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猪油蒙面

5、第 5 章 5

　　只见说话这人着一身宝石蓝色长袍，面料乃浮光锦，显得飘逸而又光泽流动。在这样的场合，他的穿着却并不规整，领口松松散散，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衫，腰间的金镶玉带也系得随意，仿佛随时有可能滑落。

　　他的指间，懒懒把玩着一只银酒杯。面上的神情也十分慵懒随意，一双眼窝深邃的桃花眼，瞳色是月氏人特有的琥珀色，睫毛长长，目光流转间，似醉非醉。

　　这副容貌细看起来，和伽罗有几分像。不过伽罗显得冰冷而不近人情，他便随和多了，让人觉得十分好接近。

　　裴英招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这点变化倒是让景琰完全捕捉到，他悄声问：“将军，你认识他吗？”

　　裴英招低声答：“此人乃伽罗皇弟，月氏忠武王，伽蓝。”

　　只见伽蓝说罢，拍了拍手。

　　一个抱着箜篌的乐师，以及一队佩戴面纱、身姿曼妙的舞姬婀娜走上前来，轻盈地拉住那两个要打起来的臣子。

　　那两个臣子脾气上来，面对对方时强硬冲动，但面对舞姬，只透过若隐若现的面纱，便能看出这女子风情万种，容颜绝美，百里挑一。更兼之有一股幽幽香气从她们身上传来，霎时便觉浑身酥软，半推半就间，人已坐了下来。

　　既然已坐了下来，满腔怒火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嘟嘟囔囔几句后，别别扭扭地饮起酒来。

　　乐师弹奏起箜篌，穹顶琉璃折射出的梦幻光芒下，赤足舞姬在地毯上翩翩起舞，脚腕上银铃叮当，衣袂纷飞，幽香满室。

　　舞着舞者，舞姬们到诸位臣子面前，为大家斟起酒来。

　　更近距离接触舞姬，臣子们纷纷乐不可支，神情荡漾。

　　只因伽罗不喜奢靡之风，月氏虽舞乐发达，但宫廷鲜少有歌舞，臣子们见国主尚如此，在自己府邸之中自然也不敢大肆歌舞。

　　如今这月氏王宫，还是伽胤当年的喜好审美，伽罗懒得重新折腾，若按他的审美，只怕要简朴无比、近似寒窑了。

　　臣子们自在一旁飘飘然，伽罗却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舞姬一眼。

　　埃兰见此，不觉欣慰。
　　她是寻常月氏平民的女儿，但伽罗不嫌弃她的出身，纳她为后。而且，月氏王宫中的妃嫔也十分稀少，伽罗并不沉溺美色。

　　正微扬起红唇，却猛地瞳孔缩小——

　　一个舞姬弯下婀娜的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在伽罗面前下腰，以倒立的姿态，执壶为他斟酒。汩汩酒液注入金杯的刹那，她腕间寒光一闪——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自袖中滑出，疾刺伽罗咽喉！

　　埃兰惊叫出声：“——有刺客！”

　　伽罗领过兵，的确有一身武艺。惊变之下，他毫无慌色，猛然后仰，那匕首擦着他颈边掠过。他顺势一脚踢翻身前长案，沉重的乌木与器皿轰然砸向舞姬。

　　殿内惊呼炸起，卫兵欲动，却见伽罗已扑身而上。

　　舞姬身形如鬼魅，匕首划出点点寒星，招招致命。伽罗亦身手利落狠辣，招招攻向要害。葡萄酒洒在华丽的地毯上，染出一片猩红。

　　十招过后，伽罗一拳击中舞姬手腕，匕首飞脱，他随即反拧其臂，将舞姬死死按在地上。

　　他喘着气，额角有汗，眼中却燃着胜利者的寒焰。环视噤若寒蝉的群臣，他刚欲开口——

　　一道更冷、更静的身影，已如风般贴至他身侧。

　　是裴英招。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那刃口轻轻地、却又稳稳地，抵在了伽罗颈侧跳动的脉搏之上。

　　殿内死寂。

　　伽罗僵住。裴英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却足矣让每个人都听清：“国主，高兴的太早了，胜负还未定呢。”

　　-

　　团团卫兵已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但国主在他人手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伽罗目光掠过含着寒光的短刃，掠过微笑执刃的裴英招，掠过惊慌失措的王后，掠过不停拭汗的臣子，最后，落在身侧，就离自己一步之遥的人身上。

　　自始至终，这人悠然自得，唇角噙着懒懒的笑意，把玩着那只银酒杯，眼皮也未曾掀起一下。

　　埃兰顺着伽罗的目光望去。
　　刹那，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泪水夺眶而出，她无力瘫倒在地，心有不甘地恨恨道：“国君，我早就说过，你不该信他！”

　　是他的探子打听到裴英招要来月氏求兵的消息，并将此禀告国君；入王宫前，裴英招二人身上俱被搜查过，臣子们也俱不准携带兵器，但裴英招手上如今却出现短刃，而不受管制的，只有他一个人；是他叫了舞姬，是他极力促成这场筵席，是他！伽蓝！

　　“原来你早就和这个大魏人勾结，要夺取国主之位！伽蓝，你狼子野心！”

　　说罢，埃兰想起什么，面上浮出寒冷笑意，声音里带了狠毒：“月氏卫兵已将这大殿重重包围，若真的伤了国主，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走出去么？”

　　银酒杯被丢到地上，滚几圈后，停了下来。
　　伽蓝终于站起来，笑容惬意：“嫂嫂，为何不能？”

　　“王兄尚无子嗣，月氏王族除了他，便只剩下我。若是他死了，你猜，月氏卫兵真的还会杀了仅剩的王族血脉吗？诸位大臣，你们说呢？”

　　埃兰反驳道：“不会的，诸位大臣，难道你们真的要拥护一个意欲谋反的叛徒作为国主吗？”

　　“……”诸位臣子无人说话，个个面露为难。

　　老实说，伽蓝说的没错。月氏向来看重宗族血缘，国主之位上的人，一定要是正统王族血脉。如今，现国主在大魏人手上，若这大魏人真的动手杀了他，即使他们再在心中唾骂忠武王手段卑鄙，也不得不奉忠武王为新的国主了。

　　埃兰见此反应，只觉全身出虚汗，绝望到再无一丝力气。勉强抬起头，望向伽罗：“国君，我早就说过的，伽蓝，不可信。”

　　可是伽罗不听，他从来不听。
　　看吧！看吧！

　　他不听她的话，如今终于落到这般境地！

　　埃兰失声痛哭。

　　如此当口，裴英招却是忽然开口：“国主，其实无论是你，还是忠武王，我都无所谓。别忘了，自始至终，我只是想要八千兵马。”

　　“我不是月氏人，分不出谁好谁坏，谁是王族血脉，谁不是王族血脉。我只知道，谁愿给我八千兵马，我就愿意拥护谁。”

　　埃兰死灰般的眼中燃出光亮：“你……真的只要八千兵马？”

　　裴英招真诚道：“不错，可国主不是不愿意么？又恰好，忠武王愿意给我八千兵马，那自然，我更愿意拥护他了。抱歉了，国主。”

　　埃兰道：“我愿给你八千兵马！”

　　裴英招眨眨眼，面现为难之色：“王后怎么忽然愿意了？”
　　埃兰恨恨道：“只要你杀了伽蓝！”

　　这种时候，八千兵马算得什么。何况从一开始，八千兵马于他们月氏而言，虽不是轻如鸿毛，但也并不是大数字，他们借得起。

　　只是方才，她还盼着伽罗拒绝。
　　月氏虽富裕，却太小了。她想她的夫君坐上更大的王座，想自己拥有华美精致的凤冠。偏安一隅久了，人是渴望冒险的。

　　但现在，只要裴英招愿意放弃伽蓝，选择他们，八千兵马算得什么，天下也不急于一时，先保住伽罗的王位，才是最要紧的事。

　　“裴将军，放下你的刀，杀了伽蓝！杀了他，我月氏即刻发兵前往赫连！”

　　伽蓝笑吟吟道：“裴将军，杀了我王兄，你同样可以得到八千兵马，哦，不，我给你一万兵马，怎么样？”

　　裴英招一脸为难的样子：“哎呀，这可着实不好选呢。”

　　景琰从方才舞姬刺杀伽罗开始，便紧紧跟在裴英招身边。
　　此时见裴英招为难，他便在心内飞快盘算起来。

　　伽蓝比伽罗出兵多，可是，若选择帮伽蓝，伽罗的亲信、外面的卫兵、以及朝堂上总有不服伽蓝此举之人，月氏王廷恐怕还要乱上一阵子，而且他们也会避免不了地卷入其中。

　　依他看来，倒不如直接选择伽罗。这样的话，只要杀了伽蓝，立马一切恢复平静，他们也得到了承诺的八千兵马。

　　“将军，我觉得……”话音未落，景琰呆住了。

　　只见裴英招轻轻松开手。

　　那把闪着寒光的短刃，便砸落在了厚重的地毯上，连声息也未发出。

　　这是干什么！目的还未达到，为何要放弃伽罗这个唯一且最大的筹码！

　　电光石火间，伽罗已迅速脱身。
　　身着黑色铠甲的卫兵已团团围住他二人，长剑闪着锋芒，指向他们。

　　“这，这……”景琰急得都要结巴了，裴英招却仍是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嘴角还挂着明快的笑意。景琰不解极了！

　　卫兵们朝向走一步，把把利剑只差咫尺便要穿透他二人的身体。

　　就在这时，景琰听到伽罗的声音，十分平静：“都住手吧。”

　　“国主，此大魏贼子，和忠武王相互勾结，狼子野心，若此时不除，永成后患！”

　　“不，”伽罗轻声说，“住手吧。”

　　他好像有一些疲惫，景琰以为他是被方才脖子上的那把刀吓到了，但是，他的神色却又并不像是恐惧过后的疲惫，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伽蓝。”伽罗淡淡唤。

　　“王兄，”伽蓝竟忽然朝伽罗跪了下来，“我月氏的乐师，能吹出羌笛忧怨，奏出胡笳苍凉，驾驭筚篥高亢，敲出羯鼓雄壮……这些声音都很好，可我心里，总是渴望着另一种声音。我听说，大魏的古琴，其声清、微、淡、远。一弦一柱，悠远安然。”

　　“王兄，臣弟自愿做八千兵马中的一个，替我月氏尽完最后一份心意。与敕勒一战后，若战死，则愿骸骨安息大漠。若侥幸活着，我想去大魏，去学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人的一生总共能有多少载，为何要在烦恼与纠结中苦苦挣扎呢？”

　　“臣弟之心，还望王兄懂得，还望王兄成全。”

　　惯常迷离的琥珀色瞳子，此刻是难得的认真。

　　埃兰皱着眉头，现在，她是真的什么也不懂了。

　　裴英招为何丢掉短刃，他疯了么？条件还未达到，他直接拱手让出了自己的筹码。

　　伽蓝为何忽然跪下来，是讨饶？
　　可事到如今，作为手下败将，他竟还振振有词，不知恐惧。

　　伽罗深深凝视伽蓝许久，最终，道：“好，我答应你。”

　　“裴将军，月氏愿向敕勒借兵八千。伽蓝，和裴将军一同去吧。”

　　伽蓝双手抚肩，深深将额头贴在地面上：“臣弟领命。”

　　“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埃兰忙道：“国君，你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裴英招如今手无寸铁，伽蓝也无反抗之力，我们应该……”

　　“王后，你还未看明白么？”伽罗温和地打断道，“这，只是一出戏。”

　　埃兰愣住。

　　伽蓝站起来，神情又恢复了最开始的轻松，他笑吟吟地对裴英招道：“裴将军，走吧。”

　　说罢最先朝大殿外走去，他走的那样潇洒，可伽罗分明看到，穹顶洒落的斑斓色彩下，有一颗泪珠，折射出晶莹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