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逢时》向西村不向西

21、生日 温清晏

　　温清晏的生日是十二月初七。
　　江老太太记得，提前两天就打了电话来"清晏啊，初七是你生日，奶奶让人给你定了个蛋糕，到时候让砚辞陪你好好过。"温清晏笑着应了"谢谢奶奶，我记着呢。"
　　江砚辞也记得。他一个月前就记住了这个日子，还特意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他准备了礼物——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画的。就是那幅在画廊里画的、画布上温清晏在厨房炖汤的侧脸。他把那幅画装裱好了，用一块墨绿色的丝绒布包着，打算在生日那天送给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为一个人准备生日礼物，也是他第一次觉得，画一幅画比买一块表、一条项链更难。他画了十几年的向日葵，可从来没有哪一幅画让他觉得这么紧张，这么怕画得不好。
　　他改了三遍，把她的眼神、她的轮廓、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一遍一遍地修，直到他觉得那幅画里的她，和他心里她，已经一模一样了。
　　十二月初七那天，温清晏照常去公司上班。她没有提生日的事，王婉蓉也没有打电话来——她的母亲从来记不住她的生日，她早就习惯了。倒是沈玉和苏晚记得，两人中午一起过来，带了一束花和一个蛋糕，陪她在办公室吃了午饭。
　　沈玉问"晚上怎么过？江砚辞有安排吗？"
　　温清晏看了一眼手机，江砚辞今天没有发消息。她笑了笑"他最近忙，可能不记得吧。没事，我晚上回家自己过。"
　　"他不记得？"沈玉瞪大眼睛，"你生日他都不记得？"
　　"记不记得都无所谓。"温清晏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一个生日而已。"
　　沈玉还想说什么，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才忍住了。
　　下午五点，温清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江砚辞。
　　"喂？"她接起来。
　　"清晏，"江砚辞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我……"他顿了一下，"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个餐厅。"
　　温清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记得。她正要答应，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叶知予的护工，声音很急"江先生！叶小姐她妈妈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抢救室，叶小姐吓坏了，一直在哭，您能不能过来一趟？"
　　江砚辞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阿姨晕倒了？怎么回事？你们别急，我马上过来——"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很轻"清晏……"
　　温清晏站在办公室门口，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去吧，知予那边要紧。生日的事不急，改天再补。"
　　"清晏，我——"
　　"真的没事。"她打断他，语气温和，"她妈妈住院是大事，你过去陪着。我这边自己安排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江砚辞才低声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温清晏说，"去吧。"
　　她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坐电梯下楼。
　　她没有回家。她在公司楼下的一家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六寸，店员问她要写什么字，她说"写'生日快乐'就行"。
　　她拎着蛋糕回到公寓。公寓里很安静，没有人。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拆开盒子，插上蜡烛——她数了数，二十四根，插满了。她点了一根蜡烛，想了想，又点了一根，一共两根。二十四岁，两根蜡烛够了，反正也不会有人陪她吹。
　　她关了灯，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根蜡烛在黑暗里跳动着微弱的光。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她不知道许什么愿好。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她每年生日都会许愿，许愿温氏越来越好，许愿弟弟快点懂事，许愿母亲不要再那么累。后来父亲不在了，她就不再许愿了——因为她发现，许愿没有用，想要什么都要自己去挣。
　　可她今天还是许了一个愿。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有人能陪她吃一顿饭，不用太隆重，一顿饭就好。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只有蛋糕上的奶油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打开灯，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自己吃了一口。奶油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她把剩下的蛋糕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端到楼下，分给了物业的阿姨和保安大叔。保安大叔受宠若惊"温小姐过生日啊？生日快乐！"她笑着说"谢谢。"
　　物业阿姨说"温小姐怎么一个人过啊？江先生呢？"她笑着说"他忙，出差了。"
　　她回到公寓，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她今天没有加班，文件不多，可她就是不想睡。她怕一躺下，就会想起今天是她生日，而她的未婚夫，在她生日这天，去了另一个女人那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房里，看那些枯燥的报表，看到十一点，看到十二点，看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江砚辞是凌晨一点回来的。
　　叶知予的妈妈已经脱离了危险，是高血压引起的晕厥，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就行。叶知予吓坏了，他陪了她大半夜，等她情绪稳定了才离开。
　　他推开公寓的门，客厅里一片漆黑。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他以为温清晏已经睡了，可他上楼的时候，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温清晏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晏？"他轻声叫。
　　她回过神，转过头看他，笑了笑"回来了？阿姨没事吧？"
　　"没事了，脱离危险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空的蛋糕盒，上面印着"生日快乐"四个字。他的目光定住了。
　　"你今天……"他问，"你一个人过的？"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语气很平淡，"买了个小蛋糕，自己吹了蜡烛。"
　　江砚辞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也……孤单很多。他忽然想起她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说"生日的事不急，改天再补"，想起她说"你去吧，知予那边要紧"，想起她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去买蛋糕，一个人吹蜡烛。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蛋糕我还留了一块，放在冰箱里，你要吃的话自己去拿。"温清晏低下头，继续看书，"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江砚辞没有去拿蛋糕。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责备，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可正是这种平静，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他生疼。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那幅他画了一个月、改了三遍、用墨绿色丝绒布包好的画，此刻还躺在他房间的衣柜里。他本来打算今天晚上送给她的。
　　可他没能送出去。
　　"清晏，"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头也没抬，"一个生日而已。你快去休息吧。"
　　江砚辞站在门口，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把那幅画从衣柜里拿出来，拆开丝绒布，看着画布上温清晏在厨房炖汤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第一次有了愧疚。不是对叶知予的愧疚，是对温清晏的。他愧疚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过生日，愧疚他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去了另一个女人那里，愧疚他明明准备了礼物却没能送出去，愧疚她笑着说"一个生日而已"的时候，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对她说。
　　他忽然很怕。怕有一天她真的不需要他了，怕有一天她连"一个生日而已"都不会跟他说了，怕有一天他回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把那幅画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画布上她的侧脸，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