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27、镜阵

　　“南宫，思咏自有她的命数，你在玉衡派十几年，连着都看不透吗。”毓离站起身子，看那反射在镜中的灯花。南宫静立片刻，“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毓离你总是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总是可以狠心的放下一切。”静静的夜，沙漏的声音悉悉索索，也不知在嘲笑谁。
　　“你肯帮我不就是源于此吗？”毓离淡然，深的如雾山下的龙潭，谁也看不出他的心里究竟是悲是喜，是怒是伤。
　　“也好，只是，希望你不至于后悔。”南宫自嘲一笑，旋身离开，复又回头，“我答应她替她讨张床，还望毓大人给个面子。”
　　毓离不回答，南宫亦不再追问。

　　我昏昏沉沉在房梁上休息了一夜，自然不知道昨日差点被恶鬼分尸，直至后来毓离偶提此事，我才了然，其实，若真的有饿鬼，我们倒是可以聊聊天，毕竟鬼与鬼之间还是有些话题的，比如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你是怎么死的，饿死的吗？”再比如研究一下“为什么鬼喜欢吃人，鬼不也是人变的？自己吃自己？不恶心吗？”再比如“••••”
　　虽然处在一片不是很乐观的环境，我还是喜欢自娱自乐的，正打算对镜理妆，猛然想到，那铜镜已被南宫带走了，不由黯然叹息，可见这位南宫公子家世也未必很好，连我小女子的铜镜也顺手带走，其实那玛瑙梳子更值钱的。正想着，门外出现两个身影，我轻轻一挥袖将两扇门无声无息的打开，正遇上昨日两个传饭的侍女的诧异目光，其实不能说是诧异，而应该是诡异，惊悚这两个词比较合适，我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询问：“两位姑娘，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她们不回答，只是盯着我看，我一时被她们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而那两位姑娘更是被我盯得毛骨悚然，一瞬间，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太过神出鬼没，再加上“惊人”的妆，让她们知道我是鬼了吧。完了，毓离若知道，会气死的。
　　“姑娘，我不是鬼，我真的不是••”我连忙迎上前去想解释昨天的事，谁料我话还未说完，两个姑娘一听到鬼这个字便大叫一声跑了。留下我一人，追也不是，停也不是。
　　梦园漫梨亭中，一袭湖蓝长裙的女子，飘逸的裙摆映着碧色的莲叶，面容纯如花瓣，挽着蛇髻，更添几分妖娆任性，正是蒋梦梦， “我让你们去向叶姑娘道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轻轻谈谈指甲上的茶油，蒋梦梦饮了一口清茶，一丝浅笑，温柔异常。“小姐，奴婢实在不敢靠近那位叶姑娘，一接近她，就觉得浑身冰凉，昨日真的吓到奴婢了。”两个小丫头战战兢兢，仿佛神魂意乱。
　　“什么！你们见到她了！”蒋梦梦手中的瓷杯猛然摔落在地上，激起的碎片一面圆润一面锋利，蒋梦梦脸上瞬间布满狠厉之色，小丫头们吓得连忙跪下来，“小姐别生气，我们这就去向叶小姐道歉。”说着便要退下去，估计她们是觉得伺候在这个喜怒无常的小姐跟前，还不如去与鬼为伍。
　　“回来，两个小蹄子，跑的倒是快，谁让你们下去了。”自家小姐发话，两个丫头，只好退回来，蒋梦梦一巴掌打在一个丫头脸上，她带着玳瑁珊瑚护甲，尖利异常的指甲有二寸长，那丫头脸上立时出现了五道血印，鲜血直流，都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另一个吓得自跪在地上，双手抽起自己的脸，“小姐息怒，小姐息怒，仔细手疼。”，众丫鬟一时慌了手脚，有哭的有劝的，漫梨亭一片鬼哭狼嚎。蒋梦梦心里又是急又是怕，昨日摆下镜阵，按道理说，那叶思永早该消失不见才对，所以今日才打发两个丫头一探虚实，镜阵从未失效，除非有人发现救了她，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昨日一直有人守着，不许任何人出入，除非是叶思永自己发现了，若是这样难保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想到纠缠处，蒋梦梦不由萌生悔意，实在不该这么着急除掉叶思咏。
　　“是谁惹梦梦发这么大的火。”毓离出尘的出现在亭中，言语柔和却又带着几分坚韧，“没，没什么，毓离，这几个丫头昨日怠慢了叶姐姐，竟忘记传饭，我教训她们，还敢顶嘴。”
　　毓离微微笑了一下，轻轻握住蒋梦梦的手，用丝帕擦掉护甲上的血丝，蒋梦梦痴了一般，忘记了生气发火，“毓离。”一下依靠在毓离怀里，“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以为我是恶毒的人，就不理我了。”蒋梦梦柔柔的将眼泪洒在毓离怀里，“我说过叶是你的下人。”
　　“她是你心间上的人，我怎好委屈她。”蒋梦梦撒娇一般倾诉，全不顾周围的丫鬟，“我的梦梦可是在吃醋？”蒋梦梦立时心都醉了，脸色绯红一片，纵有再多脑事，也抛在身后，毓离轻轻揽了她的腰，离开漫梨亭。
　　我听到漫梨亭的吵闹声，忙赶过去，正见到，毓离揽着蒋梦梦，“毓离，你的思咏昨日可没吃东西呢。”
　　“一天不吃又不会死。”
　　“你还真狠心，我都不忍的。”蒋梦梦笑的即使妩媚，看不出一丝不悦。一句句话传到心里，我本以为做鬼是不会心疼的。张开手，一片淡白的花落在掌心，空灵婉转，他们朝这个方向走来，我静静转身离开，对岸的芍药如火如荼，极盛妍，手心了的小花，如此惨白，怎抵得的过万红明艳。
　　落寞回到那没有床的房间，毓离现在过的很好，有佳人在怀，又是王爷身份，应该是微服出游遇见我，一时可怜才带我离开雾山，我是不该奢求留在他身边的，为了找个留在他身边的理由，我骗自己要保护他，守护他，然而之今日，我实在不能骗自己了，毓离不需要我的保护，他的影卫，暗卫，铁卫日夜轮守，蒋小姐还因为我而生气，我留下来，只会是让王府不和，回雾山是最好的选择。还有濯莲，想想那个叫我阿姐的女孩，心里很是温暖，也不能与她道别了，否则以她的脾气还不知又闹出多少事来。我提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想说的不能说，只好写了张字条，大略意思是谢谢毓离可以让我过了这么多天人的生活，还能回到久违的京都，只是自由惯了，现在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勿挂念一类之云云，遂将魂玉解下压在那宣墨白纸上。只等太阳下山，我就可以离开了。

　　强忍去见毓离的冲动，忽而想到自己七宝神伞还在毓离处，那伞是小花送我的礼物，毓离是西番世子毓王爷，定然也不会在乎我的一把伞，于是，我打定主意，再去见毓离一面，将伞拿回便离开。
　　我信步来到中庭，一颗芙蓉开的正好，粉色的璎珞枝头盎然，抖动着一丝一缕的阳光，我本来以为魂玉不再了，会有诸多不便，会回到从前，觉得那阳光刺眼，好像浑身泡在热水中，于是我用袖子遮住脸，谁知，竟也没有什么异常。毓离就站在那树下，我忙上前去，尽量婉转的提出要将我的七宝神伞拿回，毓离长眉一挑，“怎么，你要走？”
　　“是，是啊，毓离我很想回雾山，凤阙不是天都，我什么人都不认得，什么都不懂，魂玉我放在桌上了。”我低头说完这些不伦不类的话，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望望满树的花，满树的叶。
　　“当初要跟着我的人是你，现在要走的人也是你，既然如此，你便离开吧。”毓离没有挽留，我不敢看他的表情，即便心里再不舍，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退路。“今日可有传饭？”毓离突然开口关心我吃没吃，若照实说，只怕蒋小姐没事，下面的丫头又该遭殃了，我笑笑：“我不用吃饭的，你忘了吗？”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了话，心里像是被狠狠咬了一口，流出血来，却看不到伤口，静默片刻，毓离轻道:
　　“伞，可否留于也做过个纪念。”
　　“可以啊。”我迷茫的说出这三个字，心里觉得对不起小花，其实我明白，根本也并不是为了什么神伞来见毓离，只是因为我想见他，却又不敢见他，只好拿神伞做个幌子，毓离不再理我，转身凝望那一树的灿烂，那芙蓉花想来是比我好看的。
　　我亦转身，李维，你可死心了，毓离是叶哥哥，而叶哥哥不是毓离，雾山是我最好的归处。
　　好夜清风袭人，美酒佳人在伴。梦园除了我这间闹鬼的屋子，到处皆是张灯结彩，芙蓉涤穗迎风摆，小丫头们嘀嘀咕咕声音极小，然而我的听觉却比人稍稍灵敏些，于是那些悄悄话皆传到我耳中，“看到了吧，毓王爷又来小姐这边了，咱们小姐八成要做毓王妃。”年轻的女孩声音跳跃轻巧，一听便知还未经岁月磨砺。
　　“去去，我怎么觉得那叶思永跟王爷关系匪浅，你可别押错了宝。”另一个女孩轻轻瞥了一眼，有些不屑，
　　“开什么玩笑，你没见，今日在漫梨亭，蒋小姐折腾叶姑娘的事被王爷知道了，王爷反倒安慰蒋小姐！”
　　“也是，那你说，叶姑娘也可怜了点，两天了，一顿饭都没吃。”
　　两个人一面嘀咕，一面向梦园正厅走去，我暗叹了口气，算了，就要离开毓王府，有些事，还是当听不见的好。我现在只想回到雾山。
　　然而人生也好，鬼途也好，总有些事情是你预料不到的，让你分不清是好是坏，譬如现在，站在毓王府的围墙内，我发现自己的穿墙术又失效了，本以为魂玉离开身体，我形成的实体也会跟着消失，然而粗砺的墙壁将我的头撞的生疼，我不禁感慨，做一个纯粹的鬼，着实比半鬼强的多。还是翻墙好了，好在，我没有丧失作为一个鬼的基本能力：飞，然而飞也不像原来移形换影的自在，等多也就是达到个轻功的水平。我不由担心，真怕这样下去我会失去所有做鬼的能力，变成一个半人半鬼的妖怪。
　　跃出围墙，我沿着毓王府走了一圈，轻轻摸摸那对狮子，我以为这里是我的家，相府也好，王府也好，都是我的家，现在才明白，不论相府还是王府，我都是一个外人。心默念，毓离，你一定要幸福。随即低下头，毓离他自然是幸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