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19、虞城惊魂4

　　我站起来，“既然如此，思咏献丑了。”缓步移到琴前，轻轻拂过琴身，外表无华，其尾尤焦，原是焦桐宝琴，怪不得琴音清越，恍惚间，仿若又回到那年夏天，蔷薇花从下，清风徐徐，星月交辉，徽哥哥与胤哥哥月下舞剑，合着琴音，时而激扬，时而柔婉。“维儿，哥哥送你将那焦尾求来与你。”徽哥哥的脸隐没在夜间轻雾中，亦真亦幻。“焦尾虽名贵，却烧焦了那么一块，不好不好，维儿，二哥将绿绮送你如何？”我不知道胤哥哥是如何为我求到那绿绮，他的话尚在耳边回响，面容却模糊如笼了纱，怎么都看不清，怎么都摸不到。
　　“叶姑娘。”蒋小姐出声将我从恍惚间拉出，“叶姑娘，这琴颇具灵性，且识主，除了我，其他人从不敢碰，不如我叫下人替姑娘换一张琴，还请不要见怪才是。”我当然不会见怪，再傻我也明白，这位小姐存心是要我出丑了，只是觉得这蒋小姐有些矫情，其父明显有求于毓离，而小姐你如此轻看毓离身边的人，未免有些不和时宜。蒋太守果然脸上不太好看：“梦梦，不许胡闹，一张琴何来认主一说。”蒋小姐撒娇般瞪了她父亲一眼，继续挑衅的目光看着我。
　　“蒋小姐说的有礼，琴自有认主一说，这焦尾，我本也弹不惯。”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原是弹绿绮的。
　　下人很快将一张七弦琴抬上，质地精良，做工考究，想来也是名琴，只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琴名不副实的只有六根弦。配乐已经响起，我坐在琴台上，在大厅正中，无论南宫毓离都看不到琴弦存在问题。
　　着实难为了我一次，好在，只缺了一根弦。叶哥哥曾说过，琴乃心声，于归曲是我所做，桃花漫漫的季节，叶哥哥在耳边轻轻印下之子于归的誓言，而今，曲未变，心境却不同了。岁月轻轻碾过一切，将所有磨成齑粉，一根根弦勒紧我的心，一双手在六根锐利的弦上喋血。不知多久，我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南宫的酒杯停在唇边许久，也不曾饮下，毓离默默看着我，眼神我依旧看不懂。
　　一曲了然，我回到毓离身边，相视一笑，胜过千言，蒋小姐不理睬任何人，转身离开，其实，我并不怪她拿六弦琴捉弄我。
　　“蒋大人，感谢你的盛情款待，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此告辞。”南宫终于饮尽杯中酒，戏谑道，“别别，南宫大人，不是，南宫少侠，您可不能走啊，实话实说，我这太守府，闹鬼啊。”蒋太守急的站起来，我暗自发笑，小声问毓离为什么他一会称呼南宫为大人，又要改口少侠？“因为南宫最恨生在官宦之家，只许别人叫他少侠。”毓离在我耳边轻轻说，鼻息喷在我的颈间，酥酥麻麻，酒香肆意。
　　“闹鬼？太守大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就说说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吧。”
　　“南宫少侠说笑了，我那里，那里做过什么亏心事。”太守脸色极为难看，额头冷汗直冒，“蒋大人，你这太守府阴气怨气大到一到虞城便可感知，现在是未及满月，再加上有护镇鼎镇宅才安得无事，若是等到满月之日，可就，”南宫一副危在旦夕的样子，摇摇头，太守吓坏了，急忙走下堂来，屏退下人，“毓离大人，您就给我说说情吧。”我最见不得人难过，连忙将太守扶起，“蒋大人，人做错了事改了便好，不要隐瞒了，那个女鬼，我昨晚见过了，着实怨气很大，我们帮你，你就要相信我们。”我说出女鬼二字时太守浑身打了个冷颤，“这事真的与我无关！不要来找我！！”
　　“蒋大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怎么帮你？”我耐心的开导，无奈太守大人始终不肯开口。
　　毓离缓缓道“蒋大人，怨气充斥满个虞城，一旦惊动皇上，玉衡派势必要插手，你是想现在说，还是在三司堂上说？”太守紧紧珉唇，“毓大人，我知道自己做的错事，不管逃多久都要承担，千错万错，皆因我，只是家人无辜。”说罢，再也不肯多言。
　　无奈之下，毓离带我回到客房，然而不久，却传来太守自缢的消息。手一颤，我扶住门框，刚刚还活生生的人，还在笑还会哭，仅不到一刻，便离开这人世，只能叹事事无常。
　　蒋梦梦哭的晕死过去，我过去扶住她，想起当年推开娘亲房门的那一幕，哥哥是如何遮住我的眼睛，而今，眼前又是一个不幸的女子。
　　“是燕姬，是燕姬害死他的。”一个中年美妇，哭的梨花带雨，想来便是太守夫人了，断断续续的叙述，我听明白了故事的缘由。
　　这太守夫人复姓上官，闺名静儿，出自书香门第，祖辈先后出过三个宰相，皆是寿终正寝，想来定是极善中庸之道。当时的蒋大人只是个贡生，说起来算不得上门当户对。
　　那一年清明，纸鸢纷飞的季节，蒋生出游，遇见了出门踏青的静儿小姐，一见倾心，蒋生心弦波动之余，刚想上前邀静儿同游，无奈闪神之际静儿已芳踪无处寻，蒋大人千方打听，终于将中意姑娘的人家弄清楚，静儿原来是上官府的小姐，虽然知道自己家世极为普通，与静儿可以说是高攀了，但蒋生并不像就此放弃，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天下事就是有这么多巧合，这上官家有两位小姐，一位静儿，一位便是这燕姬，这燕姬原是上官老爷与一位秦淮歌姬的私生女，从小与母亲长大，直到十三岁母亲病逝，才晓得自己的身份，于是一路奔波进京，认祖归宗。上官夫人天生善妒，听说此事自是气闷，好在静儿十分懂事，违逆了母亲将妹妹安置在自己的静雪园，时时劝导母亲谅解上官大人，倒也相安无事。
　　话说蒋生自从见了静儿惶惶不可终日，一面担心高攀不起，一面又唯恐静儿被人聘了去，于是尽竟辗转，做了只风筝，行书潇洒：春寒料峭乍晴时，睡起纱窗日影移。何处风筝吹断线？吹来落在杏花枝。第二日，便将风筝放飞在上官府上空，一曲琵琶声声思，春愁花落几人怜。不知误人终生的，是它否。
　　风筝落在静雪园，春寒料峭乍晴时，睡起纱窗日影移。何处风筝吹断线？吹来落在杏花枝。只是这杏花的主人，不是静儿，而是燕姬，燕姬十六岁了，正是女子最好的时光，满心爱意，该给心上人绣荷包的年纪。
　　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提笔写下，寄托满心的忧郁，寄托寄人篱下的情。
　　看到风筝上多出来的几行诗，我想蒋大人一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就这样，纸鸢传书。直到那天，他又见到静儿，几个彪形大汉对他喜欢的女子拉拉扯扯，蒋大人就这样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结果自然是被打的很惨。
　　蒋大人本便是个读书人，出身也是书香门第，上官大人见其谈吐不俗，忠勇有嘉，不由多了几分好感，静儿小姐更是芳心暗许。就在蒋生认为自己的得到一生幸福时，悲剧也就是在这时一步步靠近，人生就是这样，让人分不出是悲是喜。
　　上官府，面对他提出的风筝，静儿茫然摇头，蒋大人不由一愣，那个与自己纸鸢传书定情的女子，不是静儿吗？
　　静儿突然害怕，也许他爱的是那个与他传书的女子，怕他对自己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而那女子不会是下人，便那只有燕姬了。
　　静儿郁郁寡欢，做母亲的上官夫人自是看的出来，知道了原因更是气结，找了个由头，便寻上静雪园，将当年的，现在的怨气全发泄出来。燕姬擦擦嘴角的血，瞪着这个女人，当年上官老爷便是因为惧怕这位女人，才将自己的母亲舍弃，害自己飘零十三年，受了多少委屈，“我会告诉蒋生，他认错人了，我才是他爱的人，我不会把他让给姐姐。”倔强的话说出口，更招来上官夫人的怨恨，殊不知，蒋生确是认错人，只不过，错认的，不是静儿，而是燕姬。
　　面对伤的体无完肤的燕姬，上官老爷只是心疼，却无法责怪，蒋生面对陌生的燕姬，只能道声对不起，我找的人是你姐姐。
　　“我恨你们，我好恨你们。”燕姬最后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上官府，积压在心里情感已经转变为巨大的恨意，几天后，在后街发现了燕姬的尸体，她死的很惨，四肢被绳子捆绑的淤青已是黑紫色，衣物全是碎片，面对侵犯她一定拼命的挣扎，却没有人救她。燕姬的事被压下，为了所谓上官府的声誉，甚至凶手都为去找，便草草了事。
　　静儿虽遗憾，却还是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姐，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不过几道波澜，就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