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财客栈》勺勺挑食的很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岳镇山回来的时候，裤脚挂了三根苍耳，鞋底糊着一层泥，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
　　他把地图往槐树下一拍：“师父，您这图画的什么？‘大概往这边走’——我走了三次，三次都走反了！”
　　顾老头坐在槐树下钓鱼，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把地图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这纸三文钱一张，你倒是舍得糟蹋。”
　　岳镇山一屁股坐在槐树下，不想说话了。
　　柳三娘从茅屋里端出一盆水，“哗啦”泼在地上，正好溅了岳镇山一裤腿。
　　“洗把脸。”柳三娘说，“晚上吃面。”
　　岳镇山擦了擦脸上的水，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他吸了吸鼻子：“今天什么面？怎么这么香？”
　　柳三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加了点野葱。比昨天那碗强吧？”
　　岳镇山想起昨天那碗面，心里又暖了一下。他点点头：“强。强多了。”
　　柱子从茅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几颗野果：“岳盟主！你看我摘的！”
　　岳镇山看了一眼，那野果红彤彤的，看着挺诱人。他刚要伸手去拿，沈有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柱子，别给他吃。”
　　众人回头，看见沈有财蹲在槐树另一边，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正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沈掌柜，”岳镇山走过去，“你又在盘点呢？”
　　沈有财头也不抬：“嗯。盘点我沈某人毕生积蓄。”
　　岳镇山蹲下来，看着那堆东西：算盘、铜钱、几块碎银子、一把生锈的剪刀、半截蜡烛、一个破茶壶、一本账本，还有一小堆野果——正是柱子刚才摘的那种。
　　“你这野果哪来的？”岳镇山问。
　　沈有财拿起一颗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柱子摘的。我拿三文钱跟他买的。”
　　柱子挠挠头：“沈掌柜说，野果不能白拿，要付钱。”
　　沈有财点点头：“亲兄弟明算账。柱子以后要是想当跑堂的，得从小培养商业意识。”
　　白不疑摇着扇子走过来，在沈有财旁边坐下：“沈掌柜，你这‘毕生积蓄’……我帮你算算？”
　　沈有财警惕地把算盘抱在怀里：“不用。白公子你算盘打得比我好，我怕你算着算着，我的三文钱就变成你的三钱了。”
　　白不疑笑了笑：“我白不疑虽然爱钱，但从来不抢朋友的钱。”
　　“除了上次借我二两银子没还。”沈有财小声嘀咕。
　　白不疑假装没听见，摇着扇子看天。
　　顾清舟从茅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看见沈有财面前那把生锈的剪刀，皱了皱眉：“沈掌柜，你这剪刀还能用吗？”
　　沈有财拿起剪刀，“咔嚓”剪了一下——
　　剪刀没剪开，反而把沈有财的手指夹住了。
　　“哎哟！”沈有财疼得直甩手。
　　众人哈哈大笑。
　　沈有财涨红了脸，强撑着说：“这……这是意外。剪刀太久没用，生锈了而已。”
　　顾清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帮沈有财磨剪刀。沈有财看着他磨刀，忍不住说：“顾少侠，你这刀磨得真好。我这剪刀跟了我十年，锈成这样，舍不得扔。”
　　顾清舟说：“我娘以前也有一把剪刀，跟了二十年。后来丢了，她找了三天。”
　　沈有财愣了一下，没说话。
　　柳三娘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沈有财面前：“先吃饭。吃完再盘点。”
　　沈有财端起面，吸了一大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嗯！这面……不错！”
　　柳三娘哼了一声：“当然不错。我柳三娘做的面，什么时候差过？”
　　沈有财点点头，又吸了一大口，吃得呼噜呼噜响。
　　柱子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沈有财碗里的面：“沈掌柜，好吃吗？”
　　沈有财夹了一筷子面，递到柱子嘴边：“尝尝。”
　　柱子张嘴吃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好吃！”
　　柳三娘看着柱子，嘴角微微上扬，又给柱子盛了一碗面。
　　吃完饭，沈有财继续盘点。他把那半截蜡烛点着，塞进破茶壶里，说这样“既照明又防风”。
　　蜡烛点了没一会儿，蜡油滴下来，把茶壶底粘住了。沈有财想拿开蜡烛，结果连茶壶一起端了起来。
　　“哎哎哎——”他手忙脚乱，“这茶壶怎么粘上了？”
　　白不疑摇着扇子笑：“沈掌柜，这叫‘壶烛一体’，独门绝技。”
　　沈有财想把蜡烛从茶壶上拔下来，结果一用力，蜡烛断了，半截蜡烛还粘在茶壶上。他看着手里的半截蜡烛和粘着蜡烛的茶壶，欲哭无泪：“我这蜡烛……三文钱买的……”
　　柳三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三文钱的蜡烛，你还当宝贝呢？”
　　沈有财哼了一声：“三文钱也是钱。我沈有财的钱，都是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他拿起那本账本，翻开给众人看：“看见没？这是我开客栈十年的账本。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众人凑过去看。
　　账本上歪歪扭扭地记着：

　　三月初五，卖馒头，赚三文。
　　三月十二，收房钱，赚五文。
　　四月初一，买酒，花两文。
　　四月十五，柳三娘剪头发，花一文（赔的）。

　　柳三娘看见最后一行，脸一红：“沈有财！你还记着！”
　　沈有财得意地笑了笑：“当然记着。这笔账，我记了十年。”
　　顾清舟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
　　六月十五，客栈烧了。欠岳盟主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着沈有财：“沈掌柜，你欠岳盟主什么命？”
　　沈有财沉默了一会儿，收起账本，没说话。
　　岳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不提了。”
　　沈有财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糖。他把糖分给众人：“来，吃糖。”
　　柱子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
　　白不疑接过糖，摇着扇子说：“沈掌柜，你这糖……不会也是三文钱买的吧？”
　　沈有财瞪了他一眼：“五文。我沈有财请客，从来不用便宜货。”
　　众人哈哈大笑。
　　柳三娘接过糖，剥开糖纸，忽然说：“沈有财，你还记得吗？当年在客栈，你请我吃糖，也是这个牌子。”
　　沈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那时候你刚来客栈，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给了你一颗糖，你就笑了。”
　　柳三娘低头吃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顾清舟吃着糖，忽然问：“沈掌柜，你这账本，六月之前的字很稳，六月之后，歪了。”
　　沈有财愣了一下，没接话。
　　正吃着糖，那只猴子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沈有财面前，伸着手，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野果。
　　沈有财看了它一眼，拿起一颗野果，在手里抛了抛：“想吃？”
　　猴子点点头。
　　沈有财把野果递过去，猴子刚要接，沈有财又缩了回来：“拿东西来换。”
　　猴子愣了一下，转身跑了。过了一会儿，它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朵野花，放在沈有财面前。
　　沈有财拿起野花，看了看，点点头：“成交。”
　　他把野果递给猴子，猴子接过野果，蹲在旁边吃起来。
　　岳镇山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夕阳西下，落霞峰上的云被染成了金色。槐树下，沈有财还在拨着算盘，柳三娘在收拾碗筷，白不疑摇着扇子看天，顾清舟坐在石头上看书，猴子蹲在沈有财旁边吃野果，黄狗趴在岳镇山脚边打哈欠。
　　岳镇山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一幕，摸了摸黄狗的头，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江湖最好的样子。
　　顾老头坐在槐树另一边，钓了一天的月亮，鱼篓里空空如也。他收起鱼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茅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岳镇山正靠在槐树上笑。
　　顾老头哼了一声，把鱼钩上挂着的一片槐树叶弹进岳镇山碗里，说：“明天不挑水了。”
　　岳镇山抬头：“那干什么？”
　　顾老头指了指水潭。
　　“钓月亮。”
　　众人愣住。
　　白不疑先笑出声：“这活儿我接不了，得加钱。”
　　柳三娘说：“钓上来能煮面吗？”
　　柱子认真问：“月亮甜不甜？”
　　沈有财低头拨算盘，小声嘀咕：“月亮要是能卖，三文钱我也收。”
　　岳镇山看着水潭，没说话。
　　潭里映着几个人的影子，晃了一下。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顾老头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