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逢时》向西村不向西

2、玻璃橱窗里的木偶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温清晏坐在了"砚"艺术空间的会客区。
　　这是江砚辞自己开的一家私人画廊，藏在旧城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天花板挑得很高，白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作品，灯光打得克制而精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气息。
　　前台的小姑娘给她倒了一杯茶"温小姐，江先生在里面见一位客人，麻烦您稍等几分钟。"
　　"没关系。"温清晏接过茶杯，目光随意地扫过墙上的画。
　　她其实不需要等太久。十分钟后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亚麻衬衫的男人送一位客人出来，身材高挑气质散漫，头发有些长在脑后随意扎了一个小揪，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就是江砚辞。和传闻中一样好看，也和传闻中一样——心不在焉。
　　他看到温清晏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礼貌的微笑"温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江少客气了。"温清晏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画笔的缘故。
　　江砚辞把她领进里面的办公室，办公室比外面更随意，画架上搭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地上散落着几本画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旧皮沙发。他示意她坐，自己靠在画架旁边没有坐。
　　"温小姐，"他开门见山，"我奶奶跟我说了联姻的事。我不绕弯子，我可以娶你，但我有喜欢的人，这件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所以婚后我们各过各的，我不会干涉你，你也不要干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但内容本身冰冷得像一份合同。
　　温清晏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然后抬眼看他"江少，我也不绕弯子。我嫁你是为了温家，你娶我是为了江老太太。我们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让长辈安心。至于你喜欢谁，那是你的私事，我没有兴趣也没有立场干涉。"
　　江砚辞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她会委屈会愤怒至少会尴尬，但她没有，她甚至比他还冷静。
　　"你倒是比我想的通透。"
　　"在商言商。"温清晏放下茶杯，"这场婚姻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笔交易，交易最重要的是条款清晰。你提你的条件，我提我的条件，谈拢了就签，谈不拢就算了。"
　　江砚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和刚才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带了一点真实的兴味"温小姐，你比传闻中有意思。"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
　　"完美名媛，温柔得体，八面玲珑，永远不会让人难堪。"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江砚辞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可能是这个圈子里最清醒的人。"
　　温清晏没有接这句话，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拟的婚前协议初稿，你可以看一下。核心条款就三条：第一婚后财产独立，温家的债务我自己承担，江家不需要为温氏出一分钱；第二双方私生活互不干涉，但在公开场合需要维持夫妻形象；第三如果两年后任何一方提出离婚，另一方无条件配合，不索要任何赔偿。"
　　江砚辞拿起文件翻了起来。翻到财产独立那条时他的指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翻到互不干涉那条时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翻到两年可离婚那条时他彻底停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味道。这份协议条理清晰措辞专业，明显是找顶级律师看过的，而且条款对他极其有利——财产独立意味着他不需要为温家的债务负责，互不干涉意味着他可以继续等他喜欢的人，两年可离婚意味着这段婚姻随时可以结束。
　　"你确定要这么签？"他放下文件，"这份协议对你没有任何保障。"
　　"我不需要保障。"温清晏的语气很淡，"我需要的是江家少夫人这个身份带来的时间和空间。有了这个身份银行不会轻易抽贷，合作方不会轻易撤资，我有两年时间把温氏盘活。两年后如果我做到了，这段婚姻要不要继续都无所谓；如果我没做到，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连累江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江砚辞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而是温润的耐看的像一块暖玉一样的好看。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西装裤，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温清晏，"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嫁我，温家可能就真的完了。"
　　"想过。"
　　"那你还敢提这种条件？就不怕我反悔？"
　　"你不会。"温清晏站起来拿起手包，"江少，你比我更需要这场婚姻。江老太太的身体不太好，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成家。你可以不娶我，但你必须娶一个她认可的人。而在所有她认可的人里，我是最不麻烦的那个——我不会缠着你不会干涉你不会给你制造任何麻烦。换一个人你未必有这么自在。"
　　她说完微微颔首"协议你慢慢看，有什么修改意见让律师联系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画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笔触很温柔用色很明亮，和这个空间里其他冷峻的作品完全不同。
　　"那幅画，"江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卖。"
　　温清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出去，画廊外面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沈玉打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沈玉懒洋洋的声音，"温大小姐，见完你的塑料老公了？"
　　"见完了。"温清晏往巷子口走，"比我想的好说话。"
　　"好说话？江砚辞那个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你跟我说好说话？"沈玉嗤了一声，"清晏我跟你说你就是太懂事了。什么叫你自己还债？好几个亿啊姐姐，你拿什么还？你那点投资收益够塞牙缝吗？"
　　"够不够的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沈玉的声音拔高了，"温清晏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年为了温家放弃了什么？你保研的时候明明可以去伦敦政经，你妈一个电话你就留下来了；你毕业的时候有顶级投行offer，你弟闯祸你又留下来收拾烂摊子；现在好了直接把自己卖了。你这辈子是不是打算给温家当牛做马到死？"
　　温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沈玉说的没错。她这二十四年的人生就像一个被放在玻璃橱窗里的木偶，穿着漂亮的衣服摆着优雅的姿势，每一根线都被温家攥在手里。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不能任性不能犯错不能说不，因为她是温家的长女，是父亲临终前托付了一切的人。
　　她也想过反抗。十七岁那年她偷偷填了艺术类志愿被母亲发现后撕了报名表，母亲哭着说"清晏你爸爸刚走你就要抛弃这个家吗"，她最后还是改回了金融。二十岁那年她喜欢过一个学长，对方家境普通但人很上进，她母亲知道后直接找到学校逼对方分了手，理由是"温家的女儿不能嫁给没背景的人"。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挣扎了。挣扎没有用，不如省点力气把该做的事做好。
　　"清晏？"沈玉在电话那头叫她，"你还在听吗？"
　　"在听。"温清晏走到巷子口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沈玉，帮我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下叶知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玉的声音变得严肃"江砚辞心里那个人？"
　　"嗯。"
　　"你查她干什么？"
　　温清晏坐进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然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声说"我总得知道，我未来的丈夫心里装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