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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风载旧念    ...


  •   午后的日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切进医务室,落在米白色地板上,铺出一方暖融融的细碎光斑。

      轻柔的晚风顺着窗缝钻入室内,微微掀动轻薄的窗帘边角,缓缓吹散空气里残留的消毒药味,只余下庭院草木浸透阳光的干净气息,衬得整间医务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咫尺距离之间,晴闲散地倚着椅背落座,身形松弛坦荡,没有半分拘谨。他微微侧首,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窗外,望着远处操场依旧沸腾热闹的人群,耳畔隔了一层玻璃窗,只余下模糊细碎的喧嚣,喧闹遥远,丝毫扰不乱他沉静的心绪。

      于他而言,今日这场破例的停留、这场温柔的迁就,从来都只是最寻常的挚友体恤。

      不过是见少年赛场失神摔倒、膝盖受伤,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委屈,心生不忍,暂且留下陪伴片刻。无关心动,无关偏爱,无关旁人暗自揣测的暧昧拉扯,只是天性温柔,习惯性善待身边之人。

      他心境澄澈坦荡,眼底清明无垢,从未察觉身侧温顺乖巧的少年,平静表象之下,早已翻涌着十年沉淀、几近疯魔的偏执与深爱。

      赤司安静坐在病床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温顺柔软,像个贪恋陪伴、乖巧听话的少年,褪去了所有锋芒与执拗。

      他轻轻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覆落,严严实实地遮住眼底所有汹涌暗流、酸涩贪恋,只露出一张干净柔和的侧脸,无害又乖巧。

      可无人看见的意识深处,那抹透明悬浮的灵魂虚影始终未曾散去。

      佑静静栖在他的灵魂底层,空灵冷淡的嗓音反复回响,带着刺骨的嘲弄与清醒的刻薄,不肯给他半分自我麻痹的安宁。

      【看看你如今卑微的模样。】
      【当众示弱挽留,乖巧卖乖讨好,把所有尊严尽数踩碎,只求换来旁人一场随手施舍的短暂陪伴。】
      【不过是一句无奈妥协,你便雀跃沉溺、满心欢喜。赤司,你的执念廉价又可怜,连自我体面都尽数丢弃。】

      一字一句,锋利如寒刃,精准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将他一厢情愿的荒唐,赤裸裸摊在眼前。

      赤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掌心微微收紧,细密的凉意顺着脊椎缓缓攀爬而上,浸透四肢百骸。

      他比谁都清楚,佑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晴的留下,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选择。
      是被他执拗卑微的挽留逼得无奈退让,是碍于多年情谊的温柔妥协,是出于善意的短暂安抚。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心动,没有半分破格,更没有独属于他的偏爱。

      可他舍不得清醒,舍不得抽身。

      从七岁盛夏古树旁那一眼惊鸿沉沦开始,九年人海杳无音信的空等,数月朝夕相伴的贴身相守,他的整段青春、整颗真心、整个人生,早已完完整整押在了这个人身上,再无退路。

      这场长达十年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全盘皆输的绝境里,哪怕只有一丝虚假的暖意,也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光亮,是支撑他熬过年年岁岁执念的底气。

      “在想什么?一直不说话。”

      身侧忽然落下一道温和慵懒的嗓音,低沉悦耳,温柔地拉回了赤司纷乱游离的思绪。

      赤司心头微震,猛地回神,抬眸的瞬间已然迅速收拾好眼底所有的破碎、挣扎与难堪,只余下干净柔软的乖巧,轻轻摇了摇头,语调软糯温顺:“没有想什么。”

      “就是觉得,像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挺好的。”

      话音轻柔细碎,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温柔软糯,像是全然卸下了所有心事,只是单纯贪恋此刻来之不易的安稳陪伴。

      晴闻言低低失笑,笑意温和纵容,眼底是全然对待晚辈、照看挚友的柔软分寸,干净坦荡,毫无杂念。

      “你啊。”

      他抬手,动作自然随意,带着常年待人温柔的熟稔,轻轻揉了揉赤司柔软的发顶。指尖力度轻缓温柔,是习惯性的安抚与迁就。

      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寻常到晴转头便会遗忘,只是他刻入本能的温柔善意,对待身边所有人皆是如此。

      可落在赤司心底,却掀起了惊天动地的浪潮。

      温热的指尖拂过发丝的滚烫触感清晰真切,熟悉清冽的气息牢牢将他整个人包裹,这般亲密亲昵的距离,是他偷偷奢望、描摹、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触碰。

      胸腔里的心脏骤然失控狂跳,滚烫的血液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方才被佑的冰冷嘲讽冻僵的身躯,瞬间被这一点细碎的温柔彻底烘热。

      心底那点被撕开的难堪与清醒,被汹涌翻涌的贪恋强行死死压下。

      管他是不是怜悯。
      管他是不是妥协。
      此时此刻,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无人争抢,无人分割。

      仅此一瞬的圆满,便够他甘之如饴,甘愿继续沉沦。

      可下一秒,灵魂深处凉薄的嘲弄再度响起,冷冷击碎他短暂的沉溺与虚妄。

      【不过是随手的安抚摸头,他对路人、对挚友、对所有人都这般温柔纵容。】
      【你凭什么自作多情,以为自己是例外?】
      【方才当众纠缠挽留的模样有多狼狈难堪,此刻沉溺温存、自我感动的模样就有多可笑。】

      尖锐的嘲讽在意识里反复回荡,撕扯着他的心神。

      酸涩与贪恋、清醒与沉沦、卑微与偏执,两种极端的情绪剧烈拉扯、反复对抗,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生生劈成两半。

      一半偏执疯魔,不肯放手,笃信日久终能生情,笃信朝夕陪伴总能破冰融雪。
      一半清醒自知,清清楚楚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外人,是多余的点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一厢情愿。

      赤司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慌乱,再抬眸时,眼底依旧温顺无害,乖巧得毫无破绽。

      “会不会很无聊?”他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又懂事,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因为我,耽误你陪她们逛校园祭了。”

      他主动提起亏欠,主动示弱退让,维持着自己一贯体贴懂事的模样,从不给喜欢的人增添半分压力,从不叫他左右为难。

      这是他十年暗恋练就的本能。
      永远乖巧、永远体谅、永远退让、永远懂事,永远以对方为先,默默迁就,默默成全。

      晴微微摇头,语气坦荡随意,眼底没有半分怪罪与不耐,温柔淡然:“一场游园而已,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午后的日光缓缓偏移角度,细碎金辉透过轻薄窗纱,温柔铺满病床边沿,将两人相邻而坐的影子浅浅揉合,落在光洁的地板之上,静谧又温柔。

      咫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清冽干净的气息牢牢包裹住赤司的周身,是他惦念十年、贪恋数月的专属味道,让人心安沉溺。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轻颤动,刻意放缓了呼吸节奏,贪婪地沉溺在这份偷来的安稳里。肩头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衣袖,仅差分毫便是逾矩的亲昵,可他不敢再往前半寸。

      方才失态攥住衣角、卑微挽留的狼狈还历历在目,他生怕再多一分主动,再多一分贪恋,就会彻底打破眼下平和的氛围,连这微不足道的短暂陪伴,都会被尽数收回。

      晴依旧闲散倚坐,身姿松弛慵懒,漫不经心地垂眸看向少年包扎整齐的膝盖。洁白的纱布干净利落,严实地遮住了磕碰的伤口,也掩去了方才摔倒瞬间,少年眼底彻底崩塌的绝望与破碎。

      他语气轻柔,带着自然而然的熟稔与关心,细细叮嘱:“接下来几天尽量少走动,体育课直接请假休养,千万别让伤口沾水发炎,好好养着。”

      细碎温柔的叮嘱声声入耳,温柔得让人彻底沦陷。

      赤司心头轻轻一颤,所有紧绷压抑的情绪骤然柔软下来,乖乖点头应声,软糯听话:“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养伤的。”

      此刻的他,像被细心安抚好的幼兽,全然卸下了所有锋芒与偏执,只余下纯粹的听话与依赖。

      晴见他这般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底愈发柔和,指尖下意识再次抬起,轻轻落在他的发顶,缓缓摩挲揉抚。

      不同于方才浅尝辄止的安抚,这一次的触碰更为绵长温柔,指腹细细摩挲过柔软的发丝,力度舒缓纵容,带着不加掩饰的迁就与温柔。

      一瞬的亲密触碰,让赤司浑身瞬间僵滞。

      温热的触感从发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滚烫的温度穿透皮肉肌理,直直熨帖在他荒芜空洞多年的心脏之上。胸腔里的心跳剧烈、滚烫、慌乱,撞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细腻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红,窘迫又羞怯。

      或许是心上人相伴的安稳太过治愈,或许是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心绪尽数卸落,赤司紧绷许久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在温柔静谧的氛围里,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逐渐绵长均匀,少年眉眼温顺,安稳靠在床头,褪去了所有偏执与挣扎,只剩纯粹的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玲处理完校园祭摊位的所有事务,轻手轻脚推开医务室的房门走入室内。

      他目光掠过熟睡的赤司,随即俯身凑近晴的耳畔,压低嗓音轻声汇报:“外面的事我都处理妥当了,校园祭那边已经帮你报备完毕。我送他回去就好,你不用特地奔波。”

      晴垂眸静静看着熟睡的少年,眸色温柔沉静,沉默思索片刻,而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和笃定:“我和你一起送他回去。”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怀念,轻声补充:“正好,许久未见海熙,趁这个机会,见见他。”

      玲微微颔首,了然应声,不再多言。

      晴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少年,缓缓俯身,再度以温柔稳妥的公主抱姿势,小心翼翼将赤司拥入怀中,稳稳起身。

      朦胧睡意之间,赤司骤然被温暖的怀抱拢住,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脸颊却瞬间发烫,整个人僵硬在对方怀里。

      少年青涩的羞怯瞬间席卷全身,耳尖红得彻底,连脖颈都染上薄红。他微微埋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对方的视线,满心都是窘迫与害羞,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抱着,可每一次贴近、每一次相拥,都能让他心跳失控,羞赧不已。

      两人一先一后走出医务室,驱车缓缓驶离校园,朝着城郊静谧幽深的神木庄园前行。

      绵长的林荫道寂静清幽,暮色沉沉,晚风穿过层层枝叶,带来阵阵清爽凉意。道路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整条长路,温柔静谧,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喧嚣浮躁。

      路途漫长平稳,一路静谧无言。没有白日的尴尬酸涩,只剩晚风缱绻,夜色温柔,车厢内氛围松弛安然。

      车辆缓缓停下,抵达神木庄园大门。

      庄园门口伫立着一棵年岁久远的参天古木,枝干苍劲挺拔,枝叶繁茂葱郁,扎根此地数十年,历经岁岁年年风雨更迭,见证了无数朝夕过往。

      路过古树的刹那,晴抱着赤司的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

      晚风拂过树梢,枝叶簌簌作响,熟悉至极的景致映入眼帘,心底忽然漫上绵长悠远的怀念。

      他抬眸静静凝望苍劲古树,望着一如往昔的旧景,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呢喃,语气裹着浓浓的怀旧:“这么多年了,这里的样子,竟然一点都没变。”

      岁岁年年,时光流转,人间更迭万千,唯有这古树、这旧庭、这方光景,一如往昔,未曾有过半分改变。

      寥寥一句轻叹,藏着无人知晓的陈年旧忆,藏着数年未曾言说的牵挂与惦念。

      怀中小憩的赤司朦朦胧胧听见这句低语,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大半。

      暮色温柔,晚风缱绻,这般独处静谧的时刻难得可贵。

      心底积攒了一整天的不舍、贪恋与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牢牢裹挟着他的心神。

      他舍不得让对方就此离开,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就此落幕。他贪恋这份温柔,贪恋他的气息,贪恋他的陪伴,贪恋此刻近在咫尺的圆满。

      哪怕心知前路无望,哪怕知晓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依旧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看着这人转身离去。

      极致的不舍缠满心口,让他下意识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轻声开口挽留,语调柔软又克制:“要不要……去我的卧室坐一会?我让管家沏杯热茶,你稍作休息再走吧。”

      这是他能想到最体面、最坦荡、最不会惹人反感的挽留方式。

      没有逾矩的直白心意,没有卑微的纠缠拉扯,只是寻常挚友的客套邀约,温柔克制,分寸得当。

      他睁着清澈柔软的眼眸,静静凝望着身前之人,眼底藏着卑微又热烈的期盼,满心期许对方能够点头应允,能够让这份独处的温柔再延长片刻。

      可下一瞬,晴温柔却疏离的声音,轻轻打碎了他所有的期许。

      “不用了。”

      他语气温和,耐心安抚,不动声色地婉拒了少年的邀约,清晰划开了所有暧昧与逾矩:“你先回房好好休息,安心养伤,伤口千万不要碰水。”

      温柔的话语,礼貌的拒绝,温柔得体,却疏离冰冷,彻底隔绝了所有可能。

      赤司眼底细碎闪烁的期许瞬间彻底黯淡,心底泛起细密密密麻麻的落空与酸涩,像被晚风瞬间吹灭的星火,骤然荒芜。

      他依旧温顺地点头,乖巧应声,不敢有半分纠缠,不敢流露半分不甘。

      一旁的玲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看透了少年眼底的落寞酸涩,适时轻声开口,一语道破所有真相,语气坦然平和:“晴这次专程陪你回来,除了顺路送你养伤,主要是登门拜访修伯父,顺便看看多年未见的海熙。”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字字锋利,直直剖开赤司心底最后一层自欺的外壳。

      原来这场专程的护送、这场破例的陪伴、这场跨越路途的归来,从来都不是为了他。

      只是顺路而已。
      只是恰逢其会而已。
      只是另有目的,顺带安抚他、护送他而已。

      晚风穿过参天古树的枝叶,簌簌声响落满肩头,像一场无声又残忍的叹息,吹散了赤司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彻底覆下,严严实实地掩住眼底瞬间倾覆的荒芜与酸涩。指尖轻轻攥着身前的衣料,力道极轻,却绷得指骨泛白,连呼吸都悄悄放浅,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十七岁入学礼的怦然心动,恰好始于这棵古树。

      七岁那年盛夏的惊鸿一瞥,他将一个模糊温柔的背影,藏了整整九年。从懵懂孩童等到青涩少年,九年杳无音信,九年日夜惦念。

      十七岁重逢于入学仪式的那一刻,人山人海之中,他一眼认出了心心念念九年的人,几乎偏执地笃定,这就是他空等九年、执念半生、命定唯一的恋人。

      哪怕早早知晓对方早有安稳归宿,有牵挂之人、有圆满家庭,他依旧自欺欺人地藏在挚友的身份里,靠着数月朝夕相处的点滴温柔勉强续命,奢望着日久生情,奢望着终有例外。

      可此刻,所有侥幸、所有期盼、所有虚妄,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怀抱着他的人依旧温柔稳妥,臂弯温热安稳,没有半分疏离敷衍。可赤司却清晰刺骨地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旧友重逢、故人归来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一个顺手兼顾的旁人。

      灵魂深处,佑透明的虚影再度缓缓浮动,凉薄空灵的笑声幽幽响起,字字淬寒,狠狠扎进他空荡荡的心底:

      【听见了?终于清醒了?】
      【他的温柔从来不为你专属,他的奔赴从来另有归处。】
      【你守了十年的古树,等了十年的心上人,眼底从来没有半分你的位置。赤司,你这场无人知晓的深情独角戏,可怜,又荒唐。】

      尖锐的嘲弄裹挟着无尽的寒凉,缠上四肢百骸,细密的难堪、卑微、落寞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发冷,心底一片冰封荒芜。

      他不敢抬头,不敢让身前温柔待他的人,看见自己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破碎与不甘,只能死死压住所有情绪,维持着温顺乖巧的模样,轻声应声,语气轻得像一缕羽毛,毫无力气:“原来是这样。”

      晴垂眸看着怀中人低垂的眉眼,只当他是伤口隐隐作痛、身心疲惫低落,并未深究他眼底深藏的黯淡与心碎。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抱姿,将人护得更稳,嗓音温和安抚:“别多想,好好养伤就好。我和玲进去看看海熙,不会打扰你休息。”

      平和温柔的话语,礼貌又疏离,清清楚楚划好了彼此的界限。

      直白地告诉他——今日的陪伴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时光,属于久别重逢的旧友,与他无关。

      赤司安静地靠在他温热的怀里,鼻尖萦绕着贪恋十年的清冽气息,心底却寒凉刺骨。

      他轻轻点头,不再言语,任由对方抱着自己穿过雕花长廊,踏过铺着柔软地毯的幽静楼道,最终稳稳停在自己的卧房门口。

      神木庄园的卧房宽敞静谧,落地玻璃窗正对庭院夜色,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淡淡清香。暖黄的壁灯温柔洒落,将一室衬得安宁温暖,本该是休憩安眠的温柔港湾。

      晴轻轻俯身,极致小心地将他安置在柔软的大床之上,动作轻柔至极,全程避开他受伤的膝盖,细致体贴,无可挑剔。

      待他躺稳之后,晴抬手习惯性抚平少年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温凉,触碰短暂温柔,随即利落收回。

      “好好休息。”他轻声叮嘱,语气温柔周全,“今晚我不会走太远,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这是最得体的朋友体恤,最周全的温柔客套,不带半分私心,不带半分偏爱。

      可落在赤司耳中,却成了勾得执念疯长的最后一丝温存诱饵。

      赤司躺在床上,睁着澄澈温顺的眼眸静静望着他,乖巧应声:“嗯,你忙完记得给我发消息。”

      晴微微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状态安稳无碍后,才转身与身侧的玲并肩离去。

      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沉稳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静谧夜色里。

      房门被轻轻合拢,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隔绝了那抹让他沉溺沉沦的温柔气息。

      偌大的卧房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压抑冷清。

      温暖的床铺、柔和的灯光、安然的夜色,尽数化作困住他偏执与落寞的牢笼。

      紧绷了一整天的伪装,在此刻彻底轰然崩塌。

      赤司缓缓侧过身,小心翼翼蜷缩起单薄的脊背,不敢牵动受伤的膝盖,眼底所有的温顺、乖巧、懂事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落寞、极致的不甘,与疯魔缠绕的偏执。

      九年杳无音信的空等,数月朝夕不离的相伴。

      从七岁古树一眼沦陷开始,他的整个人生、整个世界,便只剩下这一个身影。漫长岁月里,他无数次描摹他的眉眼,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景,无数次在心底悄悄私定,他是自己唯一的爱人、唯一的归宿。

      重逢之后,他藏起满腔炙热心意,不敢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不敢打扰他圆满安稳的生活,只能以挚友身份寸步不离,默默守候。

      他天真以为,日久可以生情,陪伴可以破冰,真心可以换得偏爱。

      可现实一次次无情告诉他,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今日这场破例的留下,这场温柔的公主抱,一路悉心至极的护送,从来都不是因为在乎、因为偏爱。

      不过是顺路怜悯,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是顺带安抚。

      他今日跨越路途专程登门的唯一理由,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被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长子——海熙。

      赤司缓缓坐起身,指尖微动,解锁了枕边的手机屏幕。

      桌面壁纸赫然是他偷偷拍下的那张睡颜,画面温柔干净,眉眼清隽,是他私藏许久、视若珍宝的独家风景。

      可此刻望着这张温柔的照片,心底没有半分甜意,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委屈、酸涩与怨气。

      校园祭开幕台上的耀眼从容、休息室里隐秘心动的偷望、拐角撞见的刺眼亲昵、那句冰冷决绝的绝无可能、赛场失神摔倒的狼狈不堪、医务室温柔细致的包扎守护、暮色之下温柔疏离的拒绝……

      一幕幕、一帧帧画面在脑海中轮番回放,欢喜与崩溃交织,温柔与刺痛重叠,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隐忍。

      积攒了整整一天的情绪,在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里,彻底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他伸手抓起床边印着清晰眉眼、定制复刻着晴模样的柔软公仔,紧紧攥在掌心,一遍遍轻轻揉捏、泄愤,压抑许久的委屈化作低哑软糯的呢喃,反复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

      “笨蛋晴。”
      “大笨蛋。”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他小心翼翼、步步奔赴、满心热忱、满眼皆是,将十年真心尽数奉上。

      可那个人始终懵懂无知,始终坦荡疏离,始终将他死死划在绝对不可能的边界之外,始终看不见他满腔滚烫、卑微至极的爱意。

      他望着屏幕里温柔的眉眼,眼底盛满痴缠又委屈的偏执,心底藏着无人听见、反复追问的执念——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到我的心意?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只为你一人燃烧、滚烫又卑微的十年爱意?

      ***

      与此同时,庄园前厅会客室。

      暖黄灯火通明雅致,室内陈设古朴华贵,静谧庄重。

      时隔数年未见,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氛围沉静温和,褪去了往日的拘谨疏离,只剩久别重逢的淡然与怀念。

      昔日的海熙,是晴亲手悉心栽培、寄予无上厚望的天之骄子,是公认的人类继承人最佳人选。

      最初收养海熙与玲,初衷不过是想让两个聪慧懂事的孩子,陪伴年幼的优嬉戏成长,解其孤单。可晴终究低估了海熙的天赋与心性。

      他自幼天资卓绝、心智超群、聪慧过人,远超同龄孩童,悟性、格局、魄力皆是顶尖。于是晴一改最初的初衷,倾尽心力悉心教导,将他按照人类与吸血鬼共生体系的下一任主君方向全力培养。

      数年悉心栽培,晴亲手教他驯服暴戾吸血鬼,教他人情世故、权谋算计,教他执掌大局、统筹全局,将一身本领、眼界格局尽数倾授。

      年少的海熙,不负所望,锋芒毕露、潜力无限,距离执掌大权、继任主君之位,只差一步之遥,是整个族群公认的未来新星。

      无人知晓,这位万众瞩目、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心底藏着一场始于年少、深埋骨髓的禁忌暗恋。

      他爱慕养育自己、栽培自己、亦师亦父的晴,爱得隐忍偏执、深入骨髓,不敢宣之于口,只能默默守护、远远凝望。

      这份隐秘心意,最终被心思狭隘、偏执善妒的神木椿撞破。

      椿素来心性偏激,知晓海熙心意后,便以此为把柄百般要挟,逼迫海熙娶自己为妻。海熙心性清明,恪守分寸,断然拒绝了她的无理胁迫。

      求而不得的椿心生怨恨、不甘至极,全然不顾家族颜面、不顾人情分寸,索性将海熙这份禁忌暗恋捅到了晴的面前,大肆宣扬。

      晴得知海熙暗藏偏执心思,心底惋惜又失望,为了斩断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为了保全海熙名声,也为了彻底杜绝后患,当夜便与杉美一同决断,连夜将前途无量的海熙送入猎人庄园,强制联姻入赘神木家。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十年困居庄园,昔日锋芒毕露的天才少年,收敛了所有棱角与偏执,默默蛰伏沉淀。

      世人皆知,这十年间,海熙以一己之力,在千年对立的吸血鬼族群与猎人庄园之间,搭建起稳固和平的桥梁,化解了无数世代积怨、族群纷争。

      就连榜单稳居第二的美作□□家族,也是经由庄园当家授权、海熙居中周旋,才得以安稳立足、稳步发展。他以隐忍与能力,为两大族群换来了十年安稳太平,为神木庄园立下赫赫功劳。

      只是无人知晓,这十年婚姻,形同虚设。

      他与椿成婚十年,相敬如“冰”,无半分夫妻温情。海熙心底执念十年未灭,眼里从来没有妻子半分位置,十年至今,两人无半分亲密,更无子嗣延续。

      此刻久别重逢,望着眼前依旧清隽温柔、气度沉稳的男人,海熙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多年忌惮的怯懦,有深入骨髓的爱慕,也有十年相隔的疏离与遗憾。

      他敛去眼底所有暗流,语气平静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疏离,率先开口:“许久未见,您一切安好?”

      晴看着眼前褪去青涩、沉稳内敛的少年,眼底带着浅浅的欣慰与怀念,语气温和:“还好。你这些年,辛苦了。”

      简单一句体恤,囊括了对他十年隐忍付出的认可,也藏着一丝淡淡的愧疚。

      “不辛苦。”海熙微微垂眸,语气淡然,“皆是我分内之事,能为族群、为庄园效力,是我的荣幸。”

      两人缓缓叙旧,谈及过往栽培、谈及十年族群变迁、谈及如今各自安稳的生活,氛围平和沉静,冲淡了多年相隔的疏离。

      可这份难得的平静,没维持片刻,便被一道尖锐愤怒的女声骤然打破。

      会客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神木椿满脸戾气、面色冰冷地闯入室内,眼底盛满积压十年的怨恨与不甘,直直盯着场内的晴与海熙,语气尖锐刻薄:“你倒是好兴致!千里迢迢过来,专程安抚你的好儿子?”

      “十年前你一纸令下,将他强行送入我神木家联姻,困他十年、毁他前程!如今倒是故作温情,前来叙旧寒暄,装什么慈师长辈!”

      椿积压十年的怨气彻底爆发,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不满与记恨。

      她记恨晴,记恨他亲手造就了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记恨他让自己守了十年活寡,十年独守空房、无人疼爱。记恨海熙心中永远装着旁人,十年对自己冷淡疏离、视若无睹。

      突如其来的发难,打破了室内所有平和。

      海熙眉宇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冷意,当即开口厉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与斥责:“够了!”

      他抬眸看向无理取闹的妻子,眼神清冷克制,语气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是我的父亲,专程前来探望我,多年未见叙旧而已,到底碍了你什么事?”

      “你何必如此上纲上线、咄咄逼人?”

      玲此前早已和他提过校园祭的琐事,他清楚知晓,晴今日之所以专程前来庄园,一是念旧探望自己,二是顺路护送受伤的赤司归来。

      他知晓晴这些年一直在默默守护优,护她在圣樱学院安稳读书,也知晓晴善待身边晚辈,与赤司、凉太几人交好,待人温柔赤诚,从未有半分过错。

      椿这般无端迁怒、肆意指责,实在太过无理取闹。

      椿被他当众驳斥,颜面尽失,愈发气急败坏:“探望?他心里何曾有过你这个儿子!若是真的看重你,怎会让你守着这场无爱的婚姻虚度半生!”

      场内氛围瞬间僵持紧张。

      这时,身侧一直默然伫立、气质温润沉稳的修缓缓开口。

      他是赤司的生父,亦是神木庄园吸血鬼猎人的当家,深谙所有过往恩怨,眼底藏着通透了然,语气温和客套,却字字藏锋,看似道谢,实则委婉逐客:

      “多谢主君今日费心,专程送犬子归来养伤。也多谢主君昔日悉心栽培海熙,教他本事、塑他格局,让他能为庄园、为两族和平立下赫赫功劳。”

      话音微微一顿,他抬眸望向晴,分寸得当、语气疏离:“只是夜深露重,庄园静谧,主君身份特殊,深夜在此逗留,终究多有不便,还请主君谅解。”

      一番话体面周全,既肯定了晴的所有付出,又不动声色地划清界限、下达逐客令,不留半分情面,也不失半分礼数。

      晴瞬间听懂了他话外的深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却并未辩驳,只是微微颔首,坦然应允。
      会客室外的回廊转角,阴影深深,夜色沉沉。
      赤司一瘸一拐地静静伫立在此,忍着膝盖的刺痛,屏住所有呼吸,将室内所有争执、对话、过往秘辛,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

      晚风微凉,吹得他身形微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知晓,素来沉稳淡漠、温润疏离的姐夫海熙,心底竟藏着这样一段惊天秘密。

      他终于彻底明白。

      姐姐与姐夫十年婚姻,看似相敬如宾、安稳平和,实则内里早已荒芜结冰。

      姐夫十年冷淡、十年疏离、十年无嗣,从来都不是性情寡淡,而是他的心底,自始至终、从年少至今,都只装着一个人——晴。

      他爱慕晴,敬畏晴,十年执念深埋心底,爱而不得、惧而不舍,被困在这场无爱的婚姻里,耗尽半生光阴,活成了第二个偏执沉沦、无望暗恋的自己。

      原来,不止他一人,困在这场名为晴的执念深渊里,不得脱身。

      灵魂深处,佑的虚影再度浮现,空灵冷嘲的嗓音幽幽响起,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与讥讽:

      “看见了?听懂了?”
      “海熙便是你的未来模板。”
      “深爱之人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天堑鸿沟,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满心爱慕,只剩敬畏与怯懦,最终困于执念,困于余生,耗尽半生,一无所有。”
      “你如今步步深陷、执迷不悟,终有一日,会变成第二个美作海熙,困在无望执念里,终身沉沦,不得解脱。”

      凉薄的话语字字诛心,精准预判了他的结局,狠狠砸在他摇摇欲坠的心底。

      赤司静静立在阴影里,膝盖的刺痛阵阵传来,远不及心底的寒凉荒芜。

      长廊晚风萧瑟,夜色深沉孤寂。

      他抬眸望向会客室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翻涌着偏执又滚烫的思念。

      哪怕知晓前路是海熙的覆辙,哪怕知晓结局注定荒芜无望,哪怕知晓所有深情皆是徒劳。

      他依旧……放不下。

      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滚烫又执拗的念头——

      他想见到晴。
      他想靠近晴。
      哪怕重蹈覆辙,哪怕终身沉沦,他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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