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妄想》迟春昼

2、的士司机

　　　　林仲熹结束了和菲佣的对话，朝沈之澄走过来：“我同chole讲好了，你睡在二楼的房间，她去给你准备了。”
　　沈之澄急急忙忙将tinder关掉，深呼吸几下将手机递过去。
　　林仲熹见他神色不对，询问道：“怎么了？”

　　“我不需要以前的照片。”
　　沈之澄语气生硬，看都不看林仲熹一眼。

　　林仲熹已经习惯了沈之澄的态度，将手机接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话：“那明天跟我去吃顿饭，介绍人给你认识。”
　　沈之澄下意识摇头。

　　林仲熹无奈地说：“是给你找工作，不是别的。”

　　沈之澄低着头还是没说话，林仲熹抿唇继续说：“既然都出狱了，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再想了好吗？人生还很长，抓住当下才行啊。”

　　沈之澄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掌心，还有男人高大的影子投射给自己的阴暗。
　　小时候沈之澄还记得自己是比他高些的，环境真的会影响人。
　　他忍冻挨饿地辗转了大半个中国，时时刻刻在担惊受怕中生活，就这样走到林仲熹面前，却发现这个在锦衣玉食中生活的人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有余。
　　命运就这样安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窘迫，然后告诉沈之澄，过去种种，我们都不要计较了好吗？

　　沈之澄很想说不好，可是他唇瓣蠕动了几下，却半个音节都没有吐出来。

　　林仲熹见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唇角这才露出一些满意的笑意，说话的时候也轻快了一些：“我会帮你，直到你拥有好生活。”

　　沈之澄又听见自己内心里传来的冷笑声，只是这次好像很低很低。
　　-
　　沈之澄根本没有睡着。
　　林仲熹的别墅在浅水湾，视野不算好，但沈之澄的房间落地窗望出去，正好是完整的海滨风景。
　　6月已经很热了，别墅里的空调却冷到沈之澄要裹紧被子。他穿着菲佣准备好的丝绸睡衣，盖着几千几万的床品，却一直睁着眼睛注视着天花板。
　　终于，他躺不下去了。

　　沈之澄翻身坐起来，穿着睡衣轻轻推开门，却发现走廊上有一束狭窄的灯光。那是从林仲熹的书房透出来的。
　　林仲熹还没睡？

　　沈之澄蹑手蹑脚地走出去，顺着墙根走到了林仲熹的房间门口，然后听见了里面两人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
　　菲佣用英文问了什么，林仲熹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回了几个英文单词。

　　沈之澄听不懂，他只能将半只眼睛从墙根后探出去。
　　他看见了。

　　菲佣拿着沈之澄带回来的衣服给林仲熹看，林仲熹坐在老板椅中，神色疲倦而不耐烦，不是很想看见眼前的东西。
　　面前的书是摊开的，一支笔放在书本的中间，他说完话，菲佣点点头，用篮子将那些衣服装在了一起。

　　沈之澄急忙后退，将自己藏了起来。
　　或许是他太擅长这些了，又或者是他在日复一日中已经将这些技能练的炉火纯青。菲佣路过时竟然没有发现沈之澄还在那里。
　　菲佣轻轻地哼着歌抱着一篮衣服下楼梯，沈之澄确认她走了才将心放回胸中。

　　林仲熹还在书房里看书，哪怕是在自己屋子里他都穿的十分规整，黑色的衬衫下能看出男人锻炼得当的肌肉，修长的双腿随意地岔开。沈之澄看见他大腿内侧的软肉被裤子包裹的格外明显，再向上……

　　沈之澄及时叫停了自己。
　　他感觉自己脸颊上的肌肉在以微小的频率抽动，那是他激动的前兆。

　　他怎么会对林仲熹产生奇妙的情感呢？
　　他应该恨林仲熹，恨他夺走了自己的人生，恨他假装大度地宽慰自己放下。而不是柔和的情感，更不应该是柔和的情感。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窗帘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大海。
　　月光慷慨地播撒银两给大海，大海还之以波光粼粼的倒影。空空荡荡的私人海滩上，椰水车孤零零立在那里，旁边还站着菲佣chole。
　　沈之澄视力很好，他看见chole点燃了一捧火。火光照亮了他半个玻璃。

　　他们是那么近，但是菲佣根本没有察觉到楼上的沈之澄。
　　她从篮子中一件一件地取出沈之澄的衣服，丢进熊熊火焰中。
　　火焰被助长着威风，更加迅速而迫切地吞噬掉那些陈旧的、泛白的、老款的衣服。倒映在沈之澄的瞳孔中，只剩下橙红色的世界。

　　他学会了人生中第一个英文句子：
　　“burn it down”

　　林仲熹教会他的。
　　烧了。
　　-
　　林仲熹晨跑回来，看见客厅里坐着的沈之澄有些意外：“你醒了？”
　　现在才刚过七点，整个港岛都笼在一团雾中。梅雨季还没到结束的时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有风球来袭，林仲熹还是雷打不动地去跑步。
　　沈之澄抬起眼睛问：“我的衣服呢？我要换衣服”

　　林仲熹喝水的动作一顿，但还是喝完了杯中的温水，放下杯子说：“今天要去吃饭，穿旧衣服不合适，我给你买了新衣服，一会就送来。”
　　他态度轻松，已然看不到昨晚满脸疲惫的状态了。
　　沈之澄问：“和谁见面？”

　　林仲熹一边换衣服，一边淡淡回答道：“运输署的人。”，他要去洗澡，视线扫过桌面上的早餐，转头对沈之澄说：“你先吃早饭，不用等我。”
　　沈之澄一哽，其实他没有想等林仲熹的意思。

　　浴室里很快就传来水声，沈之澄坐到桌边，看着菲佣做好的早餐。
　　煎蛋牛排三明治和一盘圣女果，旁边还配了一杯热牛奶。
　　沈之澄没胃口，盯着那盘吃的发呆。林仲熹冲完凉出来看见沈之澄保持着姿势盯着早餐，奇怪地问：“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和运输署的人吃饭？”
　　沈之澄自顾自地问。

　　林仲熹看出了他的紧张，回答说：“因为我要送你去参加考试。”
　　他拿起放在玄关处的文件，然后走到餐桌旁坐下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这是你的身份证。”
　　林仲熹拿出了一个ID卡，上面是沈之澄的头像。一张全新的香港身份证。
　　“这是我花了650万港币给你买来的身份，是我半年的薪水，你如果不好好珍惜你死定了。”
　　然后是一份运输署的资料，还有一把钥匙。
　　“这是我给你买的车牌，托人讲了情200万买下来的。”

　　林仲熹坐得离沈之澄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橙子味沐浴露的香气。他发梢还在滴水，胸口的浴袍没有裹紧，能看见胸肌的中缝，还有漂亮的锁骨。
　　沈之澄慌忙移开眼睛，耳边林仲熹还在说话：
　　“等你考完试就可以开这辆的士了。”

　　车钥匙被推到他沈之澄面前，林仲熹说：“好好做。”
　　沈之澄语塞，他抬起头说：“这么多钱，我不需要。”
　　他不想承担林仲熹的人情，更不想欠他什么。但是林仲熹并不在意，反而说：“无非勤勉工作半年而已，我已经勤勤恳恳工作很多年了。”

　　沈之澄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林仲熹，忽然想起了昨晚看见的满脸疲态的林仲熹，还有他对自己衣服退避三舍的样子。
　　就好像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对他呵护备至，一个又厌恶至极。
　　忽然间，沈之澄的眼前闪过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上海，林仲熹被他护在身后，小声说：“谢谢你，之澄哥。”，神情认真，语气诚恳，看着他就会相信，林仲熹说的都是真心话。

　　沈之澄没有吃饭，但忽然感觉到一阵反胃。腹部绞痛，胃酸瞬间反上来，他瞬间起身冲向厨房，将正在厨房的菲佣撞开，一把打开水池的龙头，俯下身干呕几下。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水声哗啦啦地响在沈之澄的耳边，他盯着下水道口不断旋转被吸进下水口的水流，撑在水池台边缘的双手被勒的发痛。可是这痛感完全无法盖过那种由内而外的，恶心感觉。

　　沈之澄听见林仲熹的声音由远而近：“沈之澄你怎么了？”

　　“沈之澄？”

　　一双手附上了他的脊背，刹那间，沈之澄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肌肉如同动物一般面临危险地警觉。他猛地回身一把拍开林仲熹的手，顾不得自己脸上的狼狈，恶狠狠地说：“别碰我！”
　　林仲熹见状，朝菲佣使了个眼色，菲佣火速离开了厨房然后端来了一杯温水。

　　林仲熹接过，神色间有隐隐担忧。
　　但他没有再和沈之澄有任何身体接触，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等到沈之澄的干呕声从剧烈慢慢转向平和。

　　沈之澄胸腔中的窒息感渐渐消失，胃部的波涛汹涌也缓缓恢复成平静，他抬手关掉了水流，耳边噪声归于一片静谧中，只剩下他轻微又猛烈地喘息。
　　室内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理智回笼，他又一次打开水龙头，由头自下，将自己冲了个痛快。冰凉的水流从皮肤上过，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用手掌将自己脸上的水刮去，缓缓直起身子，忽然发现林仲熹还站在旁边。
　　他倚着大理石台，手中端着一杯温水，用及其温和的目光看向沈之澄，一言不发地将温水递到他面前。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你说呢？”
　　然后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