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妄想》迟春昼

3、饭局

　　　　“操。”
　　沈之澄从齿缝间挤出短短的一个字，瞪着林仲熹不说话。
　　后者被他盯了很久却面不改色，反而坦然地看了一眼那杯没动过的水说：“我没开玩笑，但我没有说你是精神病的意思。不过你不喝吗？”

　　沈之澄握着玻璃杯的手越攥越紧，掌心的肉被玻璃壁挤压得发疼，这种疼痛让沈之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抽离感。好像灵魂已然离开身体，在一旁将两人的行为冷眼以对。
　　林仲熹的神态没有感觉到一丝不对，一副理所当然，反而显得是沈之澄奇怪了。
　　“赤柱监狱的管教确实会严过荔枝角、西贡这些地方，我也常听人讲那边管教手严。”林仲熹站直身子：“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认识很多不错的心理医生。”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又是一阵call机的声音。林仲熹立刻说：“送衣服的人到了，出来挑挑？”

　　其实林仲熹的眼光很好，送来的衣服都不是什么奢侈品，也不是什么常见的牌子货。反而，是一些从衣服外表看不出牌子的衣服，主打舒适为主，和沈之澄之前的那些衣服风格很像。
　　送衣服来的人穿着很规整的西装，在六月的香港气候下，即便额头上已是细密汗珠，但脸上依然带着亲切的笑容，见到林仲熹的那一刻叫的很亲切：“林生。”

　　因为两人说的是白话的原因，沈之澄能听懂。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随着这些话语而来的，隐隐约约的视线。
　　沈之澄抬起头，顺着视线看过去，来人便移开目光，落在别的地方。

　　林仲熹转过头叫沈之澄：“来试试看？”
　　沈之澄很瘦，这些年他无论吃什么都不会长太多体重，就算是暂时涨了些，很快又会掉回去。所以他穿衣服向来是一种“人在衣中晃”的感觉。
　　林仲熹看着他一件一件安静地试穿着衣服，转过头来跟送衣服来的人聊天：
　　“Zoey的衣衫都送给她了？”
　　“是的，林小姐讲她好中意。”
　　林仲熹点点头，很满意。

　　聪明人的谈话总是点到即止，即使是只有两句，但是沈之澄还是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屏障。

　　“十点？”
　　林仲熹抬手看腕表，对面人回答：“是的，十点。”
　　“我都是约定了十点，好巧。”
　　“心有灵犀嘛。”

　　沈之澄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句话。
　　心有灵犀是个好词，香港人似乎格外喜欢这个词。黄大仙的解签师傅爱讲，结婚时的祝福话爱说，就连粤剧《芙蓉恨》里都写专门的场叫心有灵犀，即便是拿来恭维人也是不错的，沈之澄却晓得，这世界上很少有心有灵犀的事情。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然追随罢了。

　　林仲熹很会做人，能将林家的每个人都恭维的很好，自然也听得出对方恭维他的话语。但他依然欣然收下，然后说：“这些衣服我看都合适，不如全都留下。”

　　沈之澄摇头，但无人在意他的想法，毕竟林仲熹才是全场的财神爷。
　　那些衣服都通通被菲佣放进了衣柜，沈之澄看着本来空空荡荡的属于自己的衣帽间被填满，心头却还是空落落的。
　　林仲熹这边还在刷卡，手机又一次响起提示音。
　　林仲熹头也不抬，一边在pos的小票上签字，一边叫沈之澄：“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了。”

　　沈之澄其实不是很懂，为什么全港那么多能做的活，沈之澄不惜耗费大价钱也要让他去做的士司机。又是运输署，又是买牌照，甚至还帮他预约了考试报名。
　　坐在林仲熹的道奇车上，沈之澄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为什么一定是的士司机？”

　　林仲熹眼眸微微动了动，看向了右边的后视镜，然后说：“上周我找过专门的人，询问刚出狱的人如何回归社会。他们跟我说最好做服务业，但是又不会和每个人有过多接触的服务业。我思来想去，还是的士司机最好。和每个乘客都是萍水相逢，不会产生太深的就纠葛，还是背对着客人，不需要做出什么及时反馈。”
　　林仲熹这番话说的很让人信服，他看向身边的沈之澄，发现后者果然低着头没说话，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自然而然接下去说：“所以答应我，好好做这份工作好吗？”

　　可是沈之澄的内心中有个声音在说话，或者说，在一遍一遍地问：
　　“你真的愿意相信他的说辞吗？”
　　然后沈之澄只能一遍一遍犹豫地回答：
　　“或许吧，大概吧。”

　　或许他沈之澄就是这样一个傻子。
　　-
　　餐厅在西高山，离林仲熹的房子不远。
　　等他们车到了餐厅，自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泊车人接过林仲熹的车钥匙，服务生又把准备好的礼物从后备箱拿出来放进了推车。
　　运输署的人已经到了，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对方便站了起来。

　　对面人大约四十上下，中年男人保养却做得很好，头发油光水滑黑亮亮，显然在护理上下了不少功夫，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唇边和眼角有褶皱，略比林仲熹矮了一些，沈之澄目测对方应当比自己要高一些。
　　对方先跟林仲熹握手，语气很熟：“稀奇喔！林医生今日竟未返工？”
　　林仲熹笑笑说：“annual leave啦，总要俾自己一个休息日嘛！”
　　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下来朝沈之澄看过来，林仲熹道：“这位是我由细到大的好朋友，刚拿到身份，想在香港揸的士。”
　　然后又对沈之澄介绍对面的人：“梁子安，运输署考牌主任，我朋友。”

　　对方的视线将沈之澄由头到脚打量了个干净，沈之澄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商品，在林仲熹的介绍下要推销给客人。
　　但下一秒梁子安便笑道，说话还贴心地切换了普通话 ：“沈先生看起来有点紧张，其实考牌没有你想的那样难。”
　　“这几年运输署门口九十五percent都是黄牛，普通人都被挤到可怜，林生也都深受黄牛伤害。”
　　林仲熹适时接话：“我的预约都这样，全是黄牛在兜售，所以才要吃这餐饭嘛。”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沈之澄坐在林仲熹身旁的位置，看着一道一道端上来的又小又精致的菜品，终于明白为什么出门前林仲熹还问他要不要吃了早饭再走了。
　　这些饭放在沈之澄这里压根吃不饱，但全程席间的林仲熹仿佛修仙之人一般，只是用筷子夹了几口桌子上的菜，然后筷子放下后再也没拿起来。

　　两个人在席间一直在东拉西扯，沈之澄听得糊里糊涂，谁曾想到了最末尾，两人双手交握，事情竟然就这样谈成了。
　　沈之澄觉得自己是错过了什么，再一看桌面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沈之澄见林仲熹不吃，自己也不是很好意思动筷子。

　　梁子安玩笑道：“浪费粮食啦，被粮食署的人知道了又要打report批评我了。”
　　林仲熹笑道：“那都要带着我一起批评。”
　　“怎么会！林医生一直都跟仙人一样的，听讲你工作日一点都不进食的。”
　　“又是哪个人在讲笑啦！”
　　“那旁人讲你中意男人也是讲笑咯？”

　　林仲熹一愣，笑容僵在唇角，但立刻反应过来对面是在试探自己。
　　沈之澄没想到，梁子安这种看起来较为和善的人会直接问出这个看起来有些不礼貌的问题，香港再怎么西化，内里对于同性的事情还是保守的。很多人都是一副天知地知，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他听见林仲熹回道：“当然咯，我一直都中意女仔的嘛。”
　　-
　　返程的路上，车内还是很安静。
　　这段路和昨天从监狱回来的路有些许重合，要不是沈之澄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全新的，要不是他记忆中还有梁子安，甚至会以为自己才刚出狱。

　　这顿饭说是为了沈之澄而坐在一起的，实则只有梁子安和林仲熹两个人的对谈，沈之澄从始自终都像个局外人。临别的时候梁子安拉着林仲熹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林仲熹脸上平淡地点了点头。

　　沈之澄很好奇两人说了什么，坐在车内，他忍不住了。
　　“刚刚那个梁子安跟你说了什么？”
　　“嗯？”
　　林仲熹好像在出神，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于是沈之澄只好再问了一次。
　　这次林仲熹听清了，他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是在想借口。

　　但很快，他回答了沈之澄：“梁先生说要给我介绍人认识，大约是哪家的千金。”

　　沈之澄突然明白过来，其实这才是这段饭的目的。不是为了沈之澄考牌，更不是为了什么莫须有的老朋友见面叙旧，对方能和林仲熹见面只是为了给林仲熹介绍女人认识。这是一种上流社会的常态，只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说出口。他林仲熹自然也知道。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沈之澄不是很懂香港的士的规则，但是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就是如果不吃这顿饭就很难等到考牌的位置，只是因为黄牛占位置。
　　“其实我可以自己等位置的。”
　　沈之澄开了口。
　　林仲熹语气稀松平常：“没必要。”
　　“与其花大量的时间在等待上面，不如吃顿饭事半功倍。”

　　“但是你……”沈之澄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间。

　　林仲熹好聪明，立刻猜到了沈之澄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是什么。他没想到沈之澄会主动关心他，沉默地又开了一段路。
　　“没事。”
　　沈之澄忽然发现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没有那么假，听起来也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你在监狱的这三年，我每年要被介绍成百上千的女人认识，我都习惯了。”

　　沈之澄想起他手机里的那个软件，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冲到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