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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月照人 见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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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是沈玉帮着选的,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咖啡馆,工作日下午人不多,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瓣落在木桌上。温清晏到的时候叶知予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冰美式。
她比照片上更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麻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突出的锁骨。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颜色偏淡,整个人像一幅用水彩晕开的画,轻轻一碰就会花掉。
温清晏走过去的时候叶知予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叶知予先笑了,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温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叶小姐客气了。"温清晏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想喝什么?我请。"
"不用了,我点过了。"叶知予把那杯冰美式往旁边推了推,"其实我不太喝咖啡,喝了会心悸,但这家店的环境很好,我就点了一杯坐着。"
温清晏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手背上隐约可以看到皮肤里的血管。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很旧的红绳,绳子已经磨得发白了,看起来戴了很多年。
"叶小姐,"温清晏没有绕弯子,"我约你出来不是为了示威也不是为了谈判,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江砚辞。我们快要结婚了,但说实话我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圈子里的那些传闻。"
叶知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的过去。"温清晏直视她的眼睛,"还有你这次回国的原因。"
叶知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窗外的桂花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没有拍掉,就那样任由花瓣停在那里。
"我和砚辞是高中同学,"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他那时候就是学校里很出风头的那种男生,画画好,篮球也好,很多女生喜欢他。但他那个人看起来对谁都温和,实际上谁都走不进他心里。后来我们因为一个画展认识,慢慢就在一起了。"
她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然后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苦。
"在一起两年,感情很好。他那时候说毕业就带我去见他奶奶,说他奶奶一定会喜欢我。"叶知予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底,"可是高三那年我爸公司破产,欠了很多钱,追债的人天天堵在我们家门口。我妈受不了这个刺激中风了,我爸一个人扛不住就带着我们全家去了法国,说是躲债其实是逃命。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告诉他,等到了法国想跟他联系时,又觉得两个人从此天各一方,联系了又能怎么样…"
温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在法国一边读书一边照顾我妈,打了很多份工。我学的是插画,接一些商稿勉强够生活。"叶知予抬起头看着温清晏,眼神很平静,"温小姐,我这次回国不是为了抢回砚辞。我妈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法国的医疗费用太高了,我带她回国治疗,上海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我见砚辞只是因为很多年没见了,大家坐下来聊了聊过去,仅此而已。"
温清晏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纷乱的思绪冷静了一些。
"叶小姐,"她放下杯子,"我相信你说的。但有一件事我想确认——江砚辞他,还喜欢你吗?"
叶知予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带了一点自嘲"温小姐,你真的很特别。别的女人如果坐在你这个位置,问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你们有没有复合的可能',而你问的是'他还喜不喜欢我'。"
"因为有没有复合的可能取决于他,不取决于我。"温清晏的语气很淡,"我只需要知道他心里的真实状态,才能判断这段婚姻该怎么经营。"
叶知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他对我大概是执念多过喜欢了。人这一辈子总会对年少时没能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但念念不忘不代表还想要。他见我的时候问的最多的是我妈身体怎么样,在法国过得好不好,没有问过一句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咳嗽了几声,咳得肩膀都在抖,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了两粒药就着水吞下去。温清晏的目光落在那个药瓶上,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但她还是看清了上面残留的几个字——"吗替麦考酚酯"。
那是抗排异药物。器官移植之后长期服用的那种。
温清晏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了过去"你还好吗?"
"没事,老毛病了。"叶知予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笑容依旧温柔,"温小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不想让你误会。砚辞他答应娶你,不完全是因为他奶奶。"
温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他这个人看起来散漫,其实比谁都心软。"叶知予把药瓶放回包里,动作很慢,"温家的事他大概听说了一些,他跟我提过一次,说'那个女人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挺不容易的'。他大概是觉得,娶了你至少能让你不用那么辛苦。"
温清晏没有说话。窗外的桂花又落了几朵,有一朵飘到她的手背上,小小的,黄黄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对江砚辞来说只是完成奶奶的心愿,是一笔他不在乎的交易。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男人,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她一点善意。
"叶小姐,"她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叶知予站起来拿起包,"温小姐,你是个很好的人,砚辞他……值得对你好一点。"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裙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薄薄的云。温清晏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朵桂花还在,她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花瓣就碎了,留下一点淡黄色的痕迹。
抗排异药物。叶知予做过器官移植。她没有说是什么器官,也没有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温清晏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瘦为什么那么苍白为什么喝咖啡会心悸。一个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大概真的没有力气再去争什么了。
她拿起手机给沈玉发了一条消息"叶知予的事,不用再查了。"
沈玉秒回"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温清晏打字"没什么,她不是敌人。"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叫来服务员结了账。她没有立刻起身,又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层她也没有去管,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她摆了摆手,就那么坐着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叶知予说的那些话只是客套,江砚辞的善意只是出于合作。可越是这样反复否认那个念头就越顽固——也许不是客套,也许不止是合作。直到手机再次响起她才像惊醒一样站起来,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像一块冰被温水泡着,融化得很慢但确实在融化。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失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