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42、悔恨无门

　　我还有泪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过，我该怕他的不是吗，他利用我，逼我假扮名凤仪，害我同毓离分离，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李维，你为什么伤心？脑中一幕幕的回映，那个借我筹码的青玉男子，在名花楼万两买下我的九王，那个在战场夜色里饮烈酒独自舔舐伤口的伤心人，他不会有事的，望着天上的冷月，晶莹的水滴落在血红中，暗色的光泽折射出美丽的弧度。
　　一具具尸体惨白的面容，一如我现在的脸色，也是这样的夜，胤哥哥在我怀中离开，安静的失去体温，也是这样的夜，我狠心毒瞎了叶哥哥的眼睛，葬掉自己的心，我不要像过去那样，再也不要回到过去！我不死心的翻过一片片碎裂的铠甲，刘景，我不会走，亦不会放弃。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刘景。”一出声，我才知道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思••咏••”他的声音很虚弱，“你，”
　　“是我，是我。”我握住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真的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死在我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呵，那水有毒，你，记住，再渴，也不可以喝。”他用尽力气，鲜血顺着唇边留下，却还记得告诉我不要喝水，“你别怕，我现在救你。”我尽力环住他的身子，让他靠在我身上，“我们回家。”轻轻在他耳边呢喃，
　　“回家，皇宫••家？所有的人都希望我死，思咏也是吗？”
　　泪水终于不再满足于一滴滴滑落，我承认，我真的见不得别人受伤。
　　“刘景，我会关心你，我不是毓离的奸细，从来不是。”从来不是，从来都不是。
　　漆黑的夜色，掩饰着一队黑色的玄甲，“九王爷的银甲军，原来还有女子在其中，也难怪如此不堪一击了。”
　　“小娘子长得还挺俊俏，兰朝的女子当真柔若无骨，可人的紧。”
　　我这才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出现一队人马，是大漠沙鹰么，“还是王说到对，夜里清扫尸体，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赫，都”刘景突然睁开眼睛，冷冷注视着为首的那个男子。
　　“我就知道，这种剂量，怎能毒死九王殿下，现在药性已过，我亲自来接你去沙鹰部落歇息几天。”
　　挑衅意味十足，刘景是个极骄傲的人，怎受的这样的侮辱，“不许碰她。”刘景出乎意料的只说了这四个字。
　　“原来九王是个情种啊。”四周放肆的笑声震得我耳膜生疼，鲜血，尸体，刘景的眼神，让我心痛的无法自处，站在我面前的这些玄甲人，真是魔鬼。
　　风适时的刮起，荡涤着笑声，一种莫名的东西在我胸腔里充斥，像是要破茧而出，魔鬼，你们这些魔鬼！
　　千年前，雾山上的一幕幕回放，他们讲着污秽的话语，撕扯我的衣服，赶到的哥哥一面护着我一面挥动长剑，鲜血不停喷到我的脸上身上，分不清是胤哥哥的血还是杀手的血，“胤哥哥！”
　　“维儿，哥哥不该打你。”
　　我妖异的笑了。
　　终是忘记了自己也是鬼，而且是个压抑了千年的冤魂，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善良，不要残害，不要吓到别人，但冤魂就是冤魂，嗜血永远是本性，只是一直被我封在心里，一千年，一直寻不到出现的契机。
　　风里都是血腥味，我将刘景平放在地上，“安心，不要怕。”
　　然后轻轻站起身子，“你们，都该死。”我不受控制的说出这句话，身上的衣服霎那间变成斑驳的血色，头发散乱，毫无血色的脸，纵有倾城之貌，此刻也无比骇人。众人脸色皆变，不会说亦不会动，我衣袖挥动，长长的白练撒出去，抽回来时，地上多了两个人头。
　　夜月无情的看着这场无声的厮杀。
　　云儿似乎不忍明月看见这血腥，将她掩住。地上本就满是尸体，现在不过多了几具而已。
　　“思咏。”刘景终于忍不住，出声唤我名，温柔的呼唤，让我灵台一下子清明，“我杀人了。”这些人，都是我杀的吗？不，不。我退后两步，看见脚下赫都的头颅，“不！我杀人了。”
　　“思咏，思咏！”刘景艰难的伸手，“不要怕，现在，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了。”
　　“刘景，我杀人了，我不想的，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垂下头，无助的握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思咏，你到底，是什么？”
　　刘景终是问出来了，“我知道毓离是玉衡派的弟子，你难道是他收复灵兽？”
　　“灵兽？”本来满心悲催的我，听到这句话，一时哭笑不得，“我，不是兽。”
　　“你刚才的衣服，变了，脸色也变了，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我定了定神，“回去，我就告诉你好吗？”说罢，扶他起身。
　　身后，几匹马儿已经吓得连跑都不会跑了，“你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了，走吧。”我冲它们挥挥手，马儿们惊恐的看着我这个怪物，顿了一会，狂奔而去。
　　“你看，现在连马都怕我。”
　　“思咏，不管你是什么，刘景都不怕。”他轻轻抱着我，捡起地上赫都的头颅。
　　当我们回到营帐时，众人的表情，很值得玩味，尤其是那个年轻副帅，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王，王爷。”
　　“木禾，瑞景听令，马上突袭，营地不必留兵力。”
　　原来这个年轻人叫木禾，“可是••”
　　“违令多言者斩。”刘景将赫都的头抛在地上，众将看清那人头，一时惊的说不出一句话。
　　气势十足的六个字，一丝看不出他中了剧毒的样子。众人不敢多言迅速备战，人群散去，他却再也撑不住，伏在我身上。
　　“赫都死了，沙鹰部现在一定乱做一团。是伏击的好机会，我们会赢。”他冲我笑笑。
　　“嗯。”我扶他进营帐，将他身上的盔甲脱下，满身的血污伤口，将白色的里衣都染红。
　　军医诊完脉，将解毒草药配好，准备要替他敷药。
　　“你下去吧。”刘景突然开口，向军医挥挥手，军医抬头看看我，会意一笑，将药钵搁在我手中，“有劳姑娘了，老夫告退。”看着碧色的药泥，我心里一酸，
　　“你打起仗来不要命是吗？”替他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
　　“那落山支流是大漠为数不多的河流，下游都是他的子民在饮水，我本以为，他不至于投毒，想不到，为了打赢这场仗，他竟然这么狠心。”
　　“当然，或许不是赫都，想要我有来无回的人，太多。”他自嘲一笑，我手一紧，难道，又是毓离吗，轻轻将药膏涂在那一个个伤口上，我不知道，该不该将禾木的事情告诉他，只是我怎能出卖毓离，现在只求今晚这场仗可以打赢，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疼。”刘景似乎看出我的分心，用声音抗议，“我轻一些。”
　　“我的心疼。”
　　我停了一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手下力道放缓了些。
　　“思咏，第一次看见你是在赌坊。”
　　“嗯，我还赢了你家好些银子。”
　　“后来，我知道你跟毓离的关系，明明知道，你很可能是毓离派到我身边的奸细，可我还是相信你，看见你跟紫月在一起，我想，那种感觉叫嫉妒，我知道带你上战场，很危险，可是，我真的不想给你回毓离身边的机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安静的继续抹药。
　　“思咏，我不是因为毓离的原因，才爱你。”
　　手下一抖，“刘景，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爱我。”
　　“你将我从尸体堆里挖出时说过，你不是毓离的奸细。”
　　“我不是人。”我终于说出这句话，忘记了毓离对我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是鬼，一个千年的孤魂，我的名字叫，李维。毓离他带我从雾山来到凤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些，连毓离都未曾告诉，或许是压抑在心中太久需要人倾听，从李维，永伤，胤哥哥，徽哥哥。
　　“你怎知，毓离就是你要等的人。”他静静的看着我，撑起手臂，毫不理会那些伤口会狰开。
　　“他记起了我。”想起那天夜里，他温柔要我叫他叶哥哥，一丝暖意微笑，浮在脸上。
　　我没有注意到刘景的样子，深沉的眼眸里，幽深泛起一丝波澜。
　　“王爷，我们赶到时，沙鹰部大乱，他们所有的战马都像惊了一般，我们乘胜一举剿灭。”
　　天快亮时，捷报传来，刘景阴沉了一夜的脸，终于稍稍放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