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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停尸房的第 ...


  •   停尸房的温度永远比外面低三度。
      我给死人擦脸的时候习惯先把棉巾在温水里浸三遍。第一遍过浮尘,第二遍擦血污,第三遍才是净面。水要温到三十七度,和活人的体温差不离,太烫了死人的皮会松,太凉了擦完脸上会留一层白霜,家属看着会哭。
      今天这具是水库捞上来的,女,三十一岁,单子上写着"林晚"。法医初步判定是自杀。
      我把她下巴轻轻托起来,棉巾从她额角往下走,顺着眉骨滑到眼窝,停在眼角。死人的眼睛闭不严,总会留一道缝,我用指腹把她眼皮往下抹,抹到第三次才合上。她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库里的绿藻,我用镊子挑下来,搁在旁边的托盘里,"嗒"的一声,很轻。
      日光灯在头顶"嗡——"地响,像一只大蚊子卡在灯管里,响了三年也没见人修。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还有一点我自己身上带的肥皂味——我进停尸房之前必用那块檀香皂洗手,因为死人闻不得生人味,这是老辈传的规矩,我信。
      我刚把棉巾浸回铜盆里,门外就传来一声猫叫。
      不是要吃的那种叫。要吃的叫是拖长的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拐;也不是和别的猫打架时那种炸毛的嘶。这叫声压得很低,一声,停一下,再一声,像人在叩门,一下一下,带着点不耐烦。
      阿花。
      我没动,把棉巾拧到半干,继续给她擦鼻翼。
      门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拖得长了点,最后一个音被风吹得发颤,意思是——"你再不开门我就撞了"。
      我叹了口气。这猫我喂了三年,我太懂它了。它要是真想撞,不会叫三声给我缓冲,它早就一头撞上来了。它叫,是因为它知道我听得见。
      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走到门边。停尸房的门是加厚的隔音木门,沉得很,我握住门把往下压的时候,金属冰得我指尖一缩。
      门拉开一条缝,一道三色的影子"嗖"地钻进来,带进来一股雨味和泥味,还有它身上那股晒过太阳的猫毛味。它没像往常一样先去蹭我裤腿要吃的,而是直接蹿到我脚边,绕了两圈,尾巴竖得笔直,瞳孔在日光灯底下放大成两个黑圆。
      "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它说。
      我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落锁。走廊里要是有人路过听见我一个人在停尸房自言自语,明天周姐就得把我送精神科。
      "两个男的。"阿花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水珠甩我一裤腿,凉的,"一个按的,一个站着看。按那个手上有一道疤——就是你们这儿搬冰柜那个男的,上个月被铁皮划了手,自己缝的,针脚歪得跟我爪子挠的似的。他没戴手套。站着那个少一根指头,兜里揣着一双白手套,新的,没拆封。"
      我蹲下来,和它平视。停尸房的瓷砖白得发惨,映得它三色的毛一块深一块浅。
      "你确定?"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
      "我鼻子比你灵。"它舔了一下前爪,把爪垫上的泥舔掉,"按那个身上有消毒水味,还有烟味,抽的那种劲大的,呛鼻子。站着那个不抽烟,身上只有泥味。两个人,不是一个。"
      我没说话,站起身,走回不锈钢台子边。
      铜盆里的温水还冒着一点白汽。我把棉巾重新浸进去,指尖触到水的时候顿了顿——我原本打算擦完这张脸,把寿衣给她换上,签字,交接,下班。冰箱里还冰着昨晚剩的半盒凉面,回家拌点黄瓜丝就能吃。门口的猫粮袋子空了,回家路上还要绕去便利店买。我每天都这么过。死人不麻烦,麻烦的是活人。
      我不想多事。
      可棉巾从水里提起来的那一刻,我视线落在了她指甲上。
      自杀的人我见得多了。跳河的、割腕的、上吊的、喝药的。跳河的人指甲缝里是泥,是水草,是自己挣扎时抓进去的淤泥,指甲边缘会翻,因为人在水里会本能地乱抓。
      她的指甲缝里有泥,有水草,但还有一样别的东西。
      极细。白。是线。
      我把棉巾搁在盆沿,拉开抽屉取出镊子。镊子尖是不锈钢的,凉,我捏着它的时候手稳得没抖一下——给死人画了三年妆,我手比外科医生还稳。我把她食指轻轻抬起来,镊子尖探进指甲缝,夹住那根白色的纤维,慢慢往外拖。
      棉线。是线手套里那种棉线,新的,带着一点浆过的硬挺。
      我盯着那根线看了三秒。
      然后我拉开白大褂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干净的物证袋——不是我特意准备的,是上次周姐落在这里的,我顺手收着了。我把那根棉线用镊子放进去,封了口,塞进口袋最里层。我没打算去报案。我打算……等周姐来的时候,把袋子往她面前一放,剩下的事不归我管。
      我是入殓师,我只负责把脸擦干净。
      我刚把镊子放回托盘,"咚"——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一下。
      不是猫拍的。猫拍不出这种沉闷的声响,这是拳头砸在木门上的声音,力道沉,带着点急。
      我吓得一缩,差点把铜盆碰翻。阿花"嗖"地一下钻到我身后,躲在白大褂下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我走过去,没直接开门,先凑到门边上听了听。门外有男人的呼吸声,不重,但是近,就在门板另一边。还有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皮鞋,皮底沾了泥,在水磨石地上蹭出"吱"的一声。
      "简宁?"门外男人开口。
      声音不高,压着点疲惫,但是不凶。
      我没应声。
      "我是重案组顾砚。"他说,"林晚的案子,过来看看尸体。周姐在楼下停车,让我先上来。"
      我手搭在门锁上,犹豫了两秒,往下一压,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男人穿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他眉骨高,下颌线紧,眼下有一片青黑,一看就是熬了通宵。裤脚沾着泥,泥点溅到小腿肚,是水库边那种黄泥——他去过现场。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角都磨毛了。
      他的目光先扫过我,再扫过我身后的台子,最后落下来,落在我脚边露出半截的三色猫尾巴上。
      "猫怎么在停尸房?"他问。
      "门没关严,钻进来的。"我面不改色。
      阿花在我身后很配合地"喵"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个刚进来讨食的流浪猫。我差点被它气笑——这货刚才还在给我报凶杀案,一秒就能装无辜。
      顾砚没再追究猫的事,目光重新落到台子上的尸体上。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本能地侧身挡在他和台子中间。
      "法医没签字,你不能看。"我说。这是规矩。我守了三年的规矩。
      他停住脚步,没硬闯。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亮,不是审讯犯人那种审视的亮,是真的在看、在想的亮。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一点:
      "水库边上,除了死者自己的脚印,还有两组。一组深,一组浅,浅的那组一脚重一脚轻。"他顿了顿,"不是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查到两个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水磨石的声音,"哒哒哒"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紧接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风风火火撞进来,马尾甩在肩后,手里拎着法医箱,箱扣没扣紧,走到门口"哗啦"一声开了,里面的镊子、剪刀、手套哗啦啦往下掉。
      周姐。
      她蹲下去捡东西,捡了一半抬头看见我,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像灯泡通了电。
      "简宁!"她把最后一把镊子塞回箱子里,"啪"地把箱子往台子边上一放,笑得一脸灿烂,"我跟你商量个事。"
      "不商量。"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听我说完!"她完全没理会我的拒绝,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包牛肉干,晃得"哗啦"响,"上回法医年会我听人讲,蟑螂和老鼠对尸体腐败时间比仪器还准,最先来、路线最稳。你们殡仪馆这蟑螂多、老鼠也多——你能不能让它们帮个忙?精确到几点就行。"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我不给虫子喂饭"这句话,门口又探进来一个板寸头。
      黑T恤,胸前别的缉毒警徽,三十来岁,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罐猫罐头。
      "哟,都在啊?"赵队——缉毒队的,我见过他两回,都是来认尸的——冲我扬了扬袋子,"简宁,借你家猫用用呗?旧货市场那批货盯了仨月了,猫鼻子比缉毒犬灵,让它们帮闻闻?罐头我们包,三文鱼的。"
      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顶开,一个穿橙色消防服的大叔扛着头盔,满头汗,探头往里面看:"小简啊!听说你跟猫能沟通?我们想请你做个试点——猫火情前两小时就躁动,比烟雾报警器早多了,你看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身后窗玻璃"咚"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回头,一只灰鸽子扑棱着翅膀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脚上还沾着一片梧桐叶。窗底下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着个小本子,仰着脖子冲我喊:
      "姐!我是网安小陆!能不能跟你家鸽子商量一下——我们想给它们戴脚环做全城鸟眼监控!花生管够!一天三斤!"
      我站在停尸房正中间。
      左边是顾砚,手里还夹着文件夹;右边是周姐,牛肉干举得老高;身后赵队在开猫罐头;门口老李扛着头盔等我回话;窗外小陆仰着脖子;窗台上那只鸽子"咕咕"两声,拉了一泡屎在我窗台上。
      阿花从我白大褂下摆后面钻出来,大摇大摆走到我脚边,蹲坐好,尾巴一圈一圈绕在爪子前面,抬眼看我:
      "罐头记顾砚账上。双份三文鱼,不要金枪鱼,金枪鱼上次那个牌子咸。"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停尸房消毒水的味、周姐身上的消毒酒精味、赵队身上的烟味、阿花身上的雨味、窗台上那泡鸟屎的味,一股脑往我鼻子里钻。我只想安安静静给死人擦个脸。
      就这么难吗。
      "看尸体找周姐。"我睁开眼,指了指台子,"找猫找狗找虫子找鸽子——"我顿了一下,看了一圈这一圈人,"排队。一个一个来。先让我把这张脸擦完。"
      顾砚笑了。他是真笑了,嘴角往上一提,眼角挤出一点笑纹,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开位置,还顺手把脚边的垃圾桶往我这边踢了踢。
      "排第一个。"他说,"我请。"
      我没理他,转身走回台子边。铜盆里的水还温着,我重新把棉巾浸进去,拧到半干。这次我擦到她手腕的时候,棉巾底下的触感不对——不是水草划的那种细痕,是钝的、深的、按进去的。
      我把棉巾掀开。
      她手腕内侧,五根指印。瘀青已经发出来了,淡紫色,一根一根,深得能看出指纹的纹路。是被人死死按住留下的。
      自杀的人不会在自己手腕内侧留下五根指印。自杀的人按自己的手腕干什么。
      "周姐。"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自己都听出来了,"你看她手腕。"
      周姐凑过来,戴上乳胶手套,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瘀青,按一下松一下,看血回血的速度。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嘴角沉下来,抬眼看向顾砚。
      "不是自杀。"她说。
      "指甲缝里有东西。"我从白大褂最里层口袋里摸出那只物证袋,递过去,"白色纤维,像线手套里的棉线。"
      顾砚接袋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他手凉,我手也凉,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没说谢谢,只是把袋子夹进文件夹最上面那层,抬头对赵队说:"通知队里,案子转凶杀。现场封。旧货市场那条线你盯。"
      赵队"哎"了一声,把猫罐头往台子上一放,转身就跑,皮鞋踩得走廊"咚咚"响。周姐开始拆法医箱,戴手套,准备初步尸检。老李和小陆在门口被顾砚一句"案子没破之前别动"堵了回去,两个人"哎哎"应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退到边上,准备继续给尸体擦手。阿花忽然在我脚边压低声音,尾巴尖一点一点地抽——这是它发现东西时的动作。
      "你脚边。"它说,"那只黑的,绕你脚三圈了。"
      我低头。
      一只蟑螂,黑亮黑亮的,触须比它身子还长,正顺着我白大褂下摆往上爬。我后颈的汗毛"唰"地立起来——我不怕死人,我不怕半夜停尸房的响动,我怕蟑螂。我差点跳起来,脚刚抬起来,阿花在我脚边低声喝了一句:
      "别踩。它有话说。它在这屋里住了仨月了。"
      我僵在原地,脚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那只蟑螂顺着我鞋帮爬上来,停在我鞋面正中,触须抖了两下。一个细细沙沙的声音钻进我耳朵——蟑螂说话是这种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刮得人耳膜发痒:
      "昨天夜里,两点四十。"它说,"有个男的,穿胶鞋,裤脚沾泥,身上有烟味,还有那股消毒水味。他在这屋里待了十七分钟。走的时候,把台子边那一摞接运单最上面那张换了。"
      我抬起头,看向台子边上夹着的那摞单子。
      最上面那张,是今天这具尸体的接运单,签字栏里写着两个字——
      老全。
      日光灯在头顶"嗡"地响了一声,闪了一下,又稳住。铜盆里的温水已经不冒白汽了。我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冰凉。
      阿花在我脚边甩了甩尾巴,舔了一下爪子:"鱼干,双份。再加一盒牛奶。"
      我没理它。我盯着"老全"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老全。殡仪馆夜班接运工。那个每次在后门踢阿花一脚、白手套永远是新的、袖口永远沾着福尔马林味的男人。
      他昨天夜里来过。他换了单子。
      顾砚在我身后翻文件夹的声音停了。他没问我在看什么,他只是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摞接运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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