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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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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岳镇山就被顾老头从槐树下薅了起来。
“钓月亮要趁早。”顾老头把一根竹竿塞进他手里,“晚了月亮就沉底了。”
岳镇山揉着眼睛,看了看天:“师父,月亮昨晚就没了。”
“没了才要钓。”顾老头背着手,往水潭边走,“月亮又不是馒头,今天没了明天还能蒸。它得捞,捞不上来就继续捞。”
岳镇山抱着竹竿,站在潭边发呆。
柳三娘端着一盆面汤出来泼,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岳盟主,你这是要改行当渔夫?”
“顾老头说的。”岳镇山叹气,“钓月亮。”
柳三娘把盆一放,挽起袖子:“行。我给你们煮面当鱼饵。钓不上来,至少能吃饱。”
白不疑从茅屋里钻出来,手里摇着扇子,看见竹竿,眼睛一亮:“钓月亮?这活儿有意思。岳盟主,我帮你钓,钓上来咱们对半分。”
岳镇山看了他一眼:“分什么?”
“分月亮啊。”白不疑理直气壮,“一半你拿去照明,一半我拿去卖钱。你想,中秋的月亮,切成两半,卖给那些想家的人,得卖多少文?”
沈有财从茅屋里探出头,听见“卖钱”两个字,立刻跑出来:“白公子,这生意算我一个。我出三文钱买竹竿,五文钱买鱼线,咱们合伙。”
顾老头在旁边冷笑:“你们要是能把月亮钓上来,我把鱼篓吃了。”
柱子从茅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绑着一根草绳:“岳盟主!我也来钓!我钓到了给你!”
岳镇山看着这一群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钓月亮的,是来陪他们疯的。
顾清舟从茅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看见众人拿着竹竿站在潭边,愣了一下:“你们在做什么?”
“钓月亮。”众人异口同声。
顾清舟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水潭,沉默了一会儿,在潭边坐下,翻开书:“那我帮你们看着。月亮要是上钩了,我念首诗给它听。”
沈有财蹲在潭边,把鱼钩甩进水里,嘴里念念有词:“月亮月亮快上钩,三文钱买你半轮秋……”
白不疑在旁边笑:“沈掌柜,你这诗是跟谁学的?”
“跟账本学的。”沈有财得意地说,“我账本里记着,去年中秋,卖月饼赚了三文。”
柳三娘端着面出来,给每人分了一碗:“先吃面。吃饱了才有力气钓。”
岳镇山接过面,吸了一口,忽然觉得这面比昨天更香了。他看了一眼顾老头,顾老头正蹲在潭边,鱼钩上挂着一片槐树叶,正一本正经地往水里放。
“师父,您这鱼钩上怎么还挂树叶?”
“树叶是月亮的信。”顾老头说,“月亮看见树叶,就知道有人等它。”
岳镇山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低头吃面,心里却有点想笑。
众人吃完面,开始正式钓月亮。
白不疑把鱼钩甩进水里,摇着扇子等。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鱼钩动了一下。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提——
鱼钩上挂着一只破草鞋。
“这谁扔的?”白不疑举着草鞋,一脸嫌弃。
柱子挠挠头:“好像是我的……昨天洗脚,掉潭里了。”
众人哈哈大笑。
沈有财把鱼钩甩进水里,等了一会儿,鱼钩也动了。他兴奋地一提——
鱼钩上挂着一枚铜钱。
“哎哟!”沈有财眼睛都亮了,“钓到钱了!钓到钱了!”
白不疑凑过去看:“沈掌柜,这铜钱上怎么还有牙印?”
沈有财把铜钱往怀里一塞:“我咬的。怕假的。”
柳三娘在旁边笑:“你连月亮都敢卖,还怕铜钱是假的?”
顾清舟坐在潭边看书,忽然抬头:“月亮好像出来了。”
众人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
但水潭里,映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潭里有!”柱子指着水潭,兴奋地喊。
众人凑到潭边,果然看见潭里有一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随着水波轻轻晃。
“钓到了!”沈有财兴奋地甩竿,鱼钩“扑通”一声掉进潭里,正好砸在月亮上,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有财愣住了:“我……我把月亮砸碎了?”
白不疑笑得直不起腰:“沈掌柜,你这哪是钓月亮,是砸月亮。”
柳三娘也笑了:“碎了的月亮,还能卖三文钱吗?”
沈有财蹲在潭边,看着碎成一片一片的月亮,忽然有点心疼:“三文钱……也是钱啊……”
岳镇山看着潭里的月亮,忽然笑了。他拿起竹竿,把鱼钩甩进水里,鱼钩轻轻落在水面上,月亮又慢慢圆了回来。
顾老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看见没?月亮碎了,还能圆。人要是碎了,就圆不回来了。”
岳镇山愣了一下,转头看顾老头。
顾老头却没看他,只是盯着潭里的月亮,鱼钩上挂着一片槐树叶,随着水波轻轻晃。
白不疑摇着扇子,忽然说:“顾老头,你这话说得有点深啊。是不是也碎过?”
顾老头哼了一声:“我碎过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柳三娘端着空碗回茅屋,路过顾老头身边,忽然说:“顾叔,面汤还要吗?我给你留了一碗。”
顾老头愣了一下,点点头:“要。多放点野葱。”
柳三娘笑了:“行。给你留最香的那碗。”
柱子蹲在潭边,看着潭里的月亮,忽然问:“岳盟主,月亮为什么掉在水里,不落在山上?”
岳镇山想了想,说:“因为山太高了,月亮怕摔着。”
柱子点点头,又问:“那月亮为什么是圆的,不是方的?”
岳镇山被问住了。
白不疑在旁边接话:“因为方的月亮卖不出去。圆的能切,方的切不动。”
沈有财立刻点头:“对!圆的能切两半,卖两份钱。方的只能卖一份,亏本。”
顾清舟在旁边看书,忽然抬头:“《诗经》里说,‘月出皎兮’。月亮是圆的,因为古人觉得圆的好看。”
沈有财撇撇嘴:“好看能当饭吃吗?”
柳三娘从茅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把一碗面汤放在沈有财面前:“好看不能当饭吃,但好看的面汤能。喝吧。”
沈有财端起面汤,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嗯!好喝!”
柳三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然好喝。我柳三娘煮的面汤,什么时候差过?”
太阳慢慢升起来,潭里的月亮慢慢淡了,最后消失不见。
白不疑收起扇子,叹了口气:“月亮跑了。”
沈有财也叹了口气:“我的三文钱也跑了。”
柱子看着空空的潭,有点失落:“月亮不见了。”
顾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月亮没跑。它明天还会来。”
岳镇山看着空空的潭,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圆了回来。
顾老头拿起鱼竿,往茅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众人还蹲在潭边,看着空空的潭发呆。
“愣着干什么?”顾老头说,“月亮钓完了,该挑水了。”
岳镇山愣了一下:“师父,您不是说今天不挑水吗?”
“我说的是昨天。”顾老头哼了一声,“今天月亮跑了,水潭空了,不得挑水填满?”
白不疑摇着扇子笑:“顾老头,您这账算得比沈掌柜还精。”
沈有财立刻点头:“对!我沈有财算账,从来不算这么亏的。”
顾老头没理他们,走进茅屋,关上了门。
岳镇山看着手里的竹竿,忽然笑了。他把竹竿靠在槐树上,拿起水桶,往水潭边走。
柳三娘看着他,笑了:“岳盟主,挑水啊?”
“嗯。”岳镇山说,“挑水。”
柱子拿起自己的小桶,跟在岳镇山后面:“岳盟主,我帮你挑!”
白不疑摇着扇子,站在旁边看:“岳盟主,我帮你看着。水要是洒了,我提醒你。”
沈有财蹲在槐树下,继续拨算盘:“岳盟主,挑一桶水,我给你三文钱。”
岳镇山看了他一眼:“三文钱?”
沈有财点点头:“三文钱。我沈有财说话算话。”
顾清舟坐在石头上,翻开书,忽然说:“《论语》里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水挑走了,还会来。月亮走了,还会圆。”
沈有财撇撇嘴:“书里说的话,能当三文钱吗?”
柳三娘在旁边笑:“不能。但能当一碗面。”
沈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顾少侠念一首诗,我请他吃一碗面。”
顾清舟抬起头,看着沈有财,忽然笑了:“好。”
岳镇山挑起水桶,往潭边走。水潭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的影子,又映出柱子的影子,又映出槐树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这潭水,好像真的快满了。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
茅屋里,顾老头坐在桌子旁,喝着柳三娘留的面汤,野葱的香味飘出来。他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这丫头,野葱放多了。”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地图上画着落霞峰,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下山的路,在心里。
顾老头哼了一声,把地图压在碗底下。
“急什么。”他说,“水还没满呢。”
岳镇山挑了第三趟水的时候,沈有财忽然抱着账本从槐树下跑过来,脸都白了。
“岳盟主!岳盟主!不好了!”
岳镇山放下水桶:“怎么了?”
沈有财指着账本,手在抖:“水……水溅到账本上了!”
岳镇山凑过去看。账本最后一页,“六月十五,客栈烧了。欠岳盟主一条命”那行字下面,被水一浸,竟慢慢浮出几行淡墨小字:
若见落霞潭月圆,便回有财客栈。
旧门未锁,账本为凭。
——沈有财留
沈有财盯着那几行字,脸更白了:“这……这不是我写的!”
白不疑摇着扇子凑过来:“不是你写的,还能是谁?”
沈有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翻到账本前面,一页一页地看,越看手越抖。
柳三娘端着空碗走过来,看见那几行字,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清舟也凑过来,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说:“这墨……是米汤写的。遇水则显。”
岳镇山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转头看沈有财:“沈掌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有财抱着账本,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柱子蹲在他旁边,小声问:“沈掌柜,有财客栈……是什么地方?”
沈有财抬起头,看着柱子,又看了看众人,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有财客栈啊……”他说,“是我开的客栈。在山下。”
柳三娘蹲下来,看着他:“沈有财,你当年不是说,客栈烧了,什么都没剩下吗?”
沈有财低下头,看着账本:“是烧了。但……但门没锁。”
白不疑收起扇子:“门没锁,什么意思?”
沈有财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钥匙。
“客栈烧了之后,我捡到的。”他说,“我一直带着。”
岳镇山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什么:“当年客栈出事的时候,我在不在?”
沈有财抬头看他,眼神躲闪:“你……你不在。”
“你撒谎。”岳镇山说,“你每次撒谎,耳朵都红。”
沈有财摸了摸耳朵,耳朵果然红了。
顾清舟忽然说:“沈掌柜,账本六月之前的字很稳,六月之后,歪了。但这一行‘若见落霞潭月圆’,字是正的。”
沈有财愣了一下。
顾清舟继续说:“这说明,这行字不是六月十五之后写的。是更早的时候,就写好了。”
沈有财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柳三娘看着他,忽然说:“沈有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回来?”
沈有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万一呢。”
白不疑摇着扇子,忽然笑了:“沈掌柜,你这‘万一’,等了十年?”
沈有财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岳镇山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水潭。潭里的水已经快满了,映出几个人的影子,晃了一下。
他忽然说:“下山吧。”
众人愣住。
柳三娘看着他:“岳盟主,你……”
“我说,下山。”岳镇山说,“回有财客栈。”
沈有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岳盟主,我……”
“别说了。”岳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欠我的那条命,我不要了。但欠你的那碗酒,你得还我。”
沈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柱子看着沈有财,小声问:“沈掌柜,你哭了?”
沈有财擦了擦眼泪:“没有。沙子进眼睛了。”
白不疑摇着扇子笑:“落霞峰上哪来的沙子?”
沈有财瞪了他一眼:“我眼睛小,进点风也算沙子。”
柳三娘蹲下来,帮沈有财捡起地上的碗:“沈有财,客栈的灶,还能用吗?”
沈有财想了想:“应该……还能吧。我走的时候,把锅藏起来了。”
柳三娘笑了:“那行。回去我给你煮面。”
顾清舟合上书,忽然说:“《诗经》里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们回去,不知道客栈的柳树还在不在。”
沈有财说:“在。我走的时候,它还活着。”
岳镇山挑起水桶,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潭里。潭水满了,映出一轮圆圆的太阳。
顾老头从茅屋里走出来,看见众人站在潭边,愣了一下:“你们不挑水了?”
岳镇山转过身,看着顾老头:“师父,我们想下山。”
顾老头看着他们,没说话。
白不疑摇着扇子:“顾老头,您不拦我们?”
顾老头哼了一声:“拦你们干什么?我早说了,下山的路,在心里。你们心里想下山,我拦得住吗?”
柳三娘走过去,看着顾老头:“顾叔,您……不跟我们一起去?”
顾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岳镇山,忽然说:“我去干什么?我一个钓鱼的老头,去了只会碍事。”
岳镇山说:“师父,您……”
“行了。”顾老头打断他,“你们去吧。我在这儿钓月亮。等你们回来,月亮应该圆了。”
沈有财抱着账本,走到顾老头面前,把钥匙递给他:“顾叔,这钥匙……您帮我拿着。万一我们回不来……”
顾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接钥匙:“回不来?你沈有财开客栈十年,连账本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怕回不来?”
沈有财愣了一下,把钥匙收回来,笑了。
柱子走到顾老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顾老头:“顾爷爷,这个给你吃。甜的。”
顾老头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嚼:“嗯。甜的。”
柱子笑了:“沈掌柜说,甜的吃了,就不想家了。”
顾老头看着柱子,忽然笑了:“你沈掌柜骗你。甜的吃了,更想家。”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沈有财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钥匙,账本抱在怀里。柳三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锅铲和野葱。白不疑摇着扇子,走在柳三娘旁边,嘴里念叨着:“有财客栈……不知道还能不能卖上价钱。”
顾清舟走在最后,手里拿着那本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落霞峰。
槐树下,顾老头坐在石头上,鱼钩上挂着一片槐树叶,正往水潭里放。
潭水满满的,映着天,映着树,映着几个人的影子。
岳镇山走在沈有财旁边,忽然说:“沈掌柜,到了客栈,我请你喝酒。”
沈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但酒钱你出。”
岳镇山笑了:“行。我出。”
柳三娘在后面说:“沈有财,到了客栈,我先给你煮碗面。”
沈有财点点头:“行。多放野葱。”
白不疑摇着扇子:“到了客栈,我先算算账。看看十年没开,亏了多少。”
沈有财瞪了他一眼:“不用算。肯定亏。”
顾清舟忽然说:“沈掌柜,账本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
众人停下脚步。
沈有财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那几行淡墨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被水遮着,没看见:
若有人问起,就说掌柜的回来了。
沈有财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岳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掌柜的。”
沈有财擦了擦眼泪,点点头:“走。回有财客栈。”
众人继续往山下走。
落霞峰上的槐树沙沙响,像是在送他们。
水潭里,太阳圆圆的,亮亮的,随着水波轻轻晃。
茅屋里,顾老头坐在桌子旁,吃着柱子给的糖,看着水潭,忽然笑了。
“这帮小子。”他说,“终于舍得走了。”
他拿起鱼竿,把鱼钩甩进水里。
鱼钩上挂着一片槐树叶,随着水波轻轻晃。
顾老头看着那片树叶,忽然说:“月亮啊,你帮我看好了。等他们回来,你得圆一点。”
潭水晃了晃,像是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