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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殡仪馆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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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二十到殡仪馆。
昨天在停尸房里,那一屋子人散的时候,谁都没有白来。赵队把手机号塞进我的公文夹;周姐在法医箱侧盖上贴了张便利贴;小陆更绝,把网安科的座机号写在一块创可贴上,趁我不注意,贴在了我白大褂的袖口。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把那块创可贴撕了,扔进垃圾桶。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走的还是后门。这是三年的老规矩。正门那排花圈每天早上都换新的,纸扎的、绢花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见不得——不是怕,是那些花里夹着的挽联,字写得都太大了。
后门是扇小铁门,漆掉光了,推开的时候"吱"一声,像谁在叹气。我把电动车往墙根一支,脚撑弹起来"啪"地磕了一下地砖。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台阶上有响动。
不是一个人的响动。
我扶车把的手顿了顿,抬头。
后门那三级水泥台阶上,坐了一排人。
左边三个。头一个是周姐,法医,白大褂外面套了件起球的灰毛衣,膝盖上摆着法医箱,手里捏着半只肉包,正一边啃一边往这边看。紧挨着她的是赵队,板寸,黑T恤,胸前缉毒警徽别得笔直,正拿一根火腿肠逗脚边那只瘸腿野猫,猫不理他,他就把火腿肠在猫鼻子前面晃。再往右是小陆,网安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缩着肩膀,脖子仰着,正往我们楼顶那片瓦上看——上面蹲了一排鸽子,"咕咕"地叫。
右边两个。老李,消防,橙色制服没换,头盔搁在脚边,帽檐上还挂着水珠,一见我就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牙。他旁边蹲着小张,城管,胳膊上套着个红袖章,正低着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橘子皮丢在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风一吹,那股酸甜的清气混着橘子皮的涩味飘过来。
中间还空着一个位置。
一只小马扎。马扎上摆着一小袋鱼干,包装袋是撕开一半的,露出里面的三文鱼条。
阿花蹲在鱼干旁边,尾巴盘在爪子上,抬眼看我。它那眼神我太熟了——每次它想跟我要东西之前,都是这个眼神,懒洋洋的,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一下地砖。
我攥着电动车把手,站在原地,没动。
心跳先漏了半拍,然后"咚咚"往肋骨上撞。我手指头在车把上掐了一下,塑料把手凉,硌掌心。
我来上班,是来给死人擦脸的。
昨天他们来,是查案子。今天他们坐在这儿,是来要人。
"小简!"周姐先站起来,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朝我挥手,"昨天没谈拢,今天我们排着队来的。"
"你们……"我嗓子有点干,"你们都是找我的?"
"对啊。"五个人,异口同声。
后门那条小胡同里,早点摊的油烟正往上飘,混着纸灰的味道。我站在这些味道里,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我就想安安静静给死人擦个脸。
就这么难吗。
我睁开眼,把电动车锁好,往前走。
周姐先上的。她一步跨下台阶,法医箱的锁扣没扣紧,"哗啦"一声,几把镊子从侧袋里掉出来,滚到下水道铁篦子上,卡在缝里。她"哎哟"一声,蹲下去捡,一手捡,一手还不忘看着我:"简宁,昨天回去我想了一夜。蟑螂那个事,我是认真的。"
"哪个事?"
"就是让蟑螂老鼠帮你判断死亡时间。"她把镊子一把攥起来,拍拍,"国外有论文的,蟑螂到尸体上的时间是有规律的,最早的到得早、走得晚,路线最稳。你们殡仪馆、太平间,蟑螂多不多?"
"我们这儿天天消毒。"我说。
"那也没事,消毒了它们也来。"她把镊子往袋里一塞,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包牛肉干,往我面前一递,"给兄弟们的。你先拿去喂。喂熟了,它们就跟你说。"
"我不给虫子喂饭。"
"我给!我喂!我愿意喂!"
她还想说,赵队从台阶上蹦下来了。板寸头,走起路来带风。他先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阿花,咧嘴。
"简宁是吧?我叫赵峰,缉毒的。"他把那根火腿肠随手一折,塞进兜里,"你那猫借我用用?"
"哪只?"
"就那只三花的,还有刚才墙角那只瘸腿的,都行。"他压低了声,"我们盯了仨月一批货,怀疑就藏在你们殡仪馆旁边那个旧货市场。猫鼻子灵,比警犬还灵三千倍——你给它们闻闻,它们闻出味儿来点个头,我们就搜。"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很坦荡的脸。
"你们有缉毒犬。"我说。
"犬不如猫。"他理直气壮,"犬还得训,猫天生就干这个。"
我还没接话,小陆从最上面一级台阶上站起来,笔记本"啪"地合上,几步蹿下来,站得离我还有半步远,仰着头看我,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姐!"他喊我姐,"我是网安的小陆。"
"我知道。"昨天他站在停尸房窗户底下喊过一次。
"姐,鸽子的事你考虑考虑。"他抬手指了指楼顶,"你看你们这楼顶,天天停一群鸽子,方圆两公里的天它都飞过吧?我们想给它们戴脚环,做全城鸟眼监控,补摄像头盲区。花生管够,一天三斤我都能报。"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炒花生,往我面前一递,又飞快收回去,"这个是我自己先垫的,回头报。"
"你报不了。"我说,"一天三斤花生,一个月九十斤。你们网安专项经费批得下来?"
他愣了一下。眼镜往下滑了半寸,他用食指往上推了推。
"……姐你怎么连这个都算。"
我往前走。
老李赶紧迎上来,橙色制服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显得特别扎眼,他一弯腰,把脚边的头盔拎起来,帽檐上那几滴水掉了两滴在地上。"小简,"他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憨,"我们不是来抢人的。我们是想请你做个试点。"
"什么试点?"
"猫的预警。"他把头盔抱在胸前,"你不知道,上个月城西那场火,那家老太太养了只猫,火起来前俩小时,那猫在屋里乱蹿,挠门,把老太太挠醒了。消防队到的时候,人已经跑出来了。"他顿了顿,"我们在想,能不能在几个老小区试点,让猫来提前预警。比烟雾报警器早。"
我看着他抱头盔的姿势,跟他抱孙子似的。
"猫不是报警器。"我说。
"那是活生生的预警系统啊。"他认真地纠正我。
我深吸一口气。
小张这时候才抬头。他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皮在脚边又堆了一片,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白丝,胳膊上那个红袖章晃了一下。
"我不问你了。"他嗑着橘子籽说,"我就问一句,你们后门这条胡同,隔壁那家门脸,是不是常年关着门做生意?"
"……我不清楚。"
"我们查了仨月。"他把橘子皮拢了拢,蹲下去捡,"里面可能是个地下作坊。你那几只猫天天在那门口晒太阳吧?看见过人进出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阿花。
阿花把尾巴尖甩了一下,慢悠悠开口——这话只有我听得见:"那家门,半夜进过人、出过人。都戴手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了。"
一个声音从胡同口传进来。不高,但压得住。
顾砚来了。
他从胡同口走进来,手里拎着那只磨毛了边的文件夹,裤脚还是沾着泥。今天那条泥比昨天少了,但脚踝那里蹭了一点白灰,一道,像谁拿粉笔在他裤子上划了一下。
他站在我们中间,先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五个人,又看了一眼脚边的野猫、头顶的鸽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们五个,"他说,"堵在这儿干什么?"
"找简宁帮忙。"周姐说。
"她还没答应接这个案子。"
"她昨天接了啊。"赵队说,"她给的那个棉线,已经把死因定了。"
顾砚没接他这话。他把文件夹往我面前一递,翻开。
里面是两张照片。第一张还是林晚,躺在水库边,头发湿的,贴着水面。第二张,是一间屋子——铺着旧花布床单的床,床头的暖水壶、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还剩三分之一,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茶垢。
"春和里,六号楼,二单元,一零一。"顾砚念着,"户主姓孙,七十二岁,独居。今天早上六点,邻居闻到味,报警。"
"什么味?"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煤气。"
我把文件夹接过来,手指碰到那两张照片的边角,纸面滑,有点凉。
"初步看是自杀。"他说,"老头有糖尿病,去年腿摔坏了,走不动。屋里门窗关得死死的,煤气是从灶上开的。桌上留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写的是'不想拖累人'。"
胡同里静了一下。橘子皮的味道、纸灰的味道、还有那点早点摊的油烟,混在一起。
"那找我干什么。"我说,"这个不用猫。"
顾砚把文件夹往前送了半寸。
"因为第二个进屋的邻居说了一句话。"他看着我,"她说,昨天晚上十点多,她看见有个人从一零一出来。那人穿黑外套,走路一脚轻、一脚重。"
我手指在文件夹上顿住了。
一脚轻,一脚重。
我抬眼,去看阿花。阿花没看我。它起身,弓了一下背,绕过小马扎,绕过那袋鱼干,径直走到胡同墙角。
墙角那只瘸腿的橘猫,正蹲着。
——老橘。
老橘年纪大了,毛秃了一块,右后腿是瘸的,走路的时候总把重心往左边挪。它是这条胡同的老住户,比我入行还早,以前院里那几个师傅给它搭过窝。
阿花蹭了蹭它的耳朵。
老橘抬起头,用那双半眯的黄眼睛看我,喉咙里"咕噜"一声。
"昨天晚上十点半,"它说,"我从一零一那家门口过。"
我喉咙有点紧:"你看见什么了?"
"出来一个人。"老橘用后爪挠了挠脖子,声音慢吞吞的,"黑衣服,从一零一出来,锁门,往楼道外头走。"
"他走路什么样?"
"一脚轻、一脚重。"它说,"左腿落地是实的,右腿落地是虚的,像拖着什么东西。走两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门。"
我心里那根线,忽然绷直了。
左腿实,右腿虚。
跟水库边上那组浅脚印一模一样。
我没出声,把文件夹合上,捏在手里。对面顾砚正看着我,等我的话。
我张嘴,正要开口——老橘又补了一句。
"不过,"它慢悠悠地舔了一下爪子,"那个人,手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