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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床底的半支 ...


  •   顾砚的车是辆很旧的黑色轿车,副驾前面摆着一个平安符,红绳褪成了粉,挂饰上落了灰。
      我上车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味道——旧塑料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发闷的酸,混着一点烟味,还有一包放在扶手箱里的晕车药的味道。后座放着两件搭好的外套,一件警用雨衣,还有半盒抽了没几根的烟。
      "你抽烟?"我问。
      他发动车,"不抽。"
      "那这烟谁的。"
      "路上买的,备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现场有人抽烟,得递得出去。"
      我没说话,把文件夹抱在腿上。车从殡仪馆后面那条小胡同拐出去,上了外环路,路边绿化带里有几棵香樟,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晒得温的,贴在脸颊上。
      今天早上,我还在停尸房。
      现在我在去第二桩命案的路上,怀里抱着一沓照片。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涉案",这句话都到舌尖了,又被我咽回去了。上次说这句的时候,顾砚用了半秒就把我堵了回来。
      春和里是片老小区。
      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是那种圆圆的、蒙着灰罩子的老灯。我们一进单元门,那灯就"啪"地亮了,白惨惨的,照出墙上剥落的墙皮,和楼梯扶手上一层发亮的油污——不是脏,是被一届一届人的手磨出来的包浆。
      楼道里飘着味。三楼有人在做红烧肉,油糖的焦香顺着楼梯缝往下淌。四楼拐角堆着两袋没扔的垃圾,散发出一股烂菜叶的酸。最里头那家厨房窗开着,一股樟脑丸味撞出来,混着中药的苦。
      顾砚在前面走,脚步很轻。我跟在后面,扶了一下扶手。扶手凉,滑,手心蹭了一下,蹭出一点黏。
      一零一的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带,黄底黑字,被穿堂风掀起一个小角,"趴"地打了一下门框。
      "里面别踩东西。"顾砚回头说,"地勘刚做完。"
      我"嗯"了一声,跨过门槛。
      屋里的空气是滞的。
      不是臭。是一股闷,闷得我进门的瞬间,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煤气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但还留着一点那种甜腥的尾巴,贴在鼻腔深处,吸一口,喉咙里发涩。窗子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刺上还挂着一点灰。
      老头昨晚已经被运走了。
      我一眼就看见那张椅子。
      靠墙一张旧木椅,椅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垫子上压着两块砖——是有人嫌椅子矮,垫了砖。椅子前面的地板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晕圈,很淡,形状不太圆,边上一圈颜色深,中间浅。我蹲下来看了两秒。那是椅子被人搬开过、又搬回来的痕迹。
      屋里的东西很旧,但摆得很齐。床,是老式木架床,床上铺着一条蓝底白花的旧床单,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床头柜上,暖水壶、降压药、一只搪瓷杯。杯子里剩着三分之一的水,杯壁上一圈茶垢。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被晒褪了色。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两个人都在笑,笑到眼睛不见了。相框左下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早黄了,卷了边。
      顾砚站在旁边,看我在看什么。
      "老伴走得早。"他说,"儿子在南方。"
      我"嗯"了一声,回头。这时候,我听见了。
      一阵细细的、碎的响动,从床底下传出来。
      不是风声。是老鼠的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我蹲下去,把膝盖往地板上压。地板凉,透过裤子的布面往上钻。我把脸贴近床沿,往里看。
      灰暗里,有一双小圆眼睛反着光。
      是灰尾。我不太认得它,但春和里这片的老鼠,来来去去就那几个窝。这只我见过两次——尾巴尖上有一块秃,尾巴稍微有点弯。
      它嘴里,叼着东西。
      半支烟。
      我愣了一下。
      那半支烟是被咬过的,滤嘴那截被水泡过又晾干,鸭黄色上面有一圈浅浅的棕色痕迹。滤嘴跟烟身接的那一圈,有一道很细的牙印——不是这只老鼠咬的,是人的。有人抽了一半,掐灭了,或者掉了。
      "灰尾。"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儿叼来的?"
      那对圆眼睛动了动。灰尾从床底下钻出来,钻出半截,把那半支烟往我脚边一放,退回去半步,坐在后腿上,前爪搓了搓脸。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它说,"那老头自己坐在椅子上,还没睡。后来进来了一个人。"
      我呼吸一滞。
      "进来的人,坐在这床边。"灰尾用鼻子朝床沿拱了拱,"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抽到一半,站起来,把烟摁在椅子扶手上了。"
      "那个人什么样?"
      "穿黑的。"灰尾搓了搓脸,"我闻过他身上的味。"
      "什么味?"
      "消毒水。"它说,"还有烟味。很重。"
      "他走路呢?"
      灰尾愣了一下。老鼠不太听脚步,它们听得更多的是动静、气味、震。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他走路,右脚重一点。每走一步,床板跟着'咯'一下。"
      我手指撑在地板上,指甲刮了一下木纹。
      "咯"。右脚重。
      老橘说那人是"左实右虚",是"拖着走"。灰尾这里,是"右脚重"。
      两道说法不完全一样。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方向——右腿有问题。
      我心里飞快地转,一边转,一边把口袋里那半截纸巾摸出来,把烟头包好。我没有碰那个滤嘴,只捏着烟身那截,用纸巾裹起来,捏在指间。
      我正要起身,后头"哐"一声。
      "简宁?"
      赵队探进头来,一眼就看见我整个人趴在地上,膝盖压着地板,脸伸到床底下,屁股朝天。他的表情非常精彩。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咧开。
      "我就说,"他转头朝门外喊,"我就说她能行!周姐!你看人家简宁,为了给你找证据,都爬床底下了!"
      "我没有——"
      "起来起来。"他大摇大摆走进来,一把把我从地上薅起来,"我早上一猜就知道你会来这案子。所以我也来了。"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他:"你缉毒的来这儿干什么?"
      "旧货市场啊。"他理直气壮,"我盯着这个案子,顺道看线索。你说,这老头一个人住,儿子在南方,谁半夜进他家门还抽半支烟?这指定有点事。"
      顾砚在旁边,眼皮都没抬:"你回去。"
      "哎——"
      "回去。"顾砚把文件夹往他手里一塞,"物证先送法医。别在这儿添乱。"
      赵队拿着文件夹,撇撇嘴,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头:"简宁!猫借我一天!就一天!"
      "不借。"
      门关上了。
      我把那半支烟用手帕包好,交给顾砚。顾砚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我把手缩回来,插在裤兜里。
      "这是什么?"他问。
      "床底下,老鼠叼来的。"我说,"昨晚那个人抽的。"
      他捏着那只包好的烟,在光下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物证袋,封口,用笔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很稳,下巴微微收着。
      "谢了。"他说。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先是一个鞋跟,很轻,走得很利索;后头跟着一个人,慢一点,一步一步,落地的时候,右边响得比左边重。
      我抬起头。
      门口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周姐,法医箱拎在手上,肩上的灰毛衣起球。后面跟的是一个男的,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头发短,戴着手套。他手里提着一个铝合金尸检工具包,包横着抱在身前。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是实的,右脚落地慢半拍,而且当右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会往下压一点——不是瘸,是一种比瘸更隐蔽的东西,像是那条腿比另一条短了那么一公分。
      我在殡仪馆见多了各种人。这种步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走到我跟前,停下来,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放下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弯腰,是先屈左膝,把重心转到左边,让右腿基本不吃力,才慢慢蹲下去。
      "师父。"他朝周姐喊了一声。
      "来得正好。"周姐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锁扣"哗啦"一声弹开,"你去看灶那边。煤气管道我昨天看了一半,今天接着看。死亡时间我算的是昨晚八点半到十点之间,具体得靠胃内容和蟑螂,你帮我盯一下现场温度。"
      "好。"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跟蹲下一样,先撑左腿。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我无意中看了一眼。
      那只手,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再往右,是小拇指。
      中间那块,是空的。
      他缺了一截小指。
      从他进门到我发现这一截小指,用了不到十秒。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后颈的汗毛又立起来,比刚才进门闻煤气的时候还快。手指在裤兜里攥了攥,攥住那包晕车药——是我口袋里剩下的。
      小指缺一截。右脚有问题。走路右重左轻。
      老橘说话时瞪着我那双半眯的黄眼睛,又浮在我眼前:一脚轻,一脚重。左腿实,右腿虚。
      我盯着他那只手看,看的这两秒钟里,他大概察觉了。他抬起头,"你看什么?"
      我张嘴,喉咙有点干,没接上。旁边的周姐说了话。
      "小周。"她喊他,"你过来看下这灶台。管道这边有改动痕迹。"
      "来。"他把工具包提起来,绕过我,走向灶台。过去的时候,他的右脚在地上落了一下,我清清楚楚听见那一下——比左脚轻,但也比左脚长,两下一对比,右边会拖半拍。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的背影。
      周姐在旁边翻她的法医箱,翻着翻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我一眼,愣了一下。
      "哦,忘了给你介绍。"她说,"周岩,我徒弟。法医助理。跟了我两年了,手很稳。"
      "周岩你好。"
      "你好。"他回头,对我点了一下头。他个子不高,皮肤偏白——常年在室内验尸的那种白。眉眼挺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一颗小虎牙。"你们昨天说的那个水库的案子,报告我看了。"他顿了顿,"指甲里那点棉线,我做了比对,是纺织棉,不是医用棉。产地还在查。"
      他说得很专业,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清楚。
      我"嗯"了一声。
      他转过去,继续去灶台那边。走过去的时候,一条腿一沉,一条腿一拖。
      我站在原地,看着灶台那边那个背影,手里那包晕车药被我捏得变形了。
      然后,我听见脚边有动静。
      灰尾从床底下钻出来,绕到我脚边,仰着头。它没看我,它看着灶台那边。它的胡须一根一根往前探,鼻尖往上抽了两下,又抽了两下。
      我蹲下去。
      "怎么了?"
      灰尾没吱声。它又抽了两下,才回头看我,那一对圆眼睛眯起来。
      "他身上,"它说,"没有烟的味。"
      我愣住。
      "那个昨晚在这床上抽烟的人,"灰尾说,"身上有消毒水,也有烟味。香。呛。"
      它顿了一下,尾巴尖往灶台那边一点。
      "这个人身上,也有消毒水。"
      "但是,"它又补上一句,"没有烟。"
      我抬头,重新去看那个蹲在灶台边的背影。
      他没抽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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