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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念执念,暂留晚风      ...


  •   赛场的检录广播清亮通透,一遍遍回荡在偌大的操场上,彻底冲淡了候场区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尴尬。

      沸腾的人声再度席卷而来,少年们的说笑嬉闹、此起彼伏的赛程播报、看台数万观众的呐喊助威交织相融,化作滚烫鲜活的浪潮,将秋日校园祭的氛围推至顶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即将开启的接力赛事牢牢牵引,无人再回味方才的调侃,无人深究那转瞬即逝的氛围裂痕。

      唯有赤司,心底的冰封荒芜从未有半分消融。

      那句“绝对不可能”,像一把淬了寒的刻刀,一刀一刀凿刻在他的骨血深处,在脑海里循环往复、不停回响。每一次复盘,都是一场血肉剥离的凌迟,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扎根胸腔,压得他呼吸滞涩、心神俱裂。

      他微微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稳稳遮盖住眼底翻涌的幽暗与疯魔。身形依旧挺拔笔直,步履平稳有序,顺着参赛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周身是一贯温润谦和、温顺无害的模样,和周遭意气风发、满心雀跃的少年别无二致。

      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神色淡然如水,完美维持着旁人眼中通透、永远掌控全局的优等生模样。

      无人知晓,这一层完美无缺的温柔表象之下,那片支撑了他整整十年的暗恋土壤,早已彻底焚烧殆尽、寸草不生。

      表层是得体周全、坦荡无害的挚友分寸,底层却是深渊万丈、暗潮丛生的偏执不甘,无数压抑已久的贪念与执念,在荒芜的废墟之下野蛮生长、疯狂蔓延。

      身侧的玲心思细腻通透,细微的观察力远超常人,悄然将身旁两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晴依旧是那副散漫松弛、万事随心的慵懒模样,漫不经心地活动着手腕与脚踝,周身气场随性自在、松弛有度。方才那句否决所有可能的话语、众人起哄的调侃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碎尘埃,根本落不到心底半分,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心境。

      可一旁的赤司,却彻底失了往日的松弛。

      他看似笑意得体、温和如常,待人接物依旧周全稳妥,可那份温柔太过规整、太过完美,像是精心雕琢千万次的假面,无懈可击,却冰冷无温,藏不住内里的空洞破碎。

      玲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虑,却没有当众点破分毫,只是轻声开口,语调平稳稳妥,叮嘱着即将开赛的两人:“最后一棒衔接至关重要,稳住节奏就好,不用急于提速,保存体力,最后冲刺收尾即可。”

      “放心。”

      晴懒懒应声,声线低沉随性,带着与生俱来的底气与从容。各类长短跑运动他向来擅长,区区校园内部的接力赛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消遣,松弛有余,从无半分紧张局促。

      赤司亦是轻轻颔首,语调温顺平和,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完美遮掩了心底的惊涛骇浪:“嗯,我会稳住节奏,不会出错。”

      一句平淡应答,骗过了周遭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他自己满目疮痍的内心。

      很快,参赛队伍有序入场,宽阔的塑胶接力赛道彻底清空,只剩整齐划分的站位与洁白利落的跑道标线。

      秋日的清风穿场而过,拂动场边迎风舒展的彩色旗帜,带来独属于深秋的微凉清爽。看台上人山人海、座无虚席,攒动的人影、震耳欲聋的呐喊、此起彼伏的欢呼,将整片赛场烘得滚烫热烈。

      观众席靠前的位置,杉美牵着小小的优安稳落座。

      温柔晚风撩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眉眼恬静温柔,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锁定赛道之上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与温柔的期许。

      优趴在冰凉的栏杆上,小手紧紧攥住栏杆边缘,亮晶晶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赛场,稚嫩的脸上满是雀跃期待,软糯的嗓音清亮清脆:“妈妈你快看!爸爸就在那里!好厉害!”

      “是啊。”杉美低头温柔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轻声细语附和,“我们乖乖看着,等爸爸好好跑完比赛。”

      赛道之上,四人参赛小队各就其位、站位规整。

      队伍早已提前排好了接力顺序,赤司负责衔接节奏的关键第三棒,而晴坐镇压轴第四棒,是决定整场赛事胜负的核心位置。

      立足喧闹滚烫的赛场中央,耳畔是少年们急促的喘息、细碎的交谈、风吹跑道的声响、万众沸腾的欢呼。周遭的一切都鲜活热烈、烟火鼎盛,衬得他愈发格格不入、孤寂荒芜。

      赤司垂眸凝望着脚下平整干净的白色跑道,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死寂。

      无人知晓,他心底尘封多年的执念,始于一场年少惊鸿的相遇。

      七岁那年盛夏,古树参天,蝉鸣聒噪,细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那个少年干净清隽的眉眼上,温柔得晃人眼眸。那一眼猝不及防的心动,成了他整个童年最明亮的光。可那场初见太过短暂,转瞬即逝,此后数年,那人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漫长的九年时光,岁岁年年,他无数次回望那棵老古树,无数次描摹那人的模样,无数次在心底念想、期盼、等待。他曾无数次以为,那场短暂的初见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无缘见到那个惊艳他年少时光的人。

      直到十七岁的入学仪式,人山人海的操场之上,那道熟悉又阔别九年的身影再度出现。

      那一刻,所有沉寂的念想、荒芜的等待尽数复苏,极致的欢喜与失而复得的雀跃,瞬间填满了他整颗心脏。隔着遥遥人海,他一眼认定,这就是他年少心动、执念半生、笃定终生的人。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心底私自定义了彼此的关系,固执地将这个人当成此生唯一的心上人,当成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隐秘恋人。

      可现实冰冷刺骨。

      重逢之时,这人早已心有所属,早已拥有了安稳圆满的归宿,有了想要守护的妻女,拥有了旁人无法插足的温柔余生。

      他窥见真相,却不敢戳破,不敢打扰,不敢将自己十年深重的爱意公之于众。只能小心翼翼收敛所有贪念与深情,压低心底汹涌的爱意与偏执,以最得体、最无害的挚友身份,安静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岁岁相伴。

      他小心翼翼守护的月光,明目张胆偏爱旁人。
      他视若余生救赎的人,亲口将他彻底否决。
      他蛰伏数年、步步为营的靠近,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可偏偏,沉溺太深,早已无路可退,半点舍不得放手。

      赛道旁人声鼎沸,欢呼不绝于耳,可赤司的世界,早已彻底荒芜寂静。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冰冷决绝的话语——【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和赤司之间坦坦荡荡,绝对不可能发生。】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死死缠绕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凌刮着他的五脏六腑。

      心底的酸涩与崩溃层层蔓延,压得他呼吸滞涩,心神恍惚,眼底的光影彻底涣散,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接力交接。

      身前第二棒选手已然完成赛程,飞速朝着交接点奔袭而来,速度极稳、节奏极佳,抬手递出接力棒,等待完美衔接。

      全场观众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交接点位,期待着一场流畅利落的接力冲刺。

      可就在赤司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接力棒的刹那,脑海中那句否决一切的话语骤然炸开。

      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钝痛,心神彻底游离涣散,脚下稳稳把控多年的步伐瞬间乱了分寸。

      指尖堪堪擦过接力棒的边缘,身体重心骤然偏移,脚踝骤然发软失衡。

      在全场所有人猝不及防、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向来沉稳自律、从未失误、永远精准掌控所有局面的少年,直直朝着坚硬的塑胶跑道重重摔倒而去。

      沉闷厚重的落地声突兀响起,刺破赛场所有的沸腾喧嚣。

      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跑道之上,坚硬的塑胶地面传来刺骨的痛感,衣料与地面剧烈摩擦,划破肌肤,带来细密又尖锐的灼热刺痛。

      生理性的疼痛清晰刺骨,却远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破碎寒凉。

      他僵趴在跑道之上,四肢僵硬,脊背紧绷,眼底是遮掩不住的失神、狼狈与颓然。

      下一瞬,不待任何人反应,不待队友上前搀扶,一道利落挺拔的身影已然不顾一切地冲出第四棒站位。

      晴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犹豫。他彻底无视即将中断的赛事、无视全场错愕的观众、无视即将到来的比赛胜负,满心满眼只剩跑道上摔倒在地的少年。

      几步疾行冲到赤司身前,他微微俯身,长臂稳稳穿过少年的腰背与膝弯,力道稳妥温柔,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

      标准温柔的公主抱,全然不顾场合、不顾目光、不顾所有利弊。

      他怀抱温热坚实,力道沉稳可靠,将摔倒受伤的少年稳稳护在怀中,眼底是不加掩饰、毫无遮掩的担忧与慌乱。

      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转身便朝着校医室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履匆匆,满心焦灼。

      秋日暖光倾泻而下,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贴合,两道影子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偌大的操场瞬间死寂一瞬,数万师生尽数目瞪口呆,全场哗然不止。

      所有人都沉浸在极致的震惊与错愕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无人能预料,永远零失误、永远从容淡定的学生会莫名失神摔倒。
      更无人能想象,素来随性淡然、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晴,会为了一个挚友,当众放弃至关重要的压轴赛事,不顾一切、义无反顾地抱着对方奔赴医务室。

      跑道旁的寂静转瞬即逝,细碎汹涌的议论声瞬间席卷全场,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无数目光紧紧追随着两道远去的背影,惊诧、悸动、恍然、炙热,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不过是寻常队友、多年挚友的关系,可这份当众奔赴的义无反顾、毫无保留的在意、不顾一切的偏爱维护,太过炙热、太过特别、太过耀眼。

      无需任何人造势,无需任何人炒作,仅此一幕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温柔奔赴,便让两个名字牢牢捆绑,悄然在所有人心底扎根,成为整场校园祭最动人、最难忘的隐秘悸动。

      一路步履匆匆,风声掠过耳畔,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喧嚣议论。

      怀中人的重量轻盈单薄,被他稳稳妥帖地护在怀里,避开沿途所有障碍物,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小心,生怕颠簸牵动他的伤口。

      被骤然拥入怀中的瞬间,赤司整个人彻底僵住。

      温热坚实的胸膛、清晰好闻的清冽气息、稳稳包裹住他的怀抱热度,尽数将他笼罩、圈禁。

      胸腔里失控的心跳骤然疯狂加速,咚咚作响,震彻耳膜,滚烫的血液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心底大半的寒凉死寂。

      这是他贪恋十年、渴求十年、梦寐以求的怀抱。

      是那个亲手击碎他所有执念、亲口否决他所有可能、伤他至深的人,最温柔、最安稳的怀抱。

      极致的矛盾在心底疯狂拉扯、交织、纠缠。

      他想蜷缩身子,彻底躲进这片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天地里,贪恋这转瞬即逝的偏爱与温暖,自欺欺人地沉溺片刻安稳。
      他想抬手,轻轻捶打这个狠心决绝的人,控诉自己九年空等、十年暗恋的委屈,宣泄满心爱而不得的不甘与狼狈。

      爱恨纠缠,酸涩与悸动共生,不甘与贪恋交织,让他浑身紧绷,心绪翻涌不休。

      短短几百米的路途,却像是走完了他整整十年的沉沦与奔赴。

      片刻之后,两人顺利抵达安静清幽的校医室。

      白日的校医室向来冷清静谧,鲜有学生前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热闹喧嚣,安静得只剩微风穿窗的轻响。

      晴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将赤司安置在医务室的病床边坐好,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不注意便牵动他膝盖的擦伤。

      不等校医上前,他便熟练地自取碘伏、棉签与无菌纱布,全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

      他垂着修长的眼眸,专注凝视着少年膝盖处的擦伤,眉眼认真温柔,指尖力道轻缓克制,耐心细致地清理伤口、消毒上药、缠绕包扎。每一个动作都稳妥细致、温柔至极,藏着发自内心的真切担忧。

      室内静谧无声,唯有棉签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两人交错的浅浅呼吸,温柔又安静。

      赤司静坐原地,微微垂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前认真照料他的人。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落,温柔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纤长颤动的睫毛,温柔缱绻,岁月静好,美得让人心头发颤。

      方才濒临死寂、满目疮痍的心底,被这突如其来的细碎温柔悄悄抚平了一角荒芜。

      他清楚地记得那句冰冷决绝的否决,清楚知晓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清楚明白自己所有的深情不过是一厢情愿。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控的存在。

      只要这人对他展露半分温柔、给予半分偏爱、流露半分在意,他积攒十年的酸涩委屈,便会悄然滋生出卑微的甜意。

      爱与恨、不甘与贪恋、破碎与悸动,在心底反复拉扯、死死纠缠,让他彻底沉沦,无法自拔。

      良久,伤口彻底包扎妥当。

      晴仔细检查一遍缠绕整齐的纱布,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缓缓收回动作,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年,语气温柔耐心,细细叮嘱着后续的注意事项:“伤口不算太深,只是表皮擦伤,最近不要碰水,尽量减少走动,好好休养几天就会恢复。”

      温柔的叮嘱还未落下,医务室的木门便被匆匆推开。

      凉太和玲匆匆赶来,带着满脸的担忧匆匆走入室内,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坐着的赤司身上。

      “怎么突然摔倒了?好好的比赛怎么会失误!”凉太快步上前,语气满是真切的诧异与担心,俯身看向包扎好的膝盖,“摔成这样肯定很疼吧,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玲紧随其后,目光沉稳扫过赤司的伤势,确认并无大碍后,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敞开的房门,恰好瞥见走廊外侧静静等候的两道温柔身影。

      杉美牵着优,安安静静立在廊下,没有贸然打扰室内的氛围,眼底带着理解与温柔的等候。

      心思通透的玲瞬间洞悉了所有隐秘缘由,心底了然彻悟。

      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妥帖周全、分寸得当,不动声色地开口解围:“伤势已经处理稳妥,只是小伤而已,我们留下来照看他就够了。校园祭还有不少游园活动,你之前应该答应了她们母女,不用一直守在这里,快去陪她们吧。”

      寥寥数语,点到为止,暗藏深意,既顾及了所有人的体面,也委婉提醒了晴的约定。

      晴瞬间听懂了他话外的暗示,顺着目光望向门外,看见廊下温柔等候的妻女,心头骤然一醒。

      他这才恍然记起,今日校园祭一年仅此一次,此前早已许诺妻女,比赛结束便全程陪伴二人逛遍摊位、共度闲暇时光,兑现许久之前的约定。

      他垂眸沉吟片刻,心底快速权衡取舍。

      赤司只是轻微擦伤,伤势并无大碍,已然妥善处理,交由细心的玲和性子爽朗的凉太照看,再稳妥不过。而家人的期许与陪伴,却是不可辜负的温柔烟火。

      思虑落定,心底便有了清晰的抉择。

      晴抬眸看向身前静坐的赤司,语气温和平稳,是对待挚友最得体、最寻常的关怀与客套:“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好好休息就行。玲和凉太会留下来照看你,我就先过去了。”

      简单平淡的一句道别,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半分不舍。

      可这一句得体寻常的告别,却如同一盆彻骨寒冰,轰然浇灭了赤司心底刚刚滋生的微薄暖意。

      那一点点被温柔抚平的荒芜、被偏爱点燃的星火,瞬间被彻底冻碎、尽数湮灭。

      十年朝夕相伴、十年隐忍等候、十年满心执念,终究抵不过一场寻常的游园陪伴、一次家人的温柔期许。

      心底所有的温柔拉扯、爱恨纠结,尽数化作汹涌刺骨的寒凉,铺天盖地席卷全身。积压已久的委屈、落寞与不甘,瞬间冲破了所有理智与伪装。

      他再也维持不住温顺得体的假面,顾不得旁人在场、顾不得体面分寸、顾不得所有隐忍克制。

      指尖微微发颤,他猛地抬手,轻轻却执拗地攥紧了晴垂在身侧的衣角。

      少年微微垂着头,蓬松的额发遮住大半眉眼,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底盛满了破碎落寞与无措可怜,软糯微哑的嗓音裹着小心翼翼的卑微恳求,轻轻响起:“可以不要走吗?我……不想让他们照顾我。”

      他没有直白诉说深情,没有开口乞求偏爱,没有任性索要陪伴。

      他只是太过贪恋这片刻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太过舍不得这难得的近距离相伴。他自私又卑微地想要留住眼前之人,留住这方无人打扰的方寸天地,留住这场短暂、虚幻、独属于他的温柔。

      指尖攥紧布料的瞬间,室内空气骤然凝滞,风声停歇,万籁俱寂。

      凉太瞬间止住了所有话语,愣愣看着眼前反常的一幕,满脸错愕,全然看不懂往日沉稳克制、永远得体大方的赤司,为何会这般执拗卑微、任性挽留。

      玲眸光骤然一沉,通透的心底彻底洞悉了所有暗流汹涌,静静伫立一旁,没有出声打断,眼底只剩无声的惋惜与了然。

      他终于彻底看懂了所有过往与所有不对劲。

      难怪近来的赤司截然不同,一改往日淡然随性,每日早早抵达学校,只为能和那人偶遇、听见一句寻常问候;放学迟迟不肯离去,恋恋不舍地停在教室,一遍遍凝望那人坐过的位置,贪恋残留的气息。

      难怪他眼底总有化不开的沉郁与偏执,难怪他事事优先迁就那人、步步退让、隐忍克制。

      原来那个藏在心底、惦念多年、不敢言说的心上人,从来都是晴。

      思绪翻涌间,过往的尘封记忆悄然浮现,让他心底泛起一声无奈长叹。

      昔日晴的长子海熙,也曾深陷这般无望的执念,一腔孤勇、满心沉沦,默默爱慕隐忍,最终心意被戳破,落得连夜远赴庄园、入赘联姻、终身遗憾、不得归乡的结局。

      而今,历史再度重演。

      海熙的悲剧历历在目,如今赤司重蹈覆辙,明知前路荒芜无果、明知对方阖家圆满、明知自己绝无可能,却依旧执迷不悟、步步深陷,甘愿困在这场十年虚妄的执念里,耗尽所有青春与真心。

      情爱最是磨人,最是伤人,从来皆是如此。

      晴的脚步骤然顿住,垂眸望着腰侧被轻轻攥住的衣角。

      指尖传来的力道不重,温柔绵软,却执拗得惊人,像是耗尽了少年全身所有的力气,死死抓住黑暗里最后一束微光。

      他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被温柔的无奈覆盖。

      眼前的少年垂首低眉、身形单薄、模样落寞温顺,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里的幼兽,无措又可怜,让人心底生出几分不忍。

      他只当是少年摔倒后怕疼怕孤、心性敏感,一时闹了小孩子脾气,从未深思这份反常执拗背后,藏着蚀骨沉沦、十年难渡的深情与破碎。

      嗓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包容晚辈、迁就挚友的温柔分寸,得体又疏离:“只是片刻而已,我很快就回来。”

      “你的伤口不严重,他们照顾你,我很放心。”

      温柔的安抚恰到好处、滴水不漏,周全了所有人的情绪,却唯独冰冷地忽视了他心底所有的渴求。

      这份温柔太过公平、太过泛滥,善待了身边每一个人,唯独吝啬给他半分偏爱。

      “很快就回来。”

      多么温柔的宽慰,又是多么残忍敷衍的借口。

      赤司比谁都清楚,这句“很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毫不犹豫奔赴属于自己的圆满烟火,奔赴妻女的温柔期许,奔赴那场光明正大、人人艳羡的安稳归宿。而自己,不过是赛事意外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是无需挂念、短暂安顿便可随手搁置的普通朋友。

      室内死寂依旧。

      他始终垂着头,不肯抬头,软糯的嗓音带着近乎执拗的倔强,轻轻重复,像是哀求,又像是自我挣扎的不甘:“我不要。”

      简简单单三个字,褪去了十年所有的温顺懂事、隐忍克制,藏着积压数年的委屈、不甘与偏执。

      十年以来,他永远懂事、永远退让、永远体面、永远善解人意。从不添麻烦,从不强行挽留,从不逼他抉择,永远以最得体的挚友姿态,默默陪伴、静静守候。

      可这一刻,他再也不想懂事了。

      他不想再大度成全、体面退场,不想再自欺欺人、默默观望,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奔赴别人的温柔,留自己一人困在无边荒芜里。

      晴望着他反常执拗的模样,无奈笑意更甚,微微俯身,语气耐心又纵容:“怎么还闹起小脾气了?”

      闹脾气。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瞬间刺穿赤司所有的伪装与逞强。

      原来他倾尽十年光阴的执念、拼尽全力的卑微挽留、痛彻心扉的崩溃不甘,在心上人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任性胡闹。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骤然炸开,眼眶瞬间滚烫泛红,潮湿的雾气翻涌眼底,几乎要落泪。

      他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素来温润平和、清冷坦荡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浅浅的潮红,眼底是遮不住的破碎、落寞与委屈,干干净净的酸涩直白又刺眼,直直撞进晴的眼底。

      “我没有闹脾气。”

      他语速极轻、极缓,一字一句,轻柔却坚定,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

      晴望着他眼底从未展露过的脆弱恍惚,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滞涩与异样,模糊莫名,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无从捕捉。

      他下意识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覆在赤司冰凉的手背上,力道温柔舒缓,试图轻轻掰开他紧绷蜷缩的指尖:“松手,嗯?”

      熟悉的温度贴合皮肤,是他贪恋十年、日日念想的温柔触感。

      可这份温柔越是体贴、越是公平,心底的寒凉就越是刺骨。

      赤司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指尖用力,攥得更紧,死死拽住那截衣角,如同拽住自己即将彻底崩塌的整个世界。

      一旁的凉太早已彻底噤声,呆呆站在原地,完全看不懂此刻暗流汹涌的氛围,只觉得今日的赤司,反常得让人陌生。

      玲静静旁观着两人僵持纠缠的模样,眼底惋惜愈深,心底的轻叹久久不散。过往悲剧重演,他纵看透一切,却无从点破、无从救赎。

      漫长的僵持过后,看着少年眼底倔强又破碎的模样,晴终究抵不过心底的不忍与纵容。

      他无奈松了口气,终究妥协退让,轻声开口,定下抉择:“罢了。”

      “我留下来陪你。”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玲,语气妥帖托付:“你出去一趟,帮我和她们解释一下,今日暂时没法过去了。”

      僵持紧绷的空气,随着这句妥协的话语,缓缓消融散开。

      只是一句寻常不过的取舍退让,一次简单的临时迁就,无关情爱、无关偏爱。

      可落在赤司耳中,却胜过世间所有甜言蜜语,足以抚平他方才万丈荒芜、满目疮痍的心底。

      攥紧衣角的指尖缓缓松开,紧绷泛青的指节慢慢恢复温热的血色,只是指尖依旧微微轻颤,藏着难以压制的狂喜、悸动与偏执。

      眼底堆积的潮湿落寞、破碎酸涩尽数褪去,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簇滚烫明亮的星火骤然燃起,在死寂已久的心底疯狂蔓延、燎原不息。

      他刻意垂眸,压住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掩去眼底疯魔偏执的雀跃,依旧维持着温顺乖巧的模样,仿佛方才卑微执拗的挽留,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情绪。

      唯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的心脏早已失控狂奔,滚烫的热血驱散了所有寒凉绝望。

      他赢了。

      哪怕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取舍,只是片刻朝夕的留守,只是一场临时的妥协。

      可在他十年卑微无望、全盘皆输的暗恋里,这是他第一次,赢过了那世人艳羡的圆满一家三口,赢过了那人安稳顺遂的余生归宿。

      也就在这一刻,空旷寂静的医务室里,一抹近乎透明的浅白虚影缓缓浮动,悄然栖身在赤司的灵魂深处。

      那是佑的灵魂体。

      无人能看见这抹虚幻的身影,无人能察觉这潜藏的窥视与嘲弄,唯有深陷执念的赤司,隐隐能听见心底响起一道凉薄又讥讽的轻笑,字字淬冰,直直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真是可悲又可笑。】

      【不过是别人随手施舍的一点怜悯纵容,你就欢天喜地、甘之如饴,把这点廉价的温柔当成胜利。】

      【明明是你不择手段、任性纠缠,逼得他不得不妥协退让,被迫留下陪你,从头到尾,都不是他心甘情愿的偏爱。】

      【十年执念,一朝失态,卑微挽留,闹尽狼狈,丢尽体面。你以为你赢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凉薄的嘲讽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赤司的灵魂深处,尖锐又直白,狠狠撕开他所有的雀跃与侥幸,戳破这场短暂又虚假的胜利。

      赤司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刚刚亮起的星火微微晃动,心底骤然涌上一阵细密的慌乱与难堪。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想要反驳,想要驱散这刺耳的嘲弄。

      可心底最深处的理智清晰告诉他,佑的话语,字字属实。

      这份留下,不是偏爱,不是心动,只是妥协,只是怜悯,只是不忍他独自落寞的温柔客套。

      可即便心知是假、是怜、是敷衍,他也舍不得放手。

      哪怕是自欺欺人,哪怕是自我麻痹,哪怕是旁人眼中的狼狈偏执,他也甘愿沉溺。

      哪怕赢的只是一场虚假的温柔,也好过彻底一无所有。

      玲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微妙氛围,眸色沉沉,心底满是无力的惋惜,终究只是默然颔首应声:“好,我去解释。”

      话音落,他深深看了一眼垂眸温顺、心底却被执念与自我拉扯裹挟的赤司,眼底了然与无奈交织,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走出医务室,轻轻合拢房门,隔绝了一室静谧与暗流。

      凉太依旧懵懂无知,完全未曾窥见两人之间深藏的纠葛与深情,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小脾气风波落幕,大大咧咧地笑着打圆场:“这下安心了吧?有人陪着就不闹啦!你们好好休息,我和玲哥先回赛场看看情况,晚点再来陪你!”

      说罢,便快步追上玲的脚步,一同离开校医室。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喧嚣。

      偌大的医务室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静谧温柔。

      窗外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秋日草木的清香与日光的暖意,淡淡吹散室内浅淡的药味,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一室静谧,二人独处。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无人打扰的私密时光。

      佑的灵魂体依旧悬浮在他的意识深处,幽幽栖身,沉默注视着他所有的温顺与偏执,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漠然与嘲弄,静静看着他困在这场无望的爱恋里,自我感动、自我拉扯、自我沉沦。

      晴顺势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落座,距离极近,温热的气息层层笼罩而来,熟悉的清冽气息将赤司整个人温柔包裹。

      他微微偏头,望着少年依旧泛红的眼尾,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纵容,语气慵懒温柔:“这下满意了?非要闹着不让我走,现在安分了?”

      话语轻松随意,是对待晚辈、对待挚友最包容无害的温柔,却始终隔着一道清晰、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永远只会将他的反常当成小脾气,将他的挽留当成小任性,永远看不懂、也不愿看懂那深埋十年的蚀骨深情。

      赤司端坐不动,彻底卸下了对外所有的防备与坚硬伪装。

      他依旧垂着长睫,轻轻颤动的睫毛遮掩眼底所有疯魔暗流,也遮掩住灵魂深处那道凉薄虚影带来的拉扯与纷乱,嗓音软糯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与委屈,无害又可怜:“我没有闹。”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收敛所有锋芒与执念,甘愿示弱低头、温顺乖巧,以最无害的模样,留住这专属片刻的温柔陪伴。

      哪怕心底被嘲讽与清醒反复撕扯,他也依旧选择沉溺这场短暂的温柔骗局。

      晴闻言无奈摇头,浅浅失笑,眼底纵容愈发浓重:“知道了。”

      “你安心休息,我不走了,全程陪着你。”

      一句随口而出的许诺,轻如晚风、寻常至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迁就退让。

      可于赤司而言,这是十年暗无天日、全盘皆输的暗恋里,最珍贵、最滚烫、最值得偏执坚守的期许。

      他微微抬眼,澄澈温顺的目光直直望向身侧之人,眼底看似干净纯粹、毫无杂质,深处却早已缠满深入骨髓、无可消解的占有欲。

      暖光温柔勾勒着晴清隽的眉眼,柔和了他所有的散漫疏离,温柔得让人心甘情愿沉沦、万劫不复。

      赤司静静凝望着,心底的贪念如疯长的藤蔓,一寸寸缠绕心脏、死死桎梏,密不透风。

      心底无声默念,偏执又笃定。

      哪怕是怜悯又如何,哪怕是妥协又如何。

      这一刻,他是属于我的。

      假以时日,温柔可化冰,陪伴可动心,我耗得起十年,也耗得起余生漫长。

      总有一天,这份怜悯,会变成独一份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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