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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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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镇山挑水挑到第七天,腰已经不是腰了,是一根随时会断的柴。
这天傍晚,他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水潭,整个人瘫在槐树下,连手指都不想动。
顾老头坐在旁边,钓了一天的月亮,鱼篓里空空如也。
“师父,”岳镇山喘着气问,“这水潭……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才能满?”
顾老头没回头:“等你不想挑的时候,就满了。”
岳镇山翻了个白眼:“师父,您这话说了七天了。”
顾老头哼了一声:“那就说七天。”
岳镇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黄狗打呼噜的声音,还有沈有财拨算盘的噼啪声。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累,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吃饭了!”柳三娘的声音从茅屋方向传来。
岳镇山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众人往茅屋走。
茅屋里,柱子已经摆好了桌子,顾清舟在倒水,白不疑摇着扇子坐在角落,沈有财坐在算盘旁边,柳三娘端着一大碗面条走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今天吃什么?”岳镇山凑过去看。
柳三娘瞪了他一眼:“面条。爱吃不吃。”
岳镇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
面条是手擀的,有点粗,汤是清汤,飘着几片青菜和一点葱花。
他吃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这味道……
他放下筷子,眼睛有点发酸。
“怎么了?”柳三娘问,“不好吃?”
岳镇山摇摇头,又吃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进了碗里。
“这面……”他声音有点抖,“我娘以前也这么做。”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沈有财放下算盘,端起碗,低头吃面。
白不疑收起扇子,轻轻叹了口气。
顾清舟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柱子挠了挠头,小声问:“岳盟主,你娘……做的面也这么咸吗?”
岳镇山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不咸。是我眼泪掉进去了。”
顾老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动筷子。
他看着岳镇山,忽然开口:“你娘做的面,放不放蒜?”
岳镇山愣了一下:“放。我娘说,吃面不放蒜,香味少一半。”
顾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瓣蒜。
“拿着。”他说,“你娘教你的,别忘了。”
岳镇山接过蒜,鼻子一酸,又差点掉眼泪。
他剥了一瓣蒜,咬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柳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面就真咸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岳镇山碗里:“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挑水。”
岳镇山点点头,大口吃面。
面条有点坨了,汤有点凉了,蒜有点辣,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吃完饭,众人各自散去。
岳镇山坐在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还攥着那几瓣蒜。
沈有财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拨了拨算盘。
“想家了?”他问。
岳镇山点点头:“有点。”
沈有财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岳镇山。
“这是什么?”岳镇山问。
“账本。”沈有财说,“我开客栈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记一笔。后来客栈没了,账本还在。每次想家的时候,就翻一翻。”
岳镇山打开账本,里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数字:
三月初五,卖馒头,赚三文。
三月十二,收房钱,赚五文。
四月初一,买酒,花两文。
最后一页写着:
六月十五,客栈烧了。欠岳盟主一条命。
岳镇山看着最后一行字,喉咙发紧。
“沈掌柜……”
沈有财摆摆手:“别说了。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岳镇山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挑水。”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岳镇山坐在槐树下,翻着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家的那天,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对他说:“镇山,出去闯闯也好。但记住,不管走到哪儿,饿了就吃碗面。面热乎,心就不冷。”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娘啰嗦,端起面大口吃完,抹了抹嘴就走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碗面里,藏着娘说不出口的话。
“娘,”他对着月亮,小声说,“我吃面了。蒜也放了。您放心。”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不说话。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回答。
第二天一早,岳镇山又去挑水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稳。
走到半山腰,他遇见那只猴子。猴子蹲在树上,手里拿着一个桃子,看见他,歪了歪头。
岳镇山笑了,从怀里掏出一瓣蒜,扔给猴子。
猴子接住蒜,闻了闻,嫌辣,扔了回来。
岳镇山哈哈大笑,挑起桶,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他打了两桶水,颤颤巍巍地往山上走。
这一次,他没有遇见蜜蜂,没有遇见蜂窝,没有遇见任何人。
他走到山顶,把水倒进水潭。
水潭里的水,好像……真的多了一点点。
顾老头坐在槐树下,钓着月亮,看见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岳镇山把桶放下,擦了擦汗:“回来了。”
顾老头看了看水潭,又看了看他,忽然说:“今天不用挑了。”
岳镇山愣住了:“啊?”
顾老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岳镇山问。
顾老头说:“下山的路。我画的。”
岳镇山接过纸,展开一看——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比上次那张稍微清楚一点,但还是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几个字:
下山路线(凭记忆画的)
地图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方向,旁边标注着:
大概往这边走,别走反了
岳镇山看着这张地图,又看了看顾老头,忽然笑了。
“师父,您这是……赶我走?”
顾老头哼了一声:“谁赶你走了?我是说,水挑得差不多了,该干点别的事了。”
岳镇山看着水潭,水还是浅得可怜,离“满”还差得远。
但他没拆穿。
他收起地图,拱了拱手:“谢谢师父。”
顾老头摆摆手,重新坐下钓鱼:“去吧。别忘了吃面放蒜。”
岳镇山点点头,转身往茅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老头坐在槐树下,背影佝偻,鱼竿垂在水潭里,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老去的扁担。
岳镇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顾老头要让他挑水了。
挑的不是水,是心。
心满了,水就满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茅屋。
柳三娘正在下面条,看见他,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岳镇山说:“师父说,不用挑了。”
柳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正好。今天多放蒜。”
岳镇山点点头,坐在桌子旁,等着吃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
面热乎,心就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