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3、李徽的故事

　　轻轻摩挲着檀木发簪，硬黑的纹理散发着幽幽冷香，柔顺异常，像当年维儿的发丝，镜中仿佛又浮现出她梳妆的模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虽贵为丞相千金，她却不喜欢繁琐的装饰，仅用一根檀木簪梳个发髻，便将她所有的美丽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不带她去看那场花灯会，她便不会遇到那个男人，也许一切悲剧是不是便不会发生。
　　那年中秋佳节，家里宾客临门，我却逃开爹爹，将接待宾客的大任给二弟，纵兴带小妹去看灯会，街上幻灯飞旋，众人一片喜气洋洋，合家团圆之际，皆到街上欣赏灯会。维儿很开心，一路蹦蹦跳跳，见到糖葫芦便将刚刚买的绿豆糕塞给我，碰到白糖糕便将刚买的绿豆糕塞给我，不久我便提满小吃和劣质古玩，“维儿，你若喜欢玉饰，哥哥为你寻块和玉，请虢国大人雕只玉兔送你可好。”
　　“不好不好。”维儿一边笑一边跑，“哥哥，我还是第一次见天都的花灯呢，虽然比府里的做工华丽差太远，却有那么多人可以欣赏到，爹爹不是说要居安思危，体会民间疾苦吗，哥哥，以后常带我出门看看好不好，在相府里，我只能看着天边的鸟儿，连天都只有那么一点大。”
　　我心中一痛，不知为何，父亲虽十分宠爱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却从小不许维儿出相府半步，仿佛她是最珍贵的金丝燕，一出笼便会无影无踪。维儿渐渐长大，越来越像夭姨娘，那个总是温柔而总是又带着淡淡哀伤的女人。父亲带她回府时，我已经七岁，二弟也已五岁。诗文小说文里总有很多讲妒妇正室不容妾室的故事，其实不免夸大其辞，至少我的娘亲并未一哭二闹三上吊，况父亲只有夭姨娘一房妾，普通的乡绅还有三妻四妾之说，所以一向相安无事。等到维儿出生，全家更是视若珍宝，夭姨娘惨淡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状的伤：“便叫李维吧，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颓。我姑酌彼金櫑，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我答应等他行军归来，他却永不能回来。”
　　“好，不过答应我，下一个我们的孩子，一定要让我取名。”父亲的话我不甚懂，只是一见那个可爱小团子，轻轻吐着舌头玩，“维儿，妹妹。”我轻轻摸摸她的小脸，这就是血浓于水吧。
　　后来父亲告诉我一个俗气的不能再俗的故事，夭姨娘有一位一直深深爱恋她的眷恋者，而夭姨娘却已对父亲情根深种，那位眷恋者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官位爵位，便坚决从军而去，夭姨娘本想以卷耳挽留，却不想他却认为是一种鼓励与接受，竟战死沙场。就这样，夭姨娘深深自责至今。我是没兴趣听着些陈芝麻烂谷子，只想带妹妹出去玩，将来为她买最好胭脂。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等我回神维儿已经不见了，我焦急的扔下所有东西寻找，却发现一个俊美儒雅而又有一种说不出感觉的男人背着维儿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每靠近一步都让我感到压抑异常。“哥哥，哥哥，”维儿叫起来，我定下心神，看到维儿的衣衫被撕破一大块，寒了脸，“哥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乱跑的。还有奥，刚才有人欺负我，是这个叶哥哥救了我呢。”维儿急切的解释与维护，更让我心生疑问，“多谢侠士，在下李徽，舍妹李维。”
　　“没关系，小妹妹，再见。”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带着魔力，维儿轻轻摆摆手“叶哥哥，你不去我家吗，我要爹爹谢谢你。”维儿显然不舍。
　　他微微一顿，回过头，淡淡一笑。原来不止女人可以回眸一笑百媚生，但是他的笑，太有深意。他走了，我的心却没能放下。维儿眼中的失望更让我担忧，“怎么了，维儿舍不得？”
　　“对啊，叶哥哥很好的，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空谷中的滴水声，他的剑法很帅，比，二哥还厉害。”维儿眼睛不停地转，我心中暗笑，“那比我呢。”“你可以去找他比比看啊。”维儿一步跳到我面前，满含期待，仿佛我真的可以将他的叶哥哥带回来。
　　“小呆瓜，人家说不定早有心上人了。”我故意这样讲，本能的想要妹妹离那个人远一些，他身上的气息很危险。
　　叶永伤，听到这个名字，连父亲也一怔，那个拥有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的影阁阁主，那个天朝各种矿产的大半个主人，亦是传闻中与皇帝有着深厚交情的，被朝廷封为白衣王爷的贵胄。至少为什么皇帝也要对他以礼相待，更是因为每当国库空虚，叶永伤总是倾力相助。财力势力，大到令人可怕。
　　我反对，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维儿决不可以接触这样的人，更不可以嫁给这样的人，然而事情却不能按照我的意愿去发展。我只能看着维儿越来越思念那个叶哥哥，越来越喜欢偷偷溜出去玩。我知道父亲并不反对，否则维儿不会那么轻松地溜出相府。终于，叶永伤还是来了。那个眼睛深的如一滩玄水的男人，牵着小妹的手，宠溺的微笑。
　　我想反对，却已经无力。缘有道，谁也跳不出。
　　紫檀木的簪子，香气依旧，佳人已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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