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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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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澄出狱这天,香港文汇报宣布与大公报合并重组。不少人到书亭抢买最后一期文汇报做纪念。
沈之澄进了Office,第一眼就看到了管教桌子上的那份报纸,同时看到的还有一旁沙发上坐着的人。
林仲熹头发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的长短。只是像所有的香港精英一样染了深棕色,两鬓收的紧紧的,剩下的都向后梳,规整利索到第一眼见就会注意到。然后才是他身上一条褶皱都没有的白衬衫黑西裤和腕间泛着寒光的手表。
沈之澄脑中不禁想起三年前在法官面前他的样子。
紧紧抿着的嘴唇不会为他说半句好话,握着手术刀的双手不会写下任何关于他们的过去。这些都是“不利证据”,都是他不堪的过去,林仲熹早就完完全全地逃离了它们。
林仲熹脑后是Office的窗户,每周五他们监狱大扫除,沈之澄都会把那里擦很多很多遍,直到光亮如新,摸不出一点灰尘才会通过检查。正因为如此,沈之澄记住了从那里照进来的光正对着落日的夕阳,逆光的时候格外刺眼。
不知道是不是落日总是往海平面上下落的原因,沈之澄总觉得此时此刻的林仲熹就是南太平洋。所以透过他照着沈之澄的光也格外刺眼。
管教将一份档案放在桌面上推给他,夕阳将档案封面分割成了几块,沈之澄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恭喜你,今日出册”
在林仲熹面前的管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人,他语带欣喜,仿佛真是为沈之澄着想一般,却绝口不提他曾经将沈之澄打得头破血流。
沈之澄听见自己内心深处泛起几声冷冷的、带着回声的笑意。
“虽然林医生来接你,但因为林医生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还是要你自己签下字,然后就可以走了。”
沈之澄俯下身,握起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简体字,沈之澄。
管教看了一眼,然后说:“以后再别来了。”
他取走那份资料,露出下面文汇报来。上面写着:
“世赛明开幕,林氏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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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仲熹的车和他本人一样不是高调的款式,沈之澄记得自己入狱前,林仲熹开的是辆平治,三年后他出狱,换成了一辆林宝坚尼。
林宝坚尼的车内空间不大,就算是这样狭窄的空间内也没有一丁点声音。
沈之澄注视着前方的路,想知道这条好像没有尽头的路到底要通向哪里,但林仲熹似乎并没有在想这件事,他手机滴滴作响。
在智能手机上用bb机的提示音,林仲熹这个习惯很奇怪。
沈之澄正在想,林仲熹好像被手机提示音提醒到了一般,说出了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带你去买新手机。”
沈之澄不假思索地拒绝道:“我没钱。”
“不用你花钱。”
林仲熹的普通话很明显不偏南也不偏北,杂糅的太好了,就显得有些稚嫩。
沈之澄三年监狱经验最后浓缩成一句话,就是少说话。所以当林仲熹这样说的时候,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三年前,他恨不得对每个人诉说自己的痛苦和不堪,三年后他只剩下沉默。
而林仲熹呢?他好像也有些无法适应沈之澄的沉默,竟然开始主动找话说:“你之前的旧手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法官当作证供收存了。但是三年过去了,上面的东西都不重要了,直接换个新的就好。”
沈之澄轻轻地从鼻腔中挤出来一声短促的笑。
林仲熹才是法官吧?就这样宣判了他从前的无用。
林仲熹听见了这声音,飞速地扭头看了一眼他,然后继续转回来目视前方,语气中带着耐心:“你之前的那些朋友也都不要来往了,我会找人介绍你一份好工作。你好好做,攒些钱,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比你从前做的那些事好多了。”
沈之澄这边的窗户突然落下来,窗外的风猛烈地灌进来,嘈杂的风吹不乱沈之澄短短的头发,倒是将一旁的林仲熹吹得有些尴尬。他柔声说:“赤柱这边风大,吹多了会头痛。”
沈之澄忽然不耐烦地转过去说:“关你什么事?”
林仲熹一愣,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但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车内短暂恢复了安静。
车很快驶进南区,宽阔的海景渐渐变成林立的高楼和来往匆匆不息的车辆。狭窄的街道无法超车,车速也因此慢了下来,直到林仲熹停靠在路旁,解开安全带要下车。
即便在闹市,他还不忘叮嘱一旁的沈之澄:“我很快就回来。”
果然如他所说那样,没超过五分钟,林仲熹又一次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他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苹果的银色slogan。
沈之澄条件反射,想起从前他在广东的时候,他的头儿陈金牙曾经说的话:“手机要偷就要偷苹果,就算刷机开不了也能卖零件。”
一部苹果手机就可以换一顿不错的晚饭。那时候的沈之澄是整个东莞业绩最好的,他手稳、心狠、人聪明,金牙交给他的事情,没有办不成功的。
当林仲熹把这个全新的纸袋子还有一个SIM卡放到沈之澄怀中的时候,他笑了笑,紧致而好看的脸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你的新手机。”
“你有APPLE ID吗?需要我帮你注册一个吗?”林仲熹问完,沈之澄立刻回答:“不用。我有。”
林仲熹点点头说:“那好,那你自己设置。”
沈之澄长摁右边的开机键却没有任何反馈,屏幕依然黑着。
林仲熹在一旁还没有发动车,见他开不了机,出声说:“还要摁住音量的加。”
“哦。”
沈之澄声音很低。
等他们的车到林仲熹的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里面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之澄才看清眼前的车阵大概有七、八辆之多,个个形态流畅,光亮如新,在灯光下反射着冷金属的光。
林仲熹见他双眼发直便问:“喜欢?”
沈之澄随即垂下眼睛说:“不喜欢。”
林仲熹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一般开车从这里上来就有电梯,如果你不开车从正门直接进的话就会有密码,密码每半年会换一次。”
沈之澄忍不住心想,不愧是整个港岛都有名的医生。
技术如何他并不知道,但是能耐得住性子说这么多话,甚至不在乎对方态度如何,这也是林仲熹这种级别才能做得到的。
沈之澄没有什么行李,从赤柱离开的时候他连凉席也没有带走。因为林仲熹当时连他的房间都没进,只是站在门外微微皱着眉头说:“东西就没必要带走了,买新的就好。”
沈之澄和他并肩站在电梯内,看着自己手中这个全新的手机。
三年,手机都从带home键变成全面屏了,沈之澄还不是很懂操作,以至于在跳出录制面容的时候慌了一下,脚下向后一退,踩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那是林仲熹的脚。
沈之澄迅速挪开站直,但是林仲熹没有说什么,他的手从侧后方伸过来。
“我帮你。”
沈之澄没有动作,无视了那双在半空中的手。他自己其实把前面的东西都弄好了,就连常用软件都装好了。林仲熹在他的新SIM卡里存了一千块钱,这也够他用很久的了,包括流量。
只是这几年手机有了新的操作模式,他还不是很熟悉,这让沈之澄在林仲熹面前有些尴尬。
电梯“叮”地一声响起,到了屋内楼层,尴尬却还是没有散去。
沈之澄在这声清脆的声音中忽然问:“如果没有我三年前做的那些事,这个时候的你,是不是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
他回过头去,想从林仲熹脸上看出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的表情就好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疑惑恰到好处,担忧恰到好处,什么都恰到好处。活像一尊被烧制好的陶器,摆在那里,漂亮,古典,高雅,却了无生气。
他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林仲熹定定地盯着他,在电梯灯下,高挺的鼻子投射阴影,将这张脸显得更加寡情薄义。
但沈之澄所思所想说出去应该没人相信。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刚出狱的人说的话的。
所以沈之澄还是觉得,沉默是最好的方法。
他走出电梯,没再理会身后的林仲熹。直到后者再次不厌其烦地伸出手朝着沈之澄要手机:“我帮你,香港的苹果和大陆的不一样的。”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很大。沈之澄都能想到这双手握着手术刀的样子,像一座高精度的仪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大脑的命令。哪怕这个命令有多么、多么地离谱和不情愿。
他拿过沈之澄的手机在说着Face ID的事情。
沈之澄却只想看看这仪器有没有崩溃的瞬间,可是从他和林仲熹在香港的重逢的那年起,一直到如今,整整四年过去了,他只见过一次。
那时他的刀横在林家唯一的女儿脖子上,鲜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模糊了左眼的视线。林仲熹站在他们两个人的对面,沈之澄看见他那张伪善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条裂缝,身体微微弓起来,满脸担忧,丝毫不敢再向前一步。
那是鲜活的林仲熹。
林仲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然后把他的手机还给他,又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你旧手机上面的有些资料我跟法官申请了下载,当时没有存储器,我就放在我手机上了,我看有一些你读书时候的照片。”
他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沈之澄,然后问:“你会导进你自己的手机里吗?”
沈之澄接过来没说话。林仲熹几乎已经默认他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菲佣已经迎了出来,林仲熹这边跟沈之澄说完话,立马切换成英文跟菲佣说起来。
沈之澄低着头站在电梯口处弄手机。
他打开林仲熹的手机,在界面上划拉了两次,企图在陌生的app中间寻找文件的图标,却被其中一个图标吸引了视线。
一个浅红色的图标,中间有一个白色的火焰,下面写着Tinder。
沈之澄知道这个软件,这是个交友软件。
林仲熹还需要用这个app吗?他难道不是那种好友遍天下的人吗?
鬼使神差地,沈之澄点开了那个软件,然后点到了个人主页。
“香港/30/185/薄肌/TOP”
头像是一张别人拍的林仲熹,背后是英文街景。应该是一张老照片了,照片里的林仲熹比现在青涩很多,穿着普通的浅灰色stussy卫衣,被夕阳照的眯起双眼,又薄又紧致的下颌微微抬起,冲着镜头微微笑。
沈之澄视线却一直盯着那三个英文字母,根本挪不开。
林仲熹也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