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逢时》向西村不向西

19、深夜目睹 温家的

　　温家的债务是在十二月初又一次绷紧的。
　　恒瑞资本的投资款打到了账户上，可温氏文旅项目的第一期投入比预想的还要大，加上之前欠供应商的几笔款项，账面刚松一口气又被压了下去。王婉蓉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恒瑞的钱到账的消息，第二天就给温清晏打了电话。
　　"清晏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急切，"妈妈听说恒瑞的钱到账了？那你弟弟那三百万的赌债是不是可以还了？人家又打电话来催了，说再不还就要上门了。"
　　温清晏正在看文件，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温和地说"妈，恒瑞的钱是投文旅项目的专款，不能动。弟弟的赌债我再想办法，你让他别急。"
　　"怎么能不急！"王婉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三百万是救命钱啊，人家说再拖就要告到法院去了，到时候你弟弟坐牢了你脸上就有光了？"
　　"妈，"温清晏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我在处理，你相信我。你让弟弟别再赌了，这笔债我替他扛，但要是再有下次，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你这是什么话？他是你弟弟！"王婉蓉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清晏你现在是江家的少夫人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弟弟活一辈子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温清晏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母亲连珠炮似的抱怨和指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她太熟悉这些话了。从父亲去世那年起，母亲就是这样，一开始是哭着求她撑起温家，后来是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为温家付出一切，再后来是把她当成一台取之不尽的提款机，永远在索取，永远不满足。
　　"妈，"等母亲说累了，她才开口，声音依然温和，"我知道了。弟弟的赌债我想办法，这个月月底之前给你答复。你早点休息，别操心了。"
　　王婉蓉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你要懂事""你弟弟还小""你是长姐"之类的话，温清晏一一应着，直到电话挂断。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那份债权人清单，在最上面一行"温扬赌债300万"后面画了一个圈。
　　她不知道这三百万要从哪里来。
　　她每个月的工资、温氏的利润分红、她私下接的一些咨询顾问的收入，加起来也填不满这个窟窿。恒瑞的钱不能动，城商行的贷款有明确的用途，她总不能去借高利贷。她甚至想过把父亲留给她的那套小公寓卖掉，可那是父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舍不得。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江砚辞就站在书房的门外。
　　他今天回来得早，九点就到了家。他本来是去厨房倒水的，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是温清晏在打电话。他本来没想偷听，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太大了，隔着门都能听到，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急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
　　"清晏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是长姐你要懂事""你弟弟还小你要帮他"——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温清晏身上，而她在电话这头只是温言软语地应着，没有一句反驳。
　　江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温清晏。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得体的、从容的、无懈可击的。她会在晚宴上替他圆场，会在记者会上微笑应对刁难，会在江家宴上不卑不亢地回击江玉芬。她像一个铜墙铁壁的城堡，外面的人攻不进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可此刻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被自己的母亲用最难听的话指责，却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她不是在忍，她是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习惯到连生气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江砚辞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电话挂断，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知道她的骄傲。如果他推门进去，问"你没事吧"，她一定会笑着说"没事"；如果他问"需要我帮忙吗"，她一定会说"不用"。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尤其是他。
　　他转身下楼，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三十秒。他把温好的牛奶端上楼，放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没有等里面回应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温清晏打开书房的门，看到门口放着一杯牛奶，已经凉了，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别太累。"
　　她蹲下来，拿起那杯牛奶，杯子还是温的——他应该是在她起床之前又重新热过一遍，或者他放了两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端着那杯牛奶站了很久。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下楼。厨房里没有人，但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是她喜欢的皮蛋瘦肉粥。旁边放着一碟小菜，还有一张新的便签"记得吃早饭。"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粥，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熬粥，会叮嘱她"清晏，慢慢吃，别急"。父亲走后，再也没有人记得她喜欢喝皮蛋瘦肉粥，喜欢往粥里加一点点胡椒粉。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可原来身体还记得。
　　她盛了一碗粥，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粥是温的，胡椒粉放得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书房里听到的那声敲门。她以为是他有什么事找她，可她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口那杯温热的牛奶。
　　她放下碗，拿出手机，想了想，给江砚辞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牛奶和粥。"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不客气。今天别太累。"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了起来。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收拾碗筷。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合作伙伴之间的善意。他给她热牛奶、熬粥，就像她给他炖汤一样，都是"互相照应"，不带别的意思。
　　可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