走过，滕王阁序，兰亭序，果真这个难分高低吗？
　　“我觉得李公子更胜一筹。”忽然一个娇俏的声音出现，杏黄衣衫的女孩大剌剌的走上擂台，丝毫没有女子的扭捏，“爹爹，你是给我选护院，我自然有权利自己选择，我要这位李公子！”女孩似乎跟她的爹爹杠上脾气，“灵儿，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胡闹。”
　　“我就要李公子！”
　　“你是不想要罗公子吧。”我轻轻在女孩耳边道，淡笑，她的脸色猛地一红，“既然这样，李某便帮灵儿一次。
　　听我如此说，谢灵儿疑惑的看了我一眼，
　　“谢公，还请您公正裁决。”我并不理灵儿，转而看向谢公。
　　“若说这字，李公子着实更胜一筹，但是•••”
　　“我输了。”罗越淡淡将那兰亭集序撕毁，众人不由瞪直了眼睛。
　　“李公子的字，颇具古风，画艺更甚。”
　　“画?”一时间，有人不明白了，“哪来的画？”
　　我略一惊，想不到，罗越竟有如此眼力，我本以为，这幅隐在其中的画，不会有人看透。
　　看着一脸茫然的众人，罗越轻轻将写着滕王阁序的宣纸翻过，背面上，力透纸背的字迹笔画，赫然拼接成一副孤鸿秋水图。
　　“罗越甘拜下风。”说罢，转身走下擂台离去，留下谢公一脸沉思。刘景更是一脸玩味，眼见这擂台尘埃落定，遂也离去。
　　“哇，李公子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可不可以教我！”美丽的女孩总是好奇心特别大，我冲她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咳咳，李公子，请随老夫到府中一叙。”谢公无奈的掰开自己女儿的手，将我的衣袖解救出来。
　　老管家冲失意的其余几位歉意道，“诸位，今日获胜的便是这位李维公子，还请见谅，请回吧。”
　　站在中庭，看着堂上悠然喝茶的谢公，谢灵儿已被打发回房，仆从也退下，我思忖如何将朱雀讨来，于是将头上的面纱摘下，率先打破沉默。“谢大人，不知缘何花重金聘护院。”
　　谢公似乎愣住了，盯着我看了，朗声大笑，“姑娘好相貌。”
　　我也一愣，“谢大人，我可以帮您任何一件事，千金分文不去，只要一件东西。”
　　“你能有多么大的力量？”谢公并不急于问我什么东西，反而笑着问我有几斤几两。
　　“绝处逢生。”我淡淡一笑，谢家世代中庸，官居要位，势必成为各种势力的必争力量，九王出现在临江，也许就是为了这件事吧，夹在毓离刘景之间已是困境，再加上安王的威胁，谢家只怕不好过，中庸，迟早还是要倒向一边的，只是，万一赌错了，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这擂台，我本想是借此将越儿和灵儿撮合在一起。”谢公轻道，“越儿与九王交情不浅。”
　　我微微蹙眉，原来是这样，谢灵儿是谢公第三女，若她与罗越定下婚约，至少可以得到九王庇护。
　　“我年纪大了，以上奏告老还乡，只是，满府家眷不知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您不想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不管你是毓王还是安王的人，不都是要我封地茂乡的兵符么。”
　　“我想要朱雀。”我淡淡吐出这两个字，谢公定定看着我，
　　“你到底是何人？”
　　“我只想要朱雀，毓离也好，安王也好，都与我无甚关系。”
　　“凭什么给你呢？它是谢家祖传的圣物”谢公突然笑出来，
　　“因为我有能力保证谢家全身而退，九王之所以庇护谢家，也是为了兵符，一旦他拿到，还会在临江浪费时间么？到时，即便得到一纸圣旨，允大人告老还乡，你怎知，安王毓王会放过你，只怕，大人有命接旨，无命回乡。大人自然不怕死，连累满府家眷，可忍心？”
　　“凭你一人之力？”听的我的话，谢公脸上笑意更甚，却惨白的几分，
　　“小姑娘，你可知，现在的谢府到处都是刺客，安王，毓王，甚至圣上老头我说句话都要小心万份。”
　　没错，现在头顶上便有三个暗卫在监视，我冷漠挥手出剑，三道剑气破瓦而出，屋顶瓦片没有损坏半分，只是上面的三人，今生是醒不过来了。
　　当我从中庭里出来时，天色已暗。现在的我，说是鬼，不如说是杀手，出手夺取三人性命，竟没有一丝犹豫，只为了朱雀。
　　谢公与九王约定，当告老还乡的圣旨下达之日，便是交出兵符之时，表面上，我是护院，其实与杀手无异，期间我要将安王，毓王监视谢府的暗卫解决，再将谢家安全护送回封地茂乡，毕竟茂乡是谢公的封地，到了那里也就安全了，作为交换，谢公会将朱雀交给我。
　　将剑握在手中，朱雀。

作者有话说

　　我恨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