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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夜旧伤   温家的 ...

  •   温家的债务压力是在十一月初突然加大的。
      恒瑞资本的投资虽然已经签了意向函,但正式打款要等到尽调完成之后,至少还有一个月。城商行的贷款也在走流程,审批比预想的慢。而温氏之前欠供应商的几笔款项到期了,对方催得很急,其中一家甚至发了律师函,说如果月底之前不结清就走法律程序。
      王婉蓉几乎每天都给温清晏打电话。
      "清晏啊,你弟弟那个赌债还了没有?人家又找上门来了。""清晏,你张叔叔那边的钱能不能先还一部分?他说再不还就要去法院告了。""清晏,你跟江砚辞说说,让江氏先帮我们垫一笔,等恒瑞的钱到了我们就还。""清晏,你说话啊,你是不是不管妈妈了?"
      温清晏每次都耐着性子听,然后说"妈,我在处理,你别着急。""妈,江氏的担保函已经开了,再垫一笔不符合流程。""妈,你让张叔叔再宽限几天,我下周三之前一定给他答复。"
      她的语气永远温和,永远耐心,永远不发火。可挂了电话之后,她会坐在办公桌前发很久的呆,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财务报表。
      她没有告诉江砚辞这些。她觉得这是温家的事,是她的事,和他没有关系。婚前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温氏的债务由她个人承担,江氏不需要为温家出一分钱。她不想打破这个约定,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嫁给他就是为了让江家填温家的无底洞。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里处理债务到凌晨一点。
      她把所有债权人列了一个清单,按紧急程度排序,然后一家一家地打电话协商还款计划。有的债权人态度好,愿意再宽限一个月;有的态度很差,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温氏就是个骗子公司。她全程保持礼貌,挂了电话之后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打下一个。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胃里隐隐作痛。她想起抽屉里还有胃药,想站起来去拿,可是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都不想动。
      她就那样靠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江砚辞是从医院直接回来的。叶知予晚上又发了低烧,他守到一点多才走,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他才放心离开。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
      温清晏趴在书桌上,脸侧着,一只手压在文件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旁边。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有些干,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疲惫的弧度。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债权人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二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金额和到期日。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还留着口红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
      江砚辞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清晏?"
      她没有醒。
      他又轻轻叫了一声,她还是没有醒。她太累了,累到有人站在她面前都没有察觉。
      江砚辞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下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她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很多,抱在手里像一片羽毛。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点淡淡的咖啡味和她身上特有的、很淡的香气。
      他抱着她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进卧室。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个肩膀。
      他帮她把被子拉好,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永远得体,永远微笑,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层温和的外壳下面,像一块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碧玉,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瑕疵。可睡着的时候,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体面,眉头微蹙,嘴唇微张,脸上带着一种很深的、被藏了很久的疲惫。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商圈里八面玲珑的温总,也不像那个在江家宴上从容应对刁难的江家少夫人,她只是一个很累的、二十四岁的女孩。
      江砚辞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她在晚宴上被人当面阴阳时从容不迫的样子,想起她在医院门口把换洗衣物递给他时平静的样子,想起她在花园里说"好"时红红的眼眶,想起她今晚在客厅里等他回来时说"汤在炉子上温着"的样子。
      他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天生就适合在商圈里周旋的人,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像一条天生就活在水里的鱼。可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天生适合,她是被逼着学会的。她二十四岁,每天要和银行谈贷款和供应商谈账期和债权人协商还款计划,还要应付母亲无休止的索取和弟弟惹出来的麻烦。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来不说苦,从来不说累,从来不求人。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责任。她是他的未婚妻,她累了,他抱她回床上,这是他应该做的。这是同情,是愧疚,是合作伙伴之间的善意。不是别的什么。
      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到。
      他收回手,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轻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星海。
      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温家最近的债务情况,越详细越好。包括所有债权人、金额、到期日,还有温氏目前的现金流状况。"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沿上,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温氏的债务如果出问题会影响江氏的担保函,他是在规避风险。可他心里清楚,这个理由和上次塞胃药时说的"规避风险"一样,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是想知道,她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事,到底有多重。
      他只是想知道,他能不能帮她分担一点。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说不清的情绪。那种情绪不像他对叶知予的执念——执念是旧的、沉的、带着回忆的重量;这种情绪是新的、轻的、带着一点慌和一点疼,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发了芽,他还没看清它是什么,它就已经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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