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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秘语与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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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樱学院的晨间喧嚣,滚烫又鲜活。
三三两两的学生踩着满地枯黄碎叶穿行林荫道,清脆笑语、簌簌风声、书页轻翻的细碎声响交织相融,温柔冲淡了昨夜神木庄园萦绕不散的沉郁宿命感。唯独赤司心底盘踞的燥热与酸涩,任凭微凉秋风吹拂,也半分未曾平息。
两道清瘦的身影并肩走在林荫行道中央,暖融融的秋阳穿透层层枝叶缝隙,筛下斑驳错落的光点,轻轻覆在晴的发顶与肩头,将他温润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动人。
晴依旧刻意放缓了前行的步调,视线悄然低垂,始终默默留意着身侧赤司的行走姿态。少年右腿脚踝的伤势尚未痊愈,不敢全力落地发力,行走间带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跛意,隐忍又倔强,若非细细观察,根本无从发觉。
“真的不疼吗?”
晴再次轻声开口确认,温软的嗓音裹着秋日的暖意,带着他一贯细致入微的体贴。
赤司立刻抬眸望他,澄澈的眼底快速漾开乖巧温顺的笑意,用力轻轻摇头:“不疼了,已经恢复很多了。”
他说得轻柔又自然,完美掩去骨缝间隐隐蔓延的细密钝痛。这点皮肉磕碰的苦楚,在他长达十年、岁岁不休的执念面前,轻如尘埃,不值一提。只要能这样近距离陪着晴,所有伤痛他都甘愿隐忍承受。
晴见他神色坦然,终于稍稍放下心底顾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追问,只配合着他的步调,缓缓朝着教学楼走去。
晨间的课堂转瞬落幕,自由喧闹的体育课如期而至。
班级众人纷纷涌入室外操场,秋日晴空澄澈开阔,篮球场上满是少年肆意鲜活的气息。晴、凉太、玲、赤司四人素来形影不离,习惯性凑在一处,本打算组队打一场酣畅的队内篮球赛。
可刚走到场边,赤司便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脚踝纱布束缚着伤口,稍稍活动便牵扯出阵阵酸胀刺痛,根本无法承受跑跳对抗的剧烈运动。
“我伤势还没好,没办法上场,只能看着你们打了。”
赤司垂眸看向自己缠着雪白纱布的脚踝,语气温顺柔和,带着一丝浅浅的遗憾。
三人闻言纷纷驻足。晴眉眼微蹙,上前半步仔细打量他的伤处,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凉太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说着可惜;唯有玲眸光清冷,静静伫立一旁,将赤司眼底暗藏的落寞尽数收入眼底,默然不语。
四人队内对决的计划就此作罢。几人索性随性邀约场内空闲的同学,临时拼凑人员,组了一场热闹的三对三篮球赛。
晴、凉太、玲三人组队并肩,三人皆是全校瞩目、人气顶尖的少年,身形挺拔,气质出众,光是站在球场中央,便自带耀眼光芒。消息转瞬在校园传开,下课的学生、闲逛的学长学姐、甚至在岗的任课老师,都纷纷朝着体育馆篮球场聚拢围观。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球场四周便围满了人群,层层叠叠的目光聚焦赛场,喧嚣的议论声、期待的低语声此起彼伏,气氛愈发热烈。
人群之中,两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混入其中。
杉美牵着优的小手,随意站在观众席后侧的角落,本是闲来无事前来凑热闹,却恰好将赛场中央少年挺拔耀眼的身影尽收眼底。
晴的视线随意扫过围观人群,目光骤然一顿。
当看清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时,他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随即漾开独属于家人的温柔暖意,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瞬间染上细碎的雀跃与柔软。
无人察觉的意识深处,专属一家三口的吸血鬼远程传音秘术悄然开启,隔绝了世间所有人的感知,成为独属于他们的隐秘羁绊。
杉美慵懒的声线轻轻落在晴的脑海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倒是难得认真打球,还记得上次田径赛半途收尾潦草,咱们优优念叨了好久,说没看够你的英姿。】
紧接着,小姑娘软糯天真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纯粹又直白:【凉太哥哥跑步超帅的!比爸爸好看一点点!】
这句童言无忌的对比,瞬间让晴心底泛起浅浅的无奈和好胜心。
他无声在心底传音回应,带着少年不服输的执拗:【原来在优优心里,我还比不上凉太?那今天这场球赛,我定要好好较量一番,证明给你们看。】
杉美轻笑传音:【行,那我和优优好好看着,看你能不能赢回自家女儿的偏爱。】
隐秘的对话无声流转,温柔又亲昵,在场围观的数百人毫无察觉,就连朝夕相伴的凉太、玲,以及全程伫立场边的赤司,也丝毫无法窥探半分。
场边的赤司静静伫立在角落,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晴的身上。
球场上的晴,褪去了平日温润克制的模样,身姿利落凌厉,运球、起跳、躲闪,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张扬、耀眼至极。阳光铺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流畅挺拔的肩背线条,少年意气扑面而来,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赤司看得心头滚烫,心底翻涌着隐秘的骄傲与贪恋,恨不得立刻侧身告知身边所有人,这个球技绝佳、耀眼出众的少年,是他放在心尖爱了十年、认定一生的男朋友。
可他不能。
他只能以挚友的身份静静旁观,将满腔汹涌的爱意死死藏在心底。
更让他心口酸涩发胀的是,晴的目光从未落在自己身上半分。整场对峙拉扯的间隙,晴总会下意识抬眸,望向观众席后侧那两道安静的身影,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较劲,所有的胜负欲、所有的全力以赴,从来都不是为了赛场输赢,只为博取那两人的一句认可。
浓烈的妒忌像细密的藤蔓,瞬间缠绕住赤司的心脏,层层收紧,闷得他呼吸发滞。
比赛正式拉开序幕,三方队员迅速就位,赛场氛围瞬间紧绷。
开局攻防激烈焦灼,凉太爆发力十足,攻势迅猛凌厉,凭着绝佳的体能频频突破防线;玲打法沉稳克制,走位精准,默默兜底控场,稳住全队节奏。
晴游走在赛场各处,身姿灵活迅捷,凭借吸血鬼主君得天独厚的动态视力与身体机能,轻松预判所有对手的走位与攻势,辗转腾挪间从容不迫,每一次抢断、传球、投篮都干净利落,观赏性十足。
上半场赛程过半,趁着短暂的攻防空档,晴侧身看向身侧意气风发的凉太,唇角扬起一抹清亮的笑意,语气带着认真的较劲:“上半场正常组队打,等上半场结束,下半场我单独跟你单挑一局。”
凉太闻言眼睛一亮,战意瞬间拉满,爽快应声:“没问题!我早就想跟你单独切磋了,正好比比高低!”
两人的约定清晰落在场边众人耳中,围观人群瞬间沸腾,期待的欢呼声愈发响亮。
唯有赤司静静站在喧嚣之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他清楚知晓,晴这场刻意的较劲,这场专属的单挑邀约,根源不过是方才看台那几句随口调侃,是为了赢回家人的偏爱。
中场休息的哨声准时响起,激烈的上半场比赛落下帷幕。
众人纷纷停下动作,到场边补水休整。燥热的风席卷球场,裹挟着少年身上的薄汗气息,喧闹依旧未曾停歇。
赤司早早拧好了一瓶温水,细心晾至最适宜的温度,指尖捧着水瓶,缓步走到晴的面前,温顺递了过去,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晴刚结束激烈对抗,气息微促,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间。他随手接过赤司递来的水瓶,没有多余的目光与言语,仰头大口大口饮水,喉结滚动,利落又肆意。
清甜的温水滑入喉咙,稍稍冲淡了周身的燥热。晴喝了大半瓶,随手将剩余的凉水举过头顶,轻轻倾倒。
冰凉的水流顺着乌黑的发丝缓缓滴落,打湿额前碎发、脖颈与肩头校服,带来极致的清爽。他抬手随意甩了甩湿漉的头发,眉眼间满是赛场归来的张扬意气,鲜活又耀眼。
全程,他的目光都未曾落在赤司身上,全然无视了身前静静伫立、满心期待的少年。
赤司维持着抬手递水的姿势,僵在原地,心口五味杂陈。
他心底藏着细碎的欢喜,欢喜这是自己亲手递出的水,是晴坦然接过、亲口饮下的暖意,是两人挚友间看似亲密的羁绊;可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落寞。
晴坦然接受了他的体贴,却吝啬得不肯给他一丝余光,满心满眼,依旧牵挂着看台那两个悄然等候的身影。
他缓缓收回悬空的手臂,指尖死死攥紧空空的瓶身,力道之大让指节微微泛青,透明的塑料瓶被捏出深深的凹陷。满心虔诚的温柔奔赴,细致入微的体贴心意,最终只换来一场潦草的承接与彻底的无视。
“这下,总能证明我不比凉太差了吧?”
晴转头望向观众席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无奈与浅浅邀功,嗓音清亮,穿透周遭细碎的喧闹。
看台角落,杉美唇角噙着温柔笑意,隔空传音打趣:“勉强合格,总算没让我和优优失望。”
优小小的身子挺直坐着,眼底亮晶晶的,满心崇拜,传音软糯又真挚:【爸爸超厉害!比凉太哥哥帅好多!】
独属于一家三口的私密互动,温柔又默契,无人窥探,无人知晓。
凉太擦着额间的汗水走近,粗线条的少年完全察觉不到场边凝滞压抑的氛围,看着神色落寞的赤司,大大咧咧打趣:“站着发什么呆?看我们打球看入神了?”
赤司骤然回神,立刻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抬眸时已然恢复了一贯温顺乖巧的模样,轻轻摇头,语调软糯无波:“没有,你们打得特别好看,我看得太认真了。”
他完美藏起所有破碎心绪,依旧是那个安静懂事、从不添麻烦的挚友,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煎熬与溃烂。
短暂的中场休息转瞬结束,下半场的专属单挑对决正式开启。
赛场人群再度沸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对立而立的晴与凉太身上,欢呼声、尖叫声层层叠叠,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穹顶。
杉美带着优静静坐在看台,眼底满是期待,温柔注视着下方赛场。
哨声响起的瞬间,两人同时动身,气场激烈交锋。
凉太拼尽全力,每一次防守、突破都用尽浑身力气,攻势凶猛,不肯退让分毫。可晴凭借血族得天独厚的优势,速度、反应、预判全方位碾压,进退有度,攻防从容。
持球、虚晃、突破、起跳、投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每一次落网的清脆声响,都伴随着全场此起彼伏的惊叹。
晴愈战愈勇,眼底带着必胜的执念,每一次得分后,都会下意识抬眸望向看台方向,寻求专属家人的认可。
隐秘的传音再次流转。
【打得不错,胜负欲倒是挺强。】杉美慵懒传音,带着几分纵容的戏谑。
晴心底漾开浅浅得意,轻声回应:【必须赢,不能让我在女儿心里落后。】
全程伫立边角的赤司,将他每一次抬眸遥望、每一次眼底温柔期许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不见无形的传音羁绊,听不见亲昵的私语,却清清楚楚明白,这场全力以赴的单挑,这场极致耀眼的绽放,从来都与自己无关。
十年朝夕相伴,他从未换来晴半分的特殊对待;可旁人寥寥数语的调侃,便能让晴放下所有克制,全力以赴争取偏爱。
玲静静倚在场边栏杆,清冷的眼眸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透晴不自知的偏爱,看透凉太毫无城府的纯粹,更看透赤司独处喧嚣之外、独自煎熬的偏执深情。只是他素来寡言通透,知晓有些心结、有些落差,旁人无从劝解,只能任由对方独自承受。
十几分钟的巅峰对决转瞬落幕,晴以压倒性的绝对优势完胜凉太,彻底终结比赛。
最后一颗篮球空心入网的瞬间,全场掌声雷动,喧嚣响彻整片场馆。
凉太气喘吁吁,抬手重重拍了拍晴的肩头,满脸心悦诚服:“服了!你这实力也太藏拙了,我根本没法打!”
晴微微喘息,额前覆着一层细密薄汗,唇角扬起舒展的笑意。大胜的喜悦寥寥无几,心底满满都是隐秘的期许。
意识深处,传来优雀跃的传音:【爸爸赢啦!全世界最厉害!】
杉美温柔妥协的声音紧随而至:【行,彻底认可你了,比凉太帅气。】
一句简单的认可,瞬间抚平了晴所有的较劲与执拗,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温柔暖意。
他全然无视身侧庆贺的人群,也未曾侧目留意角落孤寂的赤司,目光精准穿透喧闹人海,望向看台那两道身影,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温柔邀功。
就在这时,杉美带着几分慵懒狡黠的传音悄然响起:【表现不错,算你争气。等会来更衣室,给你专属小奖励。】
话音落下,还带着几分无奈的腹诽:【就是你精力太旺盛,每次都折腾得我腰酸背痛,怕是接下来几天都下不了床,明天只能让优优帮我跟老师请假了。】
骤然听闻“奖励”二字,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像得到糖果期许的孩童,满心雀跃,所有的疲惫尽数消散,眉眼间藏不住的轻快与期待。
他看着看台之上缓缓起身准备离场的两道身影,侧身转头,轻声对身侧沉默伫立的玲叮嘱:“你稍后去天台接一下她们,带到休息室等候,我收拾完立刻过去。”
玲微微颔首,默然应下,转身朝着天台方向走去,默契十足,无需多言。
一旁的凉太将晴反常的轻快模样尽收眼底,八卦之魂瞬间燃起,贱兮兮凑上前,挤眉弄眼地打趣:“可以啊晴!赢个球这么开心,还特意安排接应?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心上人来看你打球,等着跟你约会呢?”
晴耳旁听着调侃,眼底温柔笑意藏不住,却未曾开口辩解。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隐秘温存,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打趣。
玲适时上前解围,语气清淡:“别胡闹,体育课结束了,先回更衣室收拾整理。”
凉太悻悻撇嘴,依旧满心疑惑八卦,念念不舍地跟着两人朝着更衣室通道走去。
三人步履轻快离去,全程无人回头,无人记得场边那个脚踝带伤、默默等候了整整一节课的少年。
偌大的球场瞬间冷清下来,喧闹人声渐渐退去,秋风掠过空旷的场地,带着燥热过后的微凉。
赤司孤零零伫立在原地,周身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自成一片孤寂荒芜的天地。
他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晴步履间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心口的酸涩与妒忌彻底泛滥,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七年一见钟情,九年人海空等,入学那日,他便笃定晴是此生唯一的执念,默默将对方视作自己的男朋友,小心翼翼维系着挚友的距离,步步隐忍,岁岁期盼。
他最怕重蹈美作海熙的覆辙,最怕倾尽所有陪伴,最终还是落得一场空寂,可如今眼前的一幕幕,无一不在印证着他最深的恐惧。
强忍脚踝的隐痛,赤司拖着微跛的脚步,缓缓朝着更衣室通道挪动。长廊阴翳静谧,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室内隐约溢出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勾得人心头发涩。
更衣室的门板虚掩着,一道狭窄的缝隙,硬生生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内是独属于晴与杉美的隐秘缱绻,温柔私藏,无人窥探;门外是他孤身伫立、无人知晓的溃烂深情,卑微煎熬,无人问津。
他屏住所有呼吸,僵硬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不敢挪动分毫,近乎自虐般聆听着门内溢出的细碎声响。
布料摩擦的窸窣轻响、少年温柔低沉的轻笑、耳边细碎缠绵的低语,声声入耳,清晰无比,狠狠凌刮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他清晰听见,平日里清冷矜贵、克制有度的血族主君,此刻全然卸下了所有疏离与体面,带着几分软磨硬泡的执拗,缠着身前的人撒娇央求。
“喊我一声,好不好?”
温柔又缱绻的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执拗,反复纠缠。
起初是杉美羞怯的推脱、无奈的轻笑,抵不住他持之以恒的软磨硬泡,最终一声轻柔羞怯的称呼,轻轻落在静谧的室内——
“老公。”
短短两个字,轻柔细碎,却像滚烫的利刃,瞬间刺穿赤司紧绷的神经,将他所有的隐忍与自欺彻底击碎。
脑海深处,佑冰冷刺骨的嘲讽如期而至,字字诛心,狠狠砸在他的心底:
【听到了吗?这是独属于他的温柔,独属于旁人的称呼。】
【赤司,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明明爱得疯魔入骨,明明看他偏爱旁人、与旁人温存缠绵,却只敢躲在门外偷听,连捅破窗户纸、吐露半分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你眼睁睁看着他给别人独一无二的偏爱,甘愿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挚友,重蹈海熙的覆辙,永远困在这场无望的执念里。】
冰冷的讥讽反复盘旋,层层叠叠,逼得他近乎窒息。
他僵立门外,任由脚踝的伤痛与心口的剧痛双重席卷,死死攥紧的指尖磨得指腹发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拼凑出门内暧昧缠绵的画面,想象着晴卸下所有克制,温柔纵容、极致缱绻的模样。
那副温柔、那副偏执、那副撒娇软糯的模样,是他相伴数月、执念十年,从未有幸见过的特例。
球场之上的全力以赴,赛场之中的胜负较劲,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期许,全部都是为了门内那场无人知晓的私密温存。
汹涌的绝望与妒忌,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一场独属于两人的亲密缠绵,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漫长的三个小时里,赤司始终僵立长廊门外,未曾挪动半步,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煎熬与心碎。
直至暮色渐沉,更衣室的门板才被缓缓推开。
杉美眉眼间带着温存过后的慵懒疲惫,身姿微倦,靠在门框边,无奈又娇嗔地开口:“你今日精力实在太过旺盛,折腾得我腰酸背痛,这几天怕是都没法正常走动了。”
她语气笃定,直接敲定后续:“明天就让优优帮我跟老师请假,我好好在家休养,你记得准时接送孩子,好好检查她的作业。”
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温柔缱绻,带着浅浅的歉疚,温顺点头悉数应允:“好,都听你的。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去给你买些温补的吃食。”
他快速整理好衣物,收拾妥当,步履松弛温柔,眉眼间藏着淡淡的满足,转身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
穿过悠长寂静的长廊,晴本打算直接离校购置食材,目光随意扫过一间空荡教室的窗内,脚步骤然顿住。空旷的教室里,少年孤身静坐座位,身形单薄孤寂,落日余晖铺洒在他身上,衬得周身满是落寞萧条。
是独自等候的赤司。
晴眼底掠过浓烈的诧异,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他全然忘了清晨的约定,忘了这个脚踝带伤的少年,乖乖守着一句随口承诺,在空无一人的学校,孤零零等候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抬步快步走进教室,温声开口:“你怎么还在这里?怎么没有先行回庄园?”
静坐的赤司闻声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盛满委屈与落寞,他轻轻抬起缠着纱布的脚踝,软糯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晴,你早上答应过我,放学后要和我一起回庄园的,我一直在等你。”
他绝口不提门外三小时的煎熬偷听,不提那场蚀骨的暧昧温存,不泄心底半分溃烂的妒忌与绝望,只温顺地提醒着那个被对方彻底遗忘的约定。
落日余晖斜斜漫入教室,落在两人之间,织就一片安静又僵硬的沉默。
晴望着少年未愈的伤势,望着他温顺委屈的模样,愧疚愈发浓重,轻声致歉:“抱歉,是我疏忽了,彻底忘了这件事。是不是等太久,伤势又加重了?”
温柔的关切一如既往,普惠众生,周全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薄凉无波,没有半分专属偏爱。
赤司轻轻摇头,温顺掩饰所有伤痛:“没有,我一直坐着休息,不疼的。”
习惯性隐忍,习惯性伪装,习惯性将所有破碎与酸涩藏于心底,只把最乖巧懂事的模样展现给晴。
晴见他这般乖顺,心底愈发愧疚,主动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柔:“我扶你回去,辛苦你等我这么久。”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衣袖的瞬间,赤司的心脏剧烈一颤。
仅仅一点微不足道的愧疚补偿,一点普惠众生的温柔体贴,便能轻易抚平他满心的溃烂与委屈,让他次次心软、次次沉沦。
暮色彻底笼罩校园,晚风簌簌吹落枝头残叶,两道身影并肩走在空旷的校道上。
晴始终刻意放缓脚步,小心翼翼迁就着他微跛的步态,搀扶的力道温柔克制,细致入微,温柔周全。
可赤司心底却愈发清醒地疼痛。
这份温柔太公平、太泛滥,对凉太、对玲、对所有亲近之人皆是如此。唯独更衣室里那三小时的缱绻、软磨硬泡的撒娇、独有的专属称呼,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纵容,从未分给自己半分。
“若是走得太累,我们就停下来歇一歇。”晴察觉到他行走的滞涩,柔声叮嘱。
赤司立刻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扬起温顺笑意:“不累,有你扶着我,一点都不辛苦。”
他不敢闹,不敢怨,不敢质问,不敢袒露半分私心。他太怕了,怕捅破这层挚友的窗户纸,怕连此刻咫尺相伴、温柔搀扶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一路沉默前行,晴的思绪早已飘远,心底牵挂着需要休养的杉美,惦记着尚未购置的温补吃食,全然没有留意身侧少年死寂沉郁的心事。
佑的嘲讽再次冰冷响起,精准戳中他最痛的软肋:
【看到了吗?永远都是愧疚式的补偿。】
【忘了约定、忽略你整日、让你孤身苦等,最后一句抱歉、一路搀扶,就能让你满心感激,温顺听话。】
【海熙当年也是这般,守着均等的温柔,耗到最后一无所有,你如今不过是重蹈覆辙。】
“海熙”二字,是赤司心底最深的魔咒与恐惧。
七年心动,九年空等,他拼尽全力挤到晴的身边,成为最亲近的挚友,到头来,依旧逃不过和海熙一样的结局,一样遥遥相望,一样得不到半分偏爱,一样孤身煎熬。
心口骤然一阵窒息般的闷痛,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他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压下眼底的湿红,不露半分破绽。
“在想什么?一路这么安静。”晴随口温柔问询。
赤司抬眸,笑意温顺无害,谎话脱口而出:“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傍晚的校园很好看。”
晴微微颔首,轻声叮嘱:“以后不用这般死板守约,我若是有事耽搁,你不必一直等我,自己先回去就好,不用委屈自己。”
温柔的叮嘱,看似体贴,实则是最直白的疏离——你的等候,于我而言,只是负担与愧疚。
赤司心底温度彻底凉透,却依旧乖乖应声:“好,我知道了。”
顺从、懂事、安分,他把所有深爱,活成了最体面的朋友模样。
走出校门,晚风渐大,晴的脚步下意识加快,眼底漫开藏不住的牵挂,随口对赤司道:“我等会还要去买东西,你伤势不便,我叫车先送你回庄园休息。”
赤司喉间发紧,带着卑微的期许轻声挽留:“我可以陪你的,我不累,也不疼。”
“不用。”晴温柔却坚定地拒绝,“好好回去养伤,别拉扯到伤口。”
温柔的推开,清晰的界限,不留半分破例余地。
很快,车辆抵达校门口。晴小心翼翼扶他坐进后座,细心系好安全带,再三确认伤口无碍后,才直起身叮嘱:“回去好好休息。”
简短温柔,周全客套。
车子缓缓启动,渐渐驶离校门口。
赤司透过车窗,静静望着少年伫立暮色中的挺拔身影。下一秒,他亲眼看见,晴转身的瞬间,步履轻快温柔,满心奔赴另一处温柔归宿,没有半分留恋回头。
车厢彻底陷入死寂,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人细碎沉重的呼吸声。
车辆最终平稳停在私人公寓楼下。
这里是晴曾经暂住过的地方,一室陈设,处处残留着晴清冽干净的气息,是赤司为数不多可以抛开伪装、独自沉溺执念、放肆崩溃的角落。
他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瘸一拐走进空旷的房间,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缓缓从书包里拿出那只今日被晴喝过、被他小心翼翼珍藏许久的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是他今日唯一抓得住的、与晴相关的联结。
积攒了整日的委屈、妒忌、心酸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赤司缓缓蹲坐在空旷冰冷的房间中央,死死将水瓶抱在怀中,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堤而出,嘶哑破碎,哽咽难忍。
秋日夜色透过落地窗薄薄洒落,清冷月光铺满地砖,照亮少年单薄颤抖的脊背。
他埋首臂弯,任由滚烫泪水浸透衣袖,带着极致的深爱与怨怼,一遍遍低声喃喃:
“大笨蛋……你真的是超级大笨蛋……”
他爱了十年,等了九年,步步追随,日日相伴,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熬遍无人问津的孤寂。
眼睁睁看着他温柔予人,看着他偏爱旁人,看着他极致缱绻皆给他人,而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整夜,公寓里细碎压抑的哽咽未曾停歇,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酸涩又绝望。
次日清晨,薄雾袅袅,轻柔笼罩着整座圣樱学院。
秋日的晨光穿透林荫枝叶,碎成满地鎏金,校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鲜活喧闹,往来学生的笑语声声不息,冲淡了昨夜整夜的沉寂与悲伤。
晴早早起身,依照昨日的约定,亲自牵着优的小手送她入校。
少年身姿挺拔温润,眉眼盛满晨起的清爽柔和,低头望着身侧乖巧软糯的小姑娘,眼底是毫无掩饰、极致纯粹的宠溺。
“宝贝,”晴微微俯身,轻声叮嘱,“等会到校后,记得去班主任办公室,帮妈妈请假哦。”
优优乖乖点头,小手紧紧牵着他的指尖,软糯应声:“我记住啦爸爸!一定会好好帮妈妈请假,也会乖乖上课,不让爸爸妈妈担心。”
父女二人并肩前行的画面,温馨和睦,自成一方温柔圆满的小世界。
这一幕恰好落入刚刚入校的赤司眼中。
他一夜未眠,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脚踝纱布依旧缠绕,伤势未曾好转,步态依旧微跛。昨夜崩溃痛哭的狼狈、蚀骨的妒忌与绝望,早已被他尽数藏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干净、无害乖巧的模样。
可心底的沉郁酸涩,如同沉底寒潭,分毫未散。
他静静伫立林荫道口,远远望着前方温情脉脉的身影,望着晴眼底独一份、从未对外展露的宠溺温柔,望着他耐心细致对待孩童的模样。
这是他穷尽十年光阴,日夜期盼,却从未得到过半分的特例。
晴的温柔普惠众生,对挚友体贴周全,对旁人谦和有礼,温柔得恰到好处、分寸得当。可唯独对杉美、对优,他会卸下所有克制疏离,展露最柔软、最幼稚、最偏执的偏爱。
良久,赤司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灰暗,压下翻涌的酸涩,抬步缓缓跟上。
脚踝的隐痛持续蔓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隐忍,可他早已习惯这般默默追随、默默守候。
前方,晴将优送到教学楼楼下,蹲下身细细叮嘱几句,目送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进教室,才缓缓起身,收敛眼底极致的宠溺,恢复了平日温润谦和的模样。
转头的瞬间,他恰好看见缓步走来的赤司。
看着少年微跛的步态、单薄的身影,昨日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他主动抬步迎上前,温声关切:“今早伤势怎么样?休息一夜,有没有好一些?”
赤司抬眸望他,心头微颤,温顺扬起浅笑:“好多了,不影响走路的,不用担心。”
又是这般温柔周全的愧疚补偿,轻易就能让他次次妥协、次次心软。
“还是要好好休养。”晴自然走到他身侧,并肩同行,“近期不要剧烈活动,课间多休息,体育课我帮你请假。”
两人并肩走入教学楼,晨光将两道身影重叠,看似亲密无间,实则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万丈鸿沟。
临近教室门口,晴依旧细细叮嘱,温柔妥帖:“别勉强自己,不舒服就告诉我。”
赤司乖乖点头,软糯应声:“嗯,谢谢你。”
踏入喧闹的教室,凉太立刻笑着挥手打招呼,随口询问他的伤势,直白坦荡,毫无杂念。
靠窗的位置,玲静静垂眸看书,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最终落在赤司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侧脸上,眸光微顿,默然收回视线。
他始终通透,始终沉默,看透了这场十年无望的暗恋,看透了少年温顺皮囊下疯魔偏执的深情,却选择冷眼旁观,任由他在爱恨酸涩里,独自沉沦,独自煎熬。
清脆的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朗朗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晨光温柔洒落,满堂少年朝气鲜活,唯独赤司的心底,依旧滞留着昨夜的寒凉与酸涩,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执念里,岁岁沉沦,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