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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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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月氏国主还是他们的父王。
月氏三位王子,虽是不同母妃所出,却感情甚笃,日日黏在一处。
闲暇时分,他爱舞剑,伽蓝好弹琴,而伽桦,执着画笔,笑眯眯地将他二人的抚琴舞剑的样子,画在纸上。
忽有一日,月氏宫廷之中脚步声变得多而杂乱,早朝未开,父王、母后、臣子们不见踪影。
不知何处燃起了火,飘起了烟。
宫人们神色慌张,他亦心中忐忑。
直至深夜,终于得见父王,他忙问:“父王,王宫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父王神色平和:“无事,吾儿安心便是。”
父王说没事,可今日种种绝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他越想越不安,忽想起今日早晨见了伽桦,可是,却一直没有见过伽蓝。
夜深人静,趁守夜宫人不备,他偷偷溜出来。
避开巡逻士兵,前往伽蓝寝宫。
到了,他吃一惊。
往日来过多次的、温馨熟悉的地方,如今面目全非。
殿前草木一片狼藉,染着斑驳血迹。寝殿内黑压压,无一个人,无一盏灯,唯有破烂的窗户纸,一阵夜风吹过,发出鬼哭狼嚎之声。
伽蓝呢?
伽蓝呢?!
他最终在大牢内见到伽蓝。
那年,他八岁,伽蓝六岁。隔着铁缧,他望着伽蓝,明明昨日里还一起练剑的、无忧无虑的孩子,这一刻却忽然双眼黯淡,神情木然,变得如此疲惫与沧桑。
他唤:“伽蓝!”
伽蓝抬起头,面无表情,脸带血污。
他鼻子一酸,哽咽道:“伽蓝!是我——哥哥,伽罗!”
伽蓝眨眨眼睛,终于,双眼渐渐有神,一颗硕大的泪珠,从脸颊边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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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说,伽蓝谋反了。
伽蓝的亲舅舅,率领兵马,包围王宫,意欲刺杀国主,继而杀死伽罗这个太子,扶持伽蓝成为新的国主。
他振振有词:“不是伽蓝!是伽蓝的母妃一族,伽蓝什么都不知道!父王!你不能怪罪他!他是无辜的!”
父王眉宇威严:“你何以知道他无辜?”
“昨夜我问他,是他亲口告诉我,他什么都不知道。”
父王冷冷哼笑一声,说伽蓝不可能不知道,伽蓝知道,但是他默许了,因为,他舅舅做的,正是他想要的。他想要成为国主,而不想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子。
这般狼子野心,着实该死!
伽罗苦苦哀求许久,但父王不为所动,拂袖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忽听“砰”的一声。
转头看,只见伽罗重重将头磕在大殿之上,磕得鲜血淋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父王若执意要杀我这个弟弟,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吧!”
父王喜爱与看重他,伽罗知道。他乃月氏王后嫡出,自小父王便立他为太子,赞他谨慎聪慧,对他悉心教导。父王不会由着他死去。
果然,父王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信他?”
伽罗认真道:“我信他。”
伽蓝没有受到处决,他们三个继续和以前一样,舞剑,抚琴,作画。
直到五年前,父王决定再次对大魏出兵。他劝阻无果,反被父王任命为月氏兵马大元帅,统领十万兵马,攻打大魏白水城,待攻破白水城之后,便长驱直入,直逼大魏上京。
最开始,他的确胜了。可是,后来裴英招来了,他败了。
十万兵马对五千兵马,他竟一败涂地,父王大怒,拔出剑来指着他,怒斥他葬送了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简直是月氏的耻辱与败类,父王越说越失望与愤怒,多年蛰伏,希望却毁于一旦,那剑尖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伽蓝跪在他的身前,挡住了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他听到伽蓝说,父王,不是王兄的错,是我的错。
“父王可还记得,王兄从一开始,便不想与大魏开战,是父王您执意任命他为元帅的。在白水城下,儿臣见王兄心怀犹豫,并不想开战,便自告奋勇,代替他指挥了这一仗。儿臣是想向父王邀功,表现自己,可是未料到,儿臣败了。”
伽罗震惊地抬起头,正好看到父王怒火滔天,长剑高高举起又挥下。
而伽蓝,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一动也不曾动。
“——不!”
长剑穿透胸膛血肉。
可是,执剑的是伽桦。鲜血淋漓倒下的,是父王。
伽桦站在父王背后,拔出染血的长剑,将父王踩在脚下,语气甜蜜:“父王,何必这么凶呢?两位哥哥,你们说,是不是?”
他睫毛纤长,笑眼弯弯,那么纯真可爱的样子,一如小时候,他安静的,乖巧的,成日里埋着头,拿着画笔画画。
原来最觊觎王位的,是伽桦。被忽视的,不出众的,谁也未料到的,他们最小的弟弟,伽桦。
后来的事情不必细说,月氏王廷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战乱。
伽桦出手狠毒,铁了心要他二人死,以永绝后患,他二人逃出王宫,被迫分散,流落民间。
便是在这期间,伽蓝认识了民间的一个女子,名唤云依。
在被伽桦派来的追兵逼下悬崖时,是云依发现了崖底的伽蓝。
由于伤势过重,伽蓝昏迷不醒,云依便将伽蓝带回自己家中,悉心照料。
日渐相处中,情愫萌发。
后来,他终于再度联络到伽蓝。其实那时,伽蓝已经和云依道明心意,若伽蓝愿意,他大可以拒绝自己,不再回到危险的月氏王廷,而是和云依隐居,从此再无争斗与烦恼。
他想,伽蓝如果这么做了,他不会怪他。
可是,伽蓝对云依说,等我回来。
而后,伽蓝走向了他。
“王兄,”他看到伽蓝注视着他,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永远忠于你。”就像当年,你相信我、保护我一样。
父王其实算得上一代明君,朝堂中,心向父王的臣子乃大多数,而父王选定的太子,是他。
他暗中得到大部分臣子的支持,终于,有实力与伽桦一战。
却未料到,终于落了下风的伽桦,在紧要关头,狞笑着拍了拍手。
一个女子被狼狈地带了上来。
那女子他不认识,只隐约觉得眼熟。
苍白的脸颊,明亮的眼眸,凄凉的神色,清澈的泪水。
他猛地一颤,僵硬地转身,望向伽蓝。
这女子是云依。
他听到伽桦得意大笑:“伽蓝,你真的还要继续向着伽罗吗?你心爱的女子,马上就要死在我的剑下了,你真的不愿意救她吗?”
伽桦的声音充满诱惑:“伽蓝,兄长,你过来,我们一起。”
他的心未必不比伽蓝乱。
其实伽蓝不欠他,小时候,他在父王面前救过伽蓝一次,但是,白水城一战他败了后,在父王的剑锋面前,伽蓝已经挡在他身前,偿还过当年的恩情了。
伽蓝不欠他。
“伽蓝,过来啊!再不过来,你心爱的女子就要死了!我说,过来啊!”
“哦,不,不用过来。我要你拿起你手中的剑,放在伽罗的脖子上,就像我现在放在这女子的脖子上一样。然后,你用力,在伽罗的脖子上抹一把,当我看到鲜血喷洒的时候,我手中的剑,便可以放下来了。”
伽罗咬牙:“伽桦,你到底为何要如此?”
伽桦哈哈大笑:“王兄难道不知道,我一向都如此吗?”他大声叫:“伽蓝,动手!”
伽蓝没有动手。而是,丢掉了剑。
那把剑落地的刹那,伽罗不知自己是痛苦,还是喜悦。
他看着云依,女子虚弱的脸庞上露出苦笑,深深看了眼伽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伽桦恼羞成怒的一剑杀了她。
绚丽的鲜血喷涌、蜿蜒。
他们最终赢了,伽桦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在杀了云依之后,放火烧了自己身后的宫殿,然后,纵身投入火中。
他们到底赢了。
在臣子们的拥护下,伽罗成了月氏新的国主。他成为国主的第一件事,便是封伽蓝为忠武王,赐予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
伽蓝见到他,可以不用行礼;伽蓝要做任何事,他都不会去约束;月氏朝堂之上,臣子都不得带兵器,但伽蓝是个例外,因为他相信,伽蓝绝不会将自己的刀锋朝向他。
伽蓝会永远忠于他。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他希望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是,自那之后,伽蓝好似渐渐变了一个人。
伽蓝爱上了喝酒,时常喝的醉眼迷离,不知所以,许多次他想与伽蓝提起云依,他想说,对不起,让云依因我而死。可是,伽蓝总是打断他,说,王兄,最近臣弟又发现了一坛好酒,王兄且等等,待臣弟搬出来,与王兄共饮。
他皱眉,道,伽蓝,不要再喝酒了。
伽蓝愣了一愣,想想,道:“可以,那不如臣弟来抚琴、王兄来舞剑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怒而拂袖离去。
像小时候一样,如何能再像小时候一样?
伽桦杀了父王,继而想杀了他们。最终败了,自己也死了。
而他二人,因着云依的死,他加倍的补偿伽蓝,加倍的想信任伽蓝。
可是渐渐地,越这样想,便越是心烦意乱。
伽蓝终究是该恨他的,若不是为了他,云依不会死。
这个念头一出,他又责怪自己不该。伽蓝已经失去了云依,难道这还不够?
到底还要伽蓝做到何种地步,才能让他停止猜忌?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怪圈。
他越是怀疑,就越是要信任伽蓝。越是想信任伽蓝,越是止不住地怀疑伽蓝。
终于,在一个长夜里,他梦到伽蓝叛变,率兵包围王宫。而后神情仇恨冰冷,狠狠将利剑刺入他的胸膛。他听到伽蓝说:“王兄,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满头大汗的惊醒,身旁王后也醒过来,温声耳语:“国君,做噩梦了吗?”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可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这噩梦,有一日会成了真。
当裴英招终于到来,当舞姬趁倒酒之机意欲谋杀,当短刃抵在自己颈项,那一刻,他竟然不觉得失望与慌乱,反而,终于如释重负地想道: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并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出戏,伽蓝微笑着送给自己的一出戏。
短刃掉落在地,他看向伽蓝。
伽蓝在笑,神情戏谑,仿佛分明向他说:王兄,你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终于,这一刻来到你的面前了,是不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说过的。
我会永远忠于你。
那一刻他嘲讽而荒诞的微笑,为自己有一刹那竟真的以为伽蓝背叛了自己。
而后伽蓝走了,说,他要去大魏学琴。
是了,古琴源于大魏,月氏的乐师大都不擅。小时候,伽蓝抱着他那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古琴,终日里乐此不疲地弹奏,可是,弹出的调子,却实在呕哑嘲哳,难听极了。
但是还好,小时候,他也不擅剑术。虽是舞剑,但一招一式,也都笨拙极了。不成调的琴音配着不流畅的剑术,恰好不会显得不协调。
还好,正好正好,小时候,伽桦虽喜爱画画,可是他的画也十分不好。这样,一切都刚刚好不过,伽桦虽在画,但是并没有准确地画下他们生涩弹琴和笨拙舞剑的画面。
那副画呢?
伽罗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伽桦死后,他的宫殿便被彻底清空。
那副画终于,还是丢失在了时光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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