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观测笔记》澄上桔

7、爱的两面旗 两人同居时

　　两人同居时间已经相当长，但他们默契地回避着一个事实：即扶昭和盖乌斯是缔结了婚契的伴侣。

　　关于这桩契约，扶昭很想知道来龙去脉，遗憾盖乌斯并不愿意详尽说明。他不可能为了刨根问底，而去惹怒一个深不可测的大魔法师。他目前很安全，他们在可见的未来会解除契约，这就够了。

　　盖乌斯如果说清楚婚契来历的话，他恐怕扶昭纤细的神经并不足以承受怪异的真实。他的判断是，没必要让扶昭知道那么清楚，反正他已经尽力补救，正在弥补纠正这个错误了。

　　扶昭知道真相与否，后面的过程和结果都是一样的：扶昭要学习魔法、锻炼灵魂，两人最终会解除契约。

　　二人共同营造了一种错位的和谐。

　　但扶昭没想过，自己还要承受来自范特西大陆的文化冲击，在他以为自己心胸开放可以接纳一切新鲜事物的时候，范特西特有的婚姻状况偷袭了他。

　　这是扶昭来到城堡的第二年，一日授课结束后，他望着一线相隔的碧蓝海天，生出了学着小镇人类去海边玩乐的想法。

　　“老师，我前几日读到一本督促人学习的书。里面说，适当的放松休闲能够提升人的学习效率。”

　　“我认为有些道理，今日打算验证一番。”

　　扶昭扯了扯盖乌斯的衣袍，露出有些期待的神情。

　　是请求，也是报备。他的老师并不会限制他的自由，从未说过他不可去何处，但是乖巧的学生应当有和老师报备的自觉。

　　如今扶昭很少害怕盖乌斯了，一些亲近的小动作自然地从他身体流露出来，比如扯衣角之类的动作，盖乌斯也没有阻止过他。

　　他习惯了老师外表的冷漠。甚至，他将盖乌斯的淡然看作锚定自己的平静港口。

　　盖乌斯顺着扶昭之前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夏日的海洋沙滩，的确风情荡漾。

　　“海底有塞壬，不要离岸边太远。“

　　扶昭知道这是同意了，他轻易感到满足：“是的，老师。傍晚我会回来的。”

　　用一个银币跟商店老板买了泳圈，扶昭只穿着一条短裤，赤裸地泡在海上，随着海浪摇晃。

　　如果这具身体去掉性征的话，他或许不需要穿裤子。都做傀儡了，还保留人类的性征做什么呢？

　　这个突来的想法启发了扶昭，他发誓以后自己做傀儡人偶的时候将省略表现性别的部分。

　　随波逐流，漂着漂着，扶昭被带到了海滩上，一块平滑的礁石拦住了他。

　　随便吧，他现在不想挪地，躺在礁石上晒晒日光也可以。

　　礁石后是更大片的礁石，它们一起挡住了扶昭的身影。

　　因此那对蜜里调油的爱侣没能在这漫长的海岸线上注意到扶昭的存在。他们在另一侧的礁石边上极尽亲密。

　　扶昭无意打断他们，只是在心里默默评估范特西大陆上人类的奔放程度。

　　两人完事后，女方骂道：“混蛋，弄这么久，我丈夫快要回来啦！”

　　男方：“夫人，不如跟我私奔，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女方：“你犯什么神经！我只是和你做一遭，我深爱我的丈夫！决计不可能与你私奔！”

　　男方：“夫人，我是真的爱您！”

　　女方：“爱你自己的妻子去！”

　　听起来女方将男方一把推开，慌忙走了。男方怔愣了一会，也灰溜溜离开了。

　　以上短短几句话，在扶昭脑子里不断复现。

　　范特西的男女婚后都爱私通吗，还是在海边，甚至是可以私奔的，两位都高举着爱情的旗子。这样的习俗，和自己之前的世界大不相同。

　　他想起精灵玛丽，她是一位爱好收集大陆上情爱小说的精灵，每当森林里有访客，她总是第一时间询问新的读本。

　　经过这一小段插曲，扶昭失了玩乐的兴致，提前回到城堡。

　　他一一搜寻过盖乌斯的十间藏书室，没有发现一本情爱相关的书卷。唯一和情爱相关的，大概是各物种风俗志一类的，却不更多相关。

　　“你要找什么？”盖乌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扶昭身后。

　　“老师！”扶昭吓了一跳，他转向盖乌斯，“我在找情爱小说。”

　　盖乌斯拧起眉毛，带着不赞同的疑问。

　　“……我今天遇到一对……嗯，各自偷吃的男女。所以对范特西大陆上人类的婚姻和爱情，生出了兴趣。”

　　扶昭如同在解答魔法问题，将自己的所思阐述给盖乌斯听。

　　“人类情感相关的社会研究？”盖乌斯眉毛展开放平，但依然不赞同，“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追求不切实际的爱情上。”

　　“你的任务是修习魔法，增强自己的灵魂力量。”

　　训斥完学生，盖乌斯如一阵风原地消失了。

　　扶昭识相地把自己的好奇扼杀在摇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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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昭秉持识相的态度，在城堡中度过了二十载的光阴。

　　他实在聪明，寻常魔法师要花费两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到达中级魔法师的水准，他只花费了二十年。

　　扶昭将过快的进度归功于傀儡身体的好资质以及导师的优秀。

　　他将要迈向高级魔法师的征途。

　　接着，喜从天降。

　　盖乌斯将扶昭叫到自己的书房来，扶昭还以为会被老师训斥。

　　“闭门不出无法造就出一个高级魔法师，明日启程外出历练。”盖乌斯如是说。

　　仅从魔法层面来评价扶昭，他的进度超出盖乌斯的预期。但是，城堡里培养出来的魔法师，他的灵魂力量增长缓慢。

　　看来魔力魔法的强度不是促使灵魂之力变强的唯一变量，盖乌斯决定放弃在温室里培育速成魔法师的想法，转而向外寻求机会。

　　“只靠修习魔法，你的灵魂之力增长太缓慢了。”

　　“我也很长时间未出游了，说不定哪里有着增强灵魂力量的方法。”

　　扶昭闻言惊喜非常，竟扑进盖乌斯怀里，紧紧抓着他敬重的老师。盖乌斯身体随之僵硬，但扶昭毫无察觉，沉浸在喜悦中。

　　“老师真的吗？！”

　　“我马上去收拾东西！”

　　二十年，他没有离开过城堡周围，最远也就是去过城镇。

　　扶昭只是情绪上涌时短暂抱住了盖乌斯，回过神来很快放开了。

　　但他意识不到自己举动过分亲昵。

　　他哼着许久未哼过的精灵调子，去往自己房间收拾行李。

　　留下盖乌斯独自头疼。也许称之为头疼不太确切，他的脑袋里浮现一团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扶昭很多种样子。

　　比如，可怜的、痛苦的、崩溃的、平静的、乖巧的。

　　什么模样他没见过呢？

　　可是扶昭这副单纯快乐到激动的样子，他从前没有见过。扶昭成为中级魔法师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高兴。

　　精灵之森的五年，龙堡的二十年，盖乌斯能观察到扶昭的变化。只是平时这些变化被扶昭收敛得很好，以一种表面顺从的方式表现出来。

　　在海风一日一日的吹拂下，扶昭变得自信、好奇、强大。

　　盖乌斯心想，原来这就是养育和教导的体验。真是新奇。

　　扶昭的确是他的东西。

　　哪怕解除了婚契，扶昭难道能逃开他吗？恐怕这个小傀儡的灵魂上都带着他大大小小的印记。

　　他开始自觉，承认体会到将扶昭再养一遍的乐趣。

　　单纯的乐趣对于翡翠龙，是奢侈品。

　　-

　　扶昭其实没有多少行礼要收拾。

　　他捡了几身衣服、几本他常看的魔植和咒语书，还有他的笔记本。

　　作为中级魔法师，他还没有独属自己的魔杖。倒不是盖乌斯小气不给他，只是他用着那些珍贵的魔杖都不觉得趁手。一根路边随手折断的树枝，或是镶嵌红宝金银的魔杖，他不觉得有任何差别。

　　如果他在游历的时候能找到自己如意的魔杖就好了。

　　噢，重要的还有要找到增强灵魂的方法，早点把婚契解开。

　　最重要的！

　　他要拿上几个空的储物袋！

　　先前被盖乌斯扼杀的兴趣，他要趁机补回来。

　　他要去搜集范特西大陆上的情爱小说，内心有一个声音催促，一个小火苗烧着，要他赶紧去弄明白爱这回事。

　　或许是缺少爱，才让他莫名其妙对爱有向往。

　　收拾好行礼后，是夜，扶昭决定在今夜试着入眠。

　　傀儡的身体是可以休息睡觉的，只是在魔力充足的情况下也可以不休息。

　　扶昭此前的决定是不休息，因为盖乌斯的城堡里魔力是最不缺乏的东西。

　　但是今晚，他想要一场久违的睡眠。

　　就如同一本小说，作者要结束了上一个篇章，即将开启下一个篇章，这时候篇章需要一个阶段的结尾、一个延续的暗示。

　　一个句号。

　　用一夜睡眠，来作过往和未来的句号，再好不过了。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过去的伤痛里。

　　扶昭一个响指，撤去了城堡防护阵里叠加的气味屏蔽。他想要回忆城堡里原来的空气。

　　海风和其他味道一下挤着涌进了城堡内，但是扶昭不介意了，他不害怕了。

　　陷在柔软的床里，双眼轻轻合上。

　　未知的旅途，新的冒险，他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他要把过往扔在身后。

　　他将把过往扔在身后。

　　他会把过往扔在身后。

　　傀儡人偶入眠前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