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 永夜之下,心向晴光    ...


  •   深秋晚风穿堂而过,钻过长廊精致的镂空雕花,裹挟着庭院浸了整夜的寒凉,肆意灌入衣衫缝隙,冻得肌理发僵。

      赤司单腿微屈,借力抵在冰凉的石质廊柱上,勉强稳住身形。膝盖未愈的伤口阵阵泛着钝重的痛感,细密的酸胀顺着骨缝蔓延四肢百骸。可这份实打实的生理疼痛,比起他此刻轰然塌陷、震颤不止的心底波澜,终究微不足道。

      他隐在回廊最幽深的暗影之中,彻底融进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像一株背光而生、无人看见,却在暗处疯狂生根抽枝的藤蔓。方才会客室里爆发的争执、牵扯出的陈年过往、掩埋多年的隐秘秘辛,全都被他一字不落地收进心底,反复回味,反复磋磨,一遍遍凌刮着本就脆弱的心神。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世人传扬多年、看似般配和睦、体面周全的十年婚姻,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荒唐闹剧。

      那个素来温润寡言、待人疏离有度的海熙,心底竟藏着这样一场盛大又卑微、无望却执拗到极致的暗恋。

      情意始于青涩年少,沉淀于岁岁岁月,畏惧悬殊身份,被困于宿命枷锁。

      敬他如神明,畏他如君主,更爱他入骨髓。

      十年入赘庄园,是外人眼中的安稳归宿,实则是亲手困住自己的囚笼。十年咫尺相伴,却始终天涯相隔。他对着结发伴侣冷淡疏离整整十年,守着一具空壳婚姻虚度光阴,一生无子嗣、无温情、无圆满,倾尽半生隐忍,只为守住心底那一份永远不能宣之于口、永远见不得光的执念。

      长廊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簌簌穿叶,萧瑟绵长。

      沉寂的意识深处,佑通透的虚影缓缓飘荡开来,空灵淡漠的笑声层层响起,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字字锋利刺骨,精准剖开他所有侥幸与虚妄。

      【看懂了吗?这就是执念最终的下场。】
      【海熙天资卓绝、手握重权、功勋满身,尚且落得半生囚禁、爱而不得、终生遗憾的结局。】
      【你一无所有、无势无凭,仅凭一腔孤勇和十年空想,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成为例外?】
      【他是被执念困住的第二个沦陷者,而你,会是第三个,也是最狼狈、最无可救赎的那一个。】

      冰冷的话语层层缠绕、禁锢着他的思绪,压得他呼吸滞涩,胸腔闷胀得喘不过气。

      赤司轻轻垂落眼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剧烈震颤,死死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慌乱、怯懦与挣扎。

      他心里清清楚楚,比任何人都通透明白。

      海熙的结局赫然在前,那便是他触手可及的未来。同样的爱而不得,同样的身份隔阂,同样的卑微仰望,同样深陷情爱泥潭,终生无人救赎。

      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掌控,深情更是从不受对错输赢约束。

      他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明知结局是满目荒芜,明知飞蛾扑火注定焚身殒命,却依旧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七岁初见惊鸿一瞥,九年人海遥遥空等,数月朝夕贴身相伴。

      整整十年光阴,早已将那人的模样刻进骨血、融进魂魄,成为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天光。这份执念根深蒂固,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拔除。

      【执迷不悟,自寻死路。】

      佑冷冷落下最后一句评判,虚影缓缓隐没在意识深处,只留赤司一人伫立暗夜,独自承受满心崩塌的荒芜,与深入肺腑的偏执。

      回廊尽头的会客室内,紧绷的争执余温缓缓褪去,氛围归于死寂。

      修逐客的话语体面周全,礼数尽到,态度却无比坚决,没有半分可以转圜的余地。

      静默蔓延片刻,晴缓缓抬眸。他神色坦荡温润,眼底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更无半分吸血鬼主君身居高位的凌厉威压。

      他深谙修心中的顾虑,也清楚十年前那场送走海熙、促成联姻的决断,终究在两家人之间,留下了经年不散的隔阂与遗憾。

      “我明白。”

      晴语声平和清淡,坦然颔首,没有半分执拗逗留:“深夜叨扰,确实不妥。今日多谢款待,我便不再久留。”

      他身居高位却从不倨傲逼人,待人处事永远分寸有度、周全得体,是刻在血族骨血里的温柔气度。

      话音落下,他转头望向身侧沉默伫立的海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与温柔,是时隔十年的迟来体恤与弥补:“这些年,辛苦你了。日后若是有难处,不必独自硬扛,尽可与我说。”

      一句轻如晚风的安抚,轻飘飘落定,却让伫立原地、隐忍十年的海熙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积压心底十年的酸涩、委屈、隐秘爱慕与无尽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翻涌沸腾,几乎要冲破层层伪装倾泻而出。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骨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温润平静,微微躬身,语调恭谨又疏离:“多谢主君。”

      一句生疏冰冷的称呼,彻底割裂了年少羁绊、师徒情分,以及那场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漫长深情。

      一旁的玲静静旁观着全程,澄澈眼底盛满了然的无奈。

      他自幼伴几人长大,最是清楚海熙隐忍十年的心事,最明白这场单向奔赴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是无解死局。

      而如今,这片死局之外,又悄然多了一个步步沉沦、执迷不悟的赤司。

      旁人皆懵懂无知,唯有他一眼看穿,赤司看向晴的眼底,藏着和海熙如出一辙、不该存在的非分之想。海熙是困于敬畏隐忍,赤司是溺于热烈偏执,终究逃不过同一场宿命。

      玲心底轻轻轻叹,世事浮沉,情爱二字,最是磨人心性,也最是伤人入骨。

      另一侧的椿死死咬紧牙关,僵立原地,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怨毒。

      她怨晴的偏心凉薄,怨海熙十年视而不见的冷漠,更恨这场困住自己整整十年的无望婚姻。十年空守庭院,十年孤寂无依,她倾尽所有纠缠守候,却始终得不到半分真心,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岁岁年年惦念旁人,这份屈辱与不甘,早已刻入心肺,难以消解。

      晴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打算与玲一同离开这座沉寂幽深的神木庄园。

      轻缓沉稳的脚步声徐徐逼近,穿过长廊,一点点靠近暗影深处,靠近那个悄然偷听、藏尽心事的赤司。

      廊下晚风愈发寒凉,夜色愈发浓稠深邃。

      赤司的心脏随着渐近的脚步声骤然高悬,狂跳不止,滚烫的慌乱与悸动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将身形更深地藏进阴影之中,单薄微凉的脊背紧紧贴住冰冷刺骨的廊柱。受伤的膝盖微微发颤,生理性的刺痛与心底极致的悸动交织缠绕,让他浑身僵硬发麻,四肢尽数不听使唤。

      他不敢现身,不敢让心心念念的人,看见自己此刻狼狈偷听、失魂落魄、眼底藏满偏执心事的模样。

      可心底汹涌的贪恋与绵长十年的思念,却疯狂拉扯着他的心神。他忍不住抬眸,透过廊柱镂空的雕花缝隙,一瞬不瞬、死死凝望着那道缓缓走近的清隽身影。

      隔着朦胧沉沉的夜色,隔着咫尺可望的距离。

      那人身姿挺拔清冽、气质温润干净,眉眼温柔如故,清雅如故,依旧是他执念十年、岁岁描摹、夜夜惦念的唯一模样。

      短短数月朝夕相伴的温柔,便抵得过九年人海遥遥空等的漫长孤寂。

      哪怕彻底知晓他温柔普惠众生、从无专属偏爱,知晓自己前路尽是荒芜绝境,可只要能这样静静凝望、悄悄靠近,赤司心底积攒整夜的寒凉荒芜,便会被瞬间填满,生出无尽虚妄的贪恋与希冀。

      晴缓步走出会客室长廊,目光随意扫过幽暗廊角,视线骤然一顿。

      幽深暗影之中,那道单薄局促、单腿僵直站立的少年身影,清晰落入眼底。夜色萧瑟微凉,少年孤身藏于暗处,身形孤寂单薄,格外惹眼。尤其是他微微倾斜、不敢受力的右腿,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一眼便被看穿。

      晴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脚步应声顿住,温和的嗓音穿透微凉晚风,清晰响起:“你怎么来了?”

      突如其来的温和问话,让隐在暗处的赤司浑身一僵,瞬间慌乱无措。

      偷听的窘迫、藏心事的难堪、所有隐秘情愫被撞破的惶恐尽数涌上心头,少年耳尖瞬间红透,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狼狈又羞怯。

      他连忙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偏执与酸涩,强行压下失控的心跳,微微抬头,刻意避开对方温润的视线,故作平静、带着几分局促地低声应答:“我……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

      仓促编造的谎话单薄又拙劣,语调里满是藏不住的紧张,轻而易举便能被拆穿。

      晴看着他僵硬的站姿、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眸,再望着他不敢落地的伤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纵容。

      语气带着浅浅的责备,却依旧温柔包容、满是体恤:“你刚受了伤,膝盖还缠着纱布,根本不适合到处乱晃,怎么这般不听话。”

      话音落下,不等赤司再开口辩解,晴已然主动上前几步,稳稳停在他身前。

      微凉晚风之中,他微微俯身,动作温柔稳妥、熟稔至极,伸手圈住少年单薄的身躯,以轻柔的公主抱姿势,稳稳将赤司腾空抱起。

      力道克制轻柔,极致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膝盖,半点未曾磕碰伤口,细致体贴到了极致。

      骤然腾空的失重感,加上被心上人紧密相拥的亲昵暖意,瞬间席卷赤司四肢百骸。

      少年整个人彻底僵在他温热安稳的怀抱里,脸颊滚烫发烫,心跳彻底失控,羞怯得恨不得埋首躲藏,满心都是难以掩饰的欢喜与局促。

      晴稳稳抱着他,身姿挺拔沉稳,步履轻缓从容,转身顺着幽静绵长的长廊,一步步朝着少年的卧房走去。

      晚风轻轻拂起两人的衣摆,沉沉夜色温柔包裹着相拥的身影,廊间暖黄灯火倾泻而下,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悠长缱绻,温柔得岁月静好。

      一路静谧无声,唯有平稳的脚步声与簌簌风声相伴。

      不多时,两人便稳稳抵达卧房门前。

      晴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入温暖室内,弯腰俯身,极致小心地将赤司稳稳安置在柔软宽大的床铺上。

      他细细理好被褥,妥帖避开少年的伤腿,确认他躺得安稳舒适后,才缓缓直起身,垂眸静静看着床上温顺乖巧的少年,轻声细细叮嘱:

      “好好躺着休息,不许再半夜乱跑。伤口若是二次磕碰发炎,恢复起来会很麻烦。”

      语气温柔耐心,是挚友的关怀,是同辈的体恤,分寸得当,温柔周全,无半分逾矩。

      赤司乖乖躺在床上,睁着澄澈柔软的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身前之人,心底贪恋肆意泛滥,却只能乖巧点头,轻声应声:“我知道了。”

      晴见他安分听话,便不再久留,轻轻颔首确认无碍后,转身退出卧房,顺手轻轻带上房门,温柔隔绝了一室暖意。

      门外,玲早已安静等候多时。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了然,一同踏着沉沉夜色,缓步离开静谧幽深的神木庄园,消融在无边夜色之中。

      卧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的静谧。

      赤司静静躺卧在柔软床榻上,望着紧闭的房门,鼻尖依旧萦绕着那人清冽干净的专属气息,胸腔里紊乱的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份短暂的温柔,从来都只是普惠众人的怜悯与体恤,是最寻常不过的朋友关照,毫无特殊可言。

      可即便看透真相、看清宿命,他依旧甘之如饴,执迷不悟。

      哪怕前路注定复刻海熙的宿命,哪怕十年执念终究成空,他也心甘情愿,一错到底。

      夜色愈发深浓,星月尽数沉隐云层,整座神木庄园浸在静谧晚风里,万籁俱寂。

      卧房暖灯长明,温柔光晕铺满床榻,却始终烘不透赤司心底那片藏在暗处、疯魔生长的执念。

      这一夜,赤司彻夜无眠。

      他睁着澄澈却执拗的眼眸,静静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两段重叠交织的宿命。

      一段是海熙的十年。克制隐忍,深埋深情,困于名分尊卑,囿于世俗分寸,守着一场空壳婚姻,终生不敢表露心意,最终只剩满目荒芜、遗憾终生。

      一段是看得见的自己的将来。明知是一模一样的绝境,明知前路无半分光亮,却偏要逆势而行,执火自焚,无怨无悔。

      灵魂深处的佑已然沉寂许久,不再出言嘲讽。

      大抵是彻底倦怠,懒得再劝。有些执念一旦生根入骨,便百毒不侵,所有理智、真相、前车之鉴,尽数无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厚重夜色,透过落地窗缝隙洒落室内,驱散了整夜幽暗,迎来崭新白昼。

      世间众人尽数翻篇昨夜的争执与秘辛,唯有赤司,将昨夜所见、所闻、所感、所痛,尽数刻入心底,化作愈发坚定、无所畏惧的偏执底气。

      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动作轻柔避开膝盖伤口,腿上的白纱布依旧规整贴合,阵阵钝痛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的狼狈偷听与沉溺温柔。

      从前的他,尚且心存侥幸,会天真以为日久可以生情,陪伴可以破冰,自己或许能成为千万人里唯一的例外。

      可见过海熙十年无果的深情后,他彻底清醒。

      世间从无例外。温柔是普惠众生的馈赠,偏爱是遥不可及的虚妄。

      但那又如何。

      赤司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头复刻着晴眉眼的公仔,眼底温顺乖巧尽数褪去,只剩安静又滚烫的偏执热烈。

      得不到偏爱,便一生追随。等不到心动,便一生守候。

      海熙的遗憾,输在太过恭谨、太过敬畏、太过克制,被所有条条框框困住,步步退让,最终囚困自己十年。

      那他便不躲、不退、不藏、不让。

      他要明目张胆地靠近,肆无忌惮地贪恋,以最正当的挚友、同班同窗身份常驻他身侧,岁岁年年,寸步不离。

      哪怕这场漫长的奔赴,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

      隔日清晨,天光澄澈透亮,秋日清风褪去深夜寒凉,裹挟着草木清香拂过庄园庭院。枝头露珠晶莹剔透,整座庄园静谧雅致,焕然一新。

      海熙一如往日,晨起从容打理族内繁杂事务,神色沉静温和,眉眼间寻不到半分昨夜争执的波澜,仿佛那场积压十年的爱恨纠葛从未发生。

      椿则全程面色冰冷,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怨气。她全然不知自己弟弟暗藏心底的隐秘情愫,只满心记恨晴打乱自己虚假圆满的婚姻,记恨海熙十年偏心冷漠,看向晴的眼神藏着不加掩饰的冷嘲,暗自讥讽对方故作温柔、假仁假义,看似体恤众人,实则凉薄自私。

      偌大膳厅氛围凝滞尴尬,压抑无声。

      赤司一瘸一拐缓步走入膳厅,步伐轻柔,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脸上挂着一贯温顺乖巧的笑意,眼底却早已藏好彻夜盘算的执拗心思。他特意选了靠外、正对大门的位置落座,静静等候那人的身影。

      玲紧随其后走入膳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赤司身上,澄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叹。

      昨夜之前,赤司的爱恋尚且带着懵懂怯懦,会自卑退缩,会自欺欺人。昨夜看透宿命、看清前路后,少年彻底褪去所有胆怯侥幸,余下的是破釜沉舟、明知故犯的坚定,是不顾一切、蓄意奔赴的疯魔。

      他彻底不怕结局荒芜,也彻底,再也放不下了。

      玲不动声色落座用膳,冷眼旁观这场无人看破的偏执沉沦,心底清楚,海熙是隐忍枯萎,赤司是飞蛾扑火,两人终将殊途同归。

      未过片刻,庄园门口传来一道清冽温和的脚步声。

      晴竟去而复返。

      昨夜告辞离去后,他心底始终惦念两件事。一是愧疚海熙十年隐忍委屈,终究是自己当年的决断,困住了少年半生前程;二是放心不下赤司未愈的膝盖伤势,怕少年不听话擅自折腾、加重伤情。

      双重挂念之下,他索性折返庄园,确认两人近况无碍,再安心与同窗结伴前往圣樱学院。

      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镀上一层温柔柔光,简约黑衣衬得他清隽温润,气质干净脱俗,褪去血族主君的深沉,只剩少年同窗的澄澈温和,让人一眼便心生沉溺。

      膳厅内几人闻声抬眸。

      海熙率先起身,颔首行礼,恭谨疏离:“主君。”

      椿垂眸敛去眼底怨毒,强行压下满心不甘,伪装出平静模样,不敢当众失仪,心底的讥讽却丝毫未减。

      唯有赤司,抬眸瞬间眼底瞬间炸开细碎滚烫的光,藏不住的欢喜与贪恋尽数溢满眉眼。

      他几乎下意识起身,全然忘记腿上未愈的伤口,步伐微踉跄,依旧快步迎上前,语调软糯雀跃,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依赖:“晴!你怎么来了?”

      刻意的欢喜,刻意的亲昵,恰到好处,毫无破绽。

      晴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虚扶住他的小臂,怕他失衡摔倒,语气温柔带着浅浅无奈的责备:“伤口还没愈合,怎么这般着急起身,万一再次摔伤怎么办?”

      微凉温润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短暂轻柔的触碰,却让赤司浑身僵硬,耳尖瞬间红透,心跳骤然失控。

      从来都是这般寻常至极的温柔,次次精准拿捏他所有心神,让他心甘情愿,万劫不复。

      清晨的微风轻柔流转,拂过悠长回廊。

      晴一手虚扶着赤司的胳膊,刻意放缓步伐,迁就着他受伤的膝盖,走得稳妥又缓慢。少年悄悄将大半重心倚在他身侧,借着这微小的贴近,贪婪攫取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贪恋着转瞬即逝的温柔。

      两道身影并肩前行,晨光将影子拉得绵长交叠,温柔得近乎缱绻。

      赤司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后怕,方才险些被晴撞见自己摩挲专属公仔、泄愤思念的模样,若是隐秘心事被戳破,他便会彻底沦为第二个海熙,被疏离、被忌惮、被推开,从此咫尺天涯。

      他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暗潮,只留温顺乖巧,轻声软糯询问:“晴,会不会走太慢,耽误你上学的时间?”

      晴低头望他,眸色温润澄澈,无半分不耐,尽数是纵容体恤:“不急,你的伤势最重要,晚一点到校无妨。”

      他是执掌两族平衡、身负万千权责的吸血鬼主君,行事素来利落果决、从不拖沓。可唯独对着身边的同窗挚友,永远卸下所有凌厉锋芒,拿出极致的耐心与温柔。

      这份普惠众生的温柔,落在旁人眼中寻常无奇,却足以让赤司沉溺万次,甘之如饴。

      两人缓步走出庄园雕花正门,门外车辆早已稳妥等候。晴率先上前拉开车门,回身小心护着赤司的后背,细致入微避开伤口,轻声叮嘱:“慢点坐。”

      “嗯。”赤司乖乖应声,俯身落座。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晴的气息骤然浓郁,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少年局促地端正坐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身侧之人的侧颜上,一瞬不舍得移开。

      晨光透过车窗缝隙洒落,柔和了晴与生俱来的血族清冷,眉眼干净温顺,气质温润如玉。

      赤司静静凝望,昨夜被宿命刺痛的荒芜心底,一点点被温柔熨平。

      哪怕只是怜悯,只是顺路,只是寻常体恤。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朝夕相伴,便一切值得。

      晴随之落座,关好车门,低声示意司机出发。车辆平稳启动,缓缓驶离古树伫立的庄园,朝着圣樱学院的方向稳步前行。

      一路车程安稳静谧。

      晴怕他久坐乏味、胡思乱想,随口叮嘱着日常琐事,语气温和自然:“这几天体育课全部请假静养,不必逞强。若是班里有不便之处,直接和我说便可。”

      赤司乖乖点头,抬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那……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话音落,他悄然屏息,指尖微蜷,满心紧张地等候答复。

      晴看着他澄澈纯粹、盛满期盼的眼眸,心底微暖,坦然应允,周全妥帖:“我无事便亲自去接你,若是事务繁忙,便让玲代我过去。”

      永远周全的体恤,永远恰到好处的分寸,永远不会让人落空,也永远不会给予半分逾矩偏爱。

      赤司心底甜意与酸涩交织缠绕,最终尽数沉淀为更深的执念。

      也好。这般分寸之内的温柔,已是他此生最大的馈赠,值得岁岁珍藏。

      ***

      与此同时,神木庄园膳厅。

      晴与赤司离去后,室内凝滞压抑的氛围依旧未曾消散。

      椿伫立原地,身形微颤,眼底盛满气急败坏的通红与狼狈。她从未想过,隐忍十年、万事漠然退让的海熙,竟会为了晴,为了自己几句无心的嘲讽,对自己说出离婚二字。

      十年空守、十年孤寂、十年徒劳,她耗尽心机纠缠,换来的终究是冷漠与决绝。

      她死死盯着海熙孤冷的背影,哽咽出声,语气偏执疯狂:“海熙,你护了他整整十年!人前敬他畏他,人后念他想他!我守了你十年,却从来比不上他分毫!”

      “你想离婚脱身、求得清净?我绝不成全!”

      “就算耗,我也要耗你一辈子!你心里装着他一辈子,我就困你一辈子,永世不休!”

      海熙脊背僵硬伫立,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寒凉。

      他早已厌倦十年无休止的纠缠拉扯,懒得争辩,懒得解释。椿永远不会明白,他对晴的执念,不止是年少情愫,更是再造之恩、救赎之光,是此生最敬畏、最仰望的信仰。

      他沉默良久,语调凉薄漠然,只剩彻底的倦怠:“随你。若是继续无理取闹,纠缠不休,这段婚姻,我必会终结。”

      一字一句,清冷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椿闻言瞬间情绪崩溃,愈发蛮横偏执,全然失了往日体面:“我不会离婚!我这辈子都缠着你,就算拖,也要把你拖到老、拖到死!你休想脱身!”

      海熙不再回应,心底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他转身抬步漠然离去,将哭闹偏执的妻子抛在身后,孤身走向庭院深处,背影孤寂清冷,一如他被困在庄园的十年岁岁年年。

      长廊阴影里,尚未离去的玲静静看着这场荒唐爱恨纠葛,眼底清明透彻。

      海熙困于敬畏隐忍,爱得克制卑微,最终默默枯萎;赤司热烈偏执、不惧结局,执意飞蛾扑火。

      一个藏一生,一个赴一生,皆是无解宿命。

      灵魂深处,佑的虚影悄然浮现,冷淡空灵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预知一切的漠然嘲讽:

      【看见了吗?这就是执念的牢笼,爱恨纠缠,终生无解。】
      【海熙挣脱不得,椿纠缠不休,全员困于宿命,不得解脱。】
      【而你赤司,正一步步踏入这座囚笼,沉溺片刻温柔,便甘愿万劫不复,愚蠢至极。】

      细碎的嘲讽萦绕在空旷意识里,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远在奔赴校园的车中,赤司心头滚烫热烈,全然不顾宿命预警。

      他在心底默然笃定,海熙输在退让克制,那他便勇往直前。哪怕同路、同囚、同结局,只要那个人是晴,便此生无悔。

      “在想什么?一路沉默。”

      身侧温柔的嗓音骤然响起,拉回赤司纷乱沉沦的思绪。

      他猛然回神,耳尖下意识泛红,飞快敛去眼底所有偏执暗流,只留少年纯粹温顺的模样,轻轻摇头,软糯真诚:“没有想什么。”

      “只是觉得,能和你一起上学,真的很好。”

      直白纯粹的欢喜,是同窗挚友间最坦荡的依赖,乖巧无害,无人能识破这份温柔表象下,跨越十年、深入骨髓的隐秘爱恋。

      晴闻言淡淡颔首,眸色温润,并未深思其中深意。

      于他而言,不过是顺路照看受伤同窗的寻常体恤,是早已习惯的周全温柔。他从未知晓,自己习以为常的分寸温柔,早已成为旁人穷尽一生、执念不休的救赎与星光。

      “腿还疼吗?”晴垂眸望向他包扎整齐的膝盖,语气真切关切,“路上若是不适,直接告诉我,不必硬撑。”

      微凉温柔的视线落在伤口之上,妥帖周到,暖意融融。

      赤司心口轻轻震颤,酸涩与甜意交织翻涌,乖乖应声:“不疼了,有你在,就一点都不疼。”

      直白的依赖,隐秘的告白,藏在最单纯的语调里,小心翼翼,无人识破。

      晴只当是少年心性软糯,淡淡一笑,转头望向窗外流转的街景,神色松弛淡然。

      就是这般毫无在意的寻常温柔,次次拿捏他的全部心神,让他沉沦往复,无法脱身。

      车程缓缓过半,城市街景缓缓倒退,秋日暖阳铺满前路。

      赤司望着他清寂温润的侧颜,心底生出一丝隐秘贪心,小心翼翼轻声试探:“晴,今天放学,能不能亲自送我回家?”

      他怕过分贪心惹人厌烦,又怕落空心生失落,语调放得极轻,藏着卑微又恳切的期许。

      晴微微侧目,对上他盛满星光的澄澈眼眸,心底微漾,坦然应允:“好。”

      一字落定,温柔轻缓,却在赤司心底炸开漫天烟火。

      整夜的惶恐、半生的酸涩、所有对宿命的畏惧,尽数被这一句温柔答复抚平。

      他用力点头,眼底亮起滚烫细碎的光,藏不住的欢喜溢满眉眼,轻声笃定应声:“好,我等你。”

      晨间的车流平缓舒缓,黑色轿车稳稳穿行在城市暖阳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纷扰。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引擎低鸣,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相融。温热的风从半开的车窗徐徐灌入,携着秋日干净通透的气息,混着晴身上独有的、清冽如松雪的血族气息,密密匝匝将赤司包裹其中。

      赤司微微偏着头,目光借着暖光,肆无忌惮又极尽克制地描摹着身侧人的轮廓。

      晴随意靠着车座,脊背挺拔却不凌厉,褪去了主君面对族人时的端方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松弛温和。长睫低垂,在眼尾投下浅浅淡影,阳光熨帖过他白皙清隽的侧脸,柔化了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

      这样近的距离,是他奢求了十年的光景。

      从前只能遥遥相望,隔着人海、隔着身份、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如今得以朝夕同窗、日日相伴,哪怕只是挚友名分,哪怕这份温柔均分众生,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奢侈的馈赠。

      赤司的指尖悄悄蜷缩在膝头,掌心攒着细碎滚烫的暖意。

      他彻底摒弃了所有侥幸,不再妄想独一无二的偏爱。
      海熙的十年隐忍克制,换来了一场空寂囚笼。那他便热烈坦荡、步步紧跟,不求偏爱,不求回应,只求长伴身侧。

      哪怕是飞蛾扑火,他也甘之如饴。

      “在看什么?”

      清淡温和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车厢静谧。晴微微侧首,澄澈的眼眸落向身侧少年,眼底盛满无害的温柔。

      赤司猝不及防被抓包,耳尖唰地泛红,连忙收回目光,垂着眼睫装作乖巧的模样,软糯的语气带着浅浅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拙劣又纯粹的借口,青涩坦荡,像所有心思单纯的少年一般,不露半分破绽。

      车辆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靠在圣樱学院正门的停车区。

      秋日的朝阳穿透层层云层,洒满整座校园。洁白的教学楼掩映在绯红秋叶之中,清风卷着细碎落叶,掠过宽阔操场与悠长林荫道,驱散了晨间最后一丝微凉,只剩和煦暖意。

      校内满是少年人的朝气喧嚣,往来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笑打闹,隐约的朗朗书声从教学楼内漫出,彻底冲淡了昨夜庄园的阴郁纠葛。

      晴率先推开侧门下车,身姿挺拔立在暖阳之下,随即微微俯身,望向车内的少年,语气温柔细致:“慢慢来,别急,小心牵扯伤口。”

      赤司望着车门外逆光伫立的身影,心头温热翻涌。晨光落满他的肩头发梢,镀上一层柔和金边,褪去所有深沉威压,只剩同班少年的干净温润。

      他压下心底泛滥的贪恋,乖乖应声,一手护住膝盖,小心翼翼弯腰起身落地。只是轻微动作依旧牵扯伤口,细密钝痛袭来,让他身形微晃。

      下一瞬,一双微凉有力的手便稳稳扶住他的小臂,力道轻柔稳妥,恰好稳住他踉跄的身形。

      “还是不稳。”晴轻轻蹙眉,语气带着浅浅无奈,却满是纵容,“走路慢些,今日课间也不要随意走动,好好静养。”

      “我知道啦。”赤司抬眸望他,眼底盛满细碎星光,软糯温顺的模样,完美藏起心底疯长的偏执。

      两人并肩朝着教学楼走去,步伐一快一慢,彼此迁就。秋日暖阳铺满林荫长道,绯红金黄的秋叶随风簌簌飘落,铺出一路温柔光景。

      晴始终刻意放慢平日里利落的步伐,精准迁就着身侧少年微跛的步态。赤司伤口细微的晃动与破绽,旁人无从察觉,却被他一一看在眼里,时时留意。

      同款干净规整的校服穿在两人身上,衬得少年身姿清俊利落。晴眉眼温润清和,气质独绝,即便混在众多学生之中,也依旧耀眼夺目,吸引着周遭若有似无的目光。

      赤司跟在他身侧,踩着他的影子缓步前行,心头被滚烫的欢喜与偏执填满。

      周遭人声喧嚣,热闹纷繁,可他的眼底、心底,自始至终,都只剩下身前这一个人。

      看着两人并肩同行、无比契合的模样,一个疯狂又炽热的念头,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撞进赤司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他好想告诉所有人,想对着周遭喧嚣的人群肆意炫耀。

      这个温柔待他、护他周全、岁岁安稳伴他左右的人。

      这个独独占据他十年心动、耗尽他所有执念、成为他此生唯一天光的人。

      是他心心念念、甘愿奔赴一生的人。

      他的名字,叫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