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猪油蒙面

4、第 4 章 4

　　一路向西，绿草渐渐稀少，溪流变得枯萎。
　　继续向西，眼前出现大片的戈壁，上面间隔分布着黑绿色的苔藓。
　　再向西，戈壁彻底变为一望无际的大漠。

　　烈日悬在头顶炙烤，马儿伸出舌头喘着粗气，景琰也被晒的头晕眼花。
　　极目望去，俱是黄沙，了无生机。

　　“裴将军，月氏真的在这个方向吗？我们没有走错路吧？”

　　景琰从未来过月氏，只听说月氏是一个富饶美丽的绿洲小国，可是现在满眼黄沙，一阵风吹过，嘴里也有了沙土的味道。离绿洲感觉差了好远好远。

　　“殿下可曾听说过掘井人的故事，有个人想挖掘一口水井，他选择了一块湿润松软的土地，认为这下方一定有水源。打定主意后，他就开始挖掘，挖了许久许久，却一直未见清水渗出，他十分怀疑自己，于是最终，认为自己选择的地方根本没有水源，于是，他垂头丧气的放弃了。然而事实上，就在他选择的地方，只差一锄头，他就能挖破土层，发现水源。”裴英招笑眯眯宽慰道，“殿下莫要怀疑，我们走的方向没有问题，只要再走一段路，必能到达月氏。”

　　景琰舔舔干涩的嘴唇：“裴将军很会讲故事。”

　　“我闲暇时爱看皮影戏，皮影戏中，就有许多这样的小故事。待日后回到赫连城，得了空闲，我也请殿下一同看戏。”裴英招说着，从包袱里掏出水壶，递给景琰。

　　“多谢将军了，我未曾看过皮影戏，想必一定十分好看。”景琰口头应着，心实则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他很渴，口干舌燥，喉咙都感觉要裂开。尤其裴英招讲到掘井，想起清冽的泉水，他更渴了。说实话，裴将军这个故事有些不合时宜，他不怎么会讲故事。

　　待接过水壶，景琰觉得，它在手里有些轻飘飘。

　　拔出木塞一看，里面只剩下四分之一。
　　景琰仰起头，用力喝了一口。

　　然后把水壶递给裴英招：“将军，你也喝些吧。”

　　裴英招接过水壶，策马靠近景琰，两马并行。

　　然后就在景琰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的下巴已被裴英招捏住。裴英招似乎并未用力，只轻松一捏，但景琰刹那便身不由己，被迫张开了嘴。随后，有些温热、却又无比甘甜的水便灌入了喉咙。

　　“咳、咳……”

　　待裴英招终于松开手，景琰忙抢过水壶，里面已经空无一滴。

　　“裴将军，你这是干什么？这水你没有喝，全让我一人喝了。”景琰十分难受。饶是甘甜的水滋润了喉咙，却觉得嗓子眼里堵堵的。
　　裴英招挑起一边眉梢：“若不如此，你假模假样，想将水全部让给我。”
　　“我没有很渴……”

　　裴英招哈哈笑道：“殿下性情着实体贴善良。我也不渴，殿下不必担心。”

　　景琰垂下头，默默无语地跟在裴英招身旁。

　　过了会儿，又抬头偷偷看了裴英招一眼。

　　这位将军并不高大威猛，可是他待他很好。他很细心，很温暖，救了自己的生命，还保护自己。景琰觉得，自从来到敕勒，就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看！”裴英招忽然得意道。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就好像平地起高楼，在茫茫沙海中，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城池。
　　到了。

　　月氏商业发达，形形色色的商人云集于此，二人十分轻松便混入其中，进了城。

　　城中民居多为白色、土黄色，乃是用石头砌成外墙。城内水道纵横，引自天山雪水，滋养着这片沙漠绿洲。风中弥漫着沙枣花的甜香、烤羊肉的孜然香，还有香料市场传来的奇异芬芳。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着各色服饰，说各种语言，十分繁华热闹。

　　二人向前行走几步，忽见一队执剑与盾牌、着黑色铠甲的士兵迎面走来。
　　应该和他们无关吧？
　　景琰正想着，便看到那队士兵径直朝他们走来。

　　“？”景琰有些慌了：“裴将军，他们像是冲我们来的。”

　　说话间，这队士兵已到了眼前。景琰哆哆嗦嗦地咽下一口口水。

　　裴英招倒是完全不慌乱，甚至像是早有预料般，十分淡定地看着这队士兵。

　　领头的一个士兵，做出请的手势：“国主已经设好宴，等待将军了。”

　　裴英招点点头：“那就烦请带路吧。”又低声对景琰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紧跟在我身边。”
　　景琰紧张地点点头。

　　月氏王宫坐落于都城中央的高地之上，远望去，如同一座巨大山丘，里面被神秘的包裹起来，外人看不到。待到了王宫脚下，厚重拱形宫门打开，进入之后，视野徒然开朗，眼前豁然一亮。

　　首先只见一个巨大的露天庭院，中央是一汪圆形的水池，池水极其清澈，呈蓝绿色，仿若一枚巨大的宝石。池边，环绕着高大的椰枣树与葡萄藤，几只白色的鸟儿优雅站立其上，整理着自己的羽毛。

　　穿过庭院，卫兵将两人带入了一处大殿。进入殿中，只觉一恍惚：殿内装饰极其精美，却又不同于大魏皇宫的雕梁画栋，而是带有独特的风情和色彩。

　　大殿顶部正中心巧妙地凿出一扇窗的大小，在其上镶嵌了彩色琉璃，阳光穿透，洒落下红、蓝、黄、金等多种色彩，最后映照在大殿中央厚厚的、织有复杂纹样的羊毛地毯上，显得十分梦幻。

　　大殿两旁，各铺设了一条长约丈余的乌木镶银长案，乌木油亮如镜，边缘以银丝镶嵌出繁复美丽的石榴花纹。

　　左侧的长案边，已经坐满了人。
　　最中心是一个眉眼深邃，神情冷淡的年轻男子，衣着深紫色华服，服装上以金线密织着狮子与日月星辰、缠枝莲与灵鸟的纹样。
　　而他身旁，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身着红色长裙，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金凤凰，十分绚丽。她佩戴着一副面纱，却并不是常见的白色轻纱制作而成，而是由细细的金丝垂落下来，美丽的脸庞在金面纱后若隐若现。

　　他二人周边的男女，衣着也十分繁复，色彩也十分浓艳，但远不如他二人。想是月氏的臣子们。
　　而他二人，则便是月氏的国主伽罗，和他的王后埃兰。

　　“国主，好久不见。”裴英招轻快道。

　　月氏的礼数，见到国主与王后，需双手交叉置于肩膀，双膝跪下，将额头贴在地上，也就是磕头，但裴英招见了国主与王后，却并不行礼。

　　周遭月氏臣子不满地议论纷纷，片刻，一臣子怒气冲冲站起来：“见我月氏国主，为何不行礼？”

　　裴英招方想说道，自己是大魏人，没有跪拜月氏人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伽罗这小子，还是他的手下败将。要他跪伽罗，着实丢份子。

　　这时便听伽罗淡淡道：“无事，坐吧。”

　　右侧长案，正中心的位子空着，看来就是为他们所预备。
　　裴英招与景琰坐过去。
　　穿透正中心梦幻的色彩，正与伽罗相对。

　　伽罗一扬手，一刹那，两队佩戴面纱的侍女走了上来，她们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盘菜肴。

　　白瓷盘上，一整只诱人的烤羊，焦香扑鼻；碧色琉璃盆中，以长粒香米、胡萝卜、葡萄干、蒸羊羔粒等混合而成的抓饭，上洒着玫瑰花瓣碎，闪出油润色泽；银盆中，用晶莹的冰块堆成小山，其上堆满剔透的绿葡萄、琥珀色的哈密瓜、殷红的石榴籽；精致银杯中，幽紫色的葡萄酒，泛着一圈又一圈涟漪。

　　一盘盘菜肴被放上乌木长案，侍女们又整齐地排队下去。

　　一时之间，大殿中复归于平静。

　　景琰有些紧张，小声凑近裴英招耳边：“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裴英招：“吃。”
　　景琰：“啊？”

　　裴英招：“我们大老远赶过来，穿过茫茫沙漠，已经又渴又饿。此番前来，能够言语说服伽罗出兵是最好，但若是无法说服，待会儿可能还会有一番争斗，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

　　景琰看他说的一脸认真，并且说罢后确实惬意地大快朵颐起来，于是也有样学样，撕下一条羊腿，就着葡萄酒，大口吃喝起来。

　　裴英招吃罢主菜，又吃了好几块小巧精致的糕点，方才用一边的帕子擦擦嘴。

　　擦罢，他从从容容，抬起头望着伽罗道：“多谢国主盛情款待，此次来的目的，想必国主已经知道了。不错，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向月氏借兵八千，以前往赫连，解我大魏之困。”

　　他说的如此轻巧和理直气壮，众臣子各是面带怒色，伽罗冷冷笑道：“若是我不借呢？”

　　“月氏不比敕勒。敕勒地处塞北，春夏水草丰美，但到了秋冬，寒风瑟瑟，冰封万里，水草匮乏，万物销声。这种环境这对一个马背上的民族来说，无疑十分难以生存，因此，他们不惜费尽一切力气，也要得到我大魏国土。可是月氏不同，月氏周遭虽是茫茫大漠，但月氏本身却因有着天山雪水的滋润，而成为大漠中璀璨繁华的绿洲。月氏不用像敕勒那样费心夺取我国领土，在自己的国土上便足矣安居乐业，平静生活。更遑论，月氏与西域诸国商业往来频繁，贸易发达，与我大魏也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商业往来，可谓互通有无、其乐融融。而敕勒野心勃勃，若此次大魏受难，敕勒铁骑一路南下，占领我大魏上京，称霸我大魏天下，首先要做的，便是断绝大魏与月氏的贸易，让月氏商业受挫。这倒也罢了，下一步，我想他们便会开始着手攻打月氏，汗王的野心是称霸天下，让他的铁骑踏遍天下土地。到那时，月氏恐怕就再也不会有如今这番和平安宁的景象了。”

　　裴英招直视伽罗，继续劝说道：“所以国主，如今正是出兵援助我大魏的好时机。与大魏共抗如今还未侵占大魏国土，还未进一步兵强马壮的敕勒，和将来大魏灭亡后，月氏独自对抗拥有了广袤国土、再无限制的强大敕勒铁骑，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伽罗嗤笑道：“你想要挟我？”

　　裴英招摇头：“不敢不敢，只是说出现实罢了。”

　　“现实？”伽罗不喜饮酒，面前有一只镶嵌红绿宝石的银杯，里面盛着清水，他端起慢慢饮一口，道：“那何不反过来，我月氏此时也发兵，与敕勒联盟，直逼大魏上京。待大魏灭亡后，将大魏国土一分为二呢？”

　　裴英招缓缓道：“以敕勒之野心，绝不会甘于和月氏共享天下。待到那时，月氏与敕勒，必有一场恶战，且以我目前的了解来看，敕勒铁骑数量、规模、以及作战能力都要胜月氏一筹，所以到时候，月氏就得以一己之力对抗强大的敕勒了。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圈子，国主还不如现在就和大魏结盟，一起对抗共同的敌人。”

　　他敢这样说，一部分原因，是所借兵马并不算特别多，八千，尚在月氏可接受范围内。
　　其次，因为对面的人是伽罗。

　　十年前、乃至五年前的月氏，并不像如今这般，甘于本分守在自己的国土内。
　　那时候的月氏，就像如今的敕勒一样，野心勃勃。

　　那个时候，月氏国主还是伽罗的父王伽胤。
　　月氏百姓生活虽富足，但伽胤想要统领更大的土地、想要一举吞并大魏，名垂月氏青史。

　　他不遗余力发动战争。

　　十年前一战，靖王景琛年少有为，击败了伽胤。

　　月氏休养生息五年，五年后，再次发战。这一次，景琛败了，但是，裴英招胜了。

　　也是因为这一战，裴英招认识了伽罗。
　　那个时候，伽罗是月氏的兵马大元帅，率领十万月氏军围困攻打白水城。

　　他虽领兵，可是，经过与他接触后，裴英招发现，其实他心里是不认同他父王的想法的。
　　伽胤心比天高，伽罗却小心谨慎。
　　伽胤想要一个更大的月氏帝国，但伽罗的野心仅止步于让月氏百姓过上太平和乐的生活。

　　而此时，帮助大魏，月氏只需出八千兵马。

　　与敕勒一起进攻大魏，却会让月氏自此陷入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不知何时方休。

　　他更倾向于认为，伽罗会选择前者。

　　伽罗许久不语，一旁的王后埃兰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众臣子们则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与大魏为敌，一派主张与敕勒为敌，争论纷纷。
　　吵着吵着，有两个臣子面红耳赤，蹭地一下站起来，撸起袖子，横眉相对，眼看要打起来。

　　伽罗皱起眉头。

　　这时候，有一个浪荡洒脱的声音，笑嘻嘻地道：“王兄，诸公，大家说了这许久，也都口干舌燥了。来来来，且都先坐下，喝杯美酒，赏一曲歌舞，降降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