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观测笔记》澄上桔

6、生不赴死 乌雅死了，

　　乌雅死了，死在了光精灵小王子诞生的春日。

　　盖乌斯把扶昭带回了自己的城堡。

　　精灵之森不再欢迎扶昭，扶昭在那获得的平静和秩序，因乌雅的死通通轰塌。

　　有的人活着令人头疼，但死了还要加倍折磨生者。

　　乌雅和她的金苹果，强势地寄生在扶昭体内，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免除这种寄生。

　　于是乌雅的动机，成为扶昭下意识追寻的东西。

　　似乎如果他可以理解乌雅了，他自己内心里受到的冲击伤害就会减小。

　　盖乌斯的悬崖城堡建于他的龙洞之上，海风常卷着咸湿的腥味入侵城堡的每个角落。

　　从高高的城堡向下俯视，夕阳余晖下，几只人类的渔船漂浮在波光变幻的海上，他们正朝着岸边的小镇港口赶去。

　　扶昭来到城堡之后的半个月里，几乎不言不语。

　　白天，他成日只是坐在窗前，看着海上的小船，或是小镇上细小的人头点点。

　　夜晚，他不情愿面对夜晚。他会点上许多蜡烛，请求盖乌斯为他亮起不会消亡的魔法灯盏，以便他在晚上阅读。

　　他不需要清洁，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睡眠。

　　自打那一晚他觉醒了魔力之后，他对于自己的存在有更深的理解，他彻底摒弃了惯为人类时的虚假习性。

　　盖乌斯未催促或是逼迫他做什么。

　　翡翠龙对于人类脆弱的灵魂有着一些模糊的、大概的认识。他理解乌雅的事情强硬地冲击了扶昭简单的头脑，因扶昭此前从未卷入过什么过分复杂的漩涡里，缺少抵御此种冲击的能力。

　　毕竟这里是范特西，范特西会放大所有欲望。

　　一个月后，一个阴郁的清晨，海风格外张狂，似乎有风暴将要来临。

　　扶昭第一次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他依次路过走廊上的一扇扇窗户，海风拍打着他，没有编辫的长发凌乱飞舞。

　　咚、咚、咚。

　　扶昭叩响盖乌斯的书房，书房门应声打开。

　　一开门，扶昭带来了肆意的海风，吹起书房内零散的纸张。

　　“老师。”

　　盖乌斯在自己的城堡里，没有再穿斗篷。扶昭清晰地看着这个男人，金棕的头发，玉石般翠绿的眼眸，眉骨压着锋利的眼睛，身上穿着松垮的睡袍，握着钢笔的表情一丝不苟。

　　如同一尊无情的雕塑。

　　“我有问题想要请教您。”

　　“说。”盖乌斯放下笔，两手在书桌上交握，等着自己学生发问。

　　“您和我因为什么立下了婚契？”

　　“阴差阳错，宇宙将这份不应属于我的契约，按在了我头上。”今天的盖乌斯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

　　“那枚金苹果，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她？”

　　“那枚苹果对你有益。而且这是你和乌雅的交易，我尊重你们的交易。”盖乌斯抬眼，“扶昭，你不可能事先知道所有你想要知道的情报。”

　　扶昭捏紧了拳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扶昭低下头，他感到难以开口，却不得不开口，“她难道不能选择别人？或者直接毁掉胎果。”

　　“她的选择只有你。异世的灵魂，被你融合才能真正终结她的生命。”

　　这个答案让扶昭恶心得觉得自己仿佛被精灵的马车轮碾过。

　　沉默，只有海风执着带起翻飞的废纸。

　　接着，风停了。

　　扶昭抬起头，平视盖乌斯：“老师，我想我明天可以开始学习魔法了。”

　　从他沉静的黑眸里，盖乌斯再难找到那层可怜的水光了。

　　“很好。”至少对于盖乌斯扶昭主动愿意开始学习魔法是个好消息。

　　合上书房的门，扶昭走出了城堡。

　　他从悬崖上崎岖的路跌跌撞撞滚下来，去到人类的城镇。

　　更靠近大海的腥味，也久违地回到人类当中。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希望得到同类的安慰。

　　教堂、面包店、酒馆、官署、魔药店、医馆……多的是扶昭听说过、读到过，但没见过的东西。

　　连街上的污泥也叫他能看上好一阵子。

　　范特西大陆的人居城镇，对于未出过精灵之森的扶昭来说，和游乐园无异。

　　他一直逛到深夜。

　　月亮时不时被自海上飘来的乌云遮盖，扶昭抬头看着远处比悬崖还高的城堡，他却觉得自己迷路了，找不到方向。

　　没人能想到盖乌斯会来找他。

　　酒馆外的小巷子里，扶昭贴着墙根坐下。

　　听着里面酒鬼不停碰杯，接着吐出源源不断的醉话。

　　他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

　　手的主人披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模样。

　　“老师。”扶昭握住了面前的手，干燥温暖的触感给予他新的平静。

　　“散心结束。”

　　只一个响指，盖乌斯就带着扶昭瞬移到了他房间里。

　　“好好休息。”

　　“晚安，老师。”

　　两个不需要休息和睡眠的造物在今夜互相道别。

　　-

　　开始学习魔法的第一天，扶昭从老师那里得到了一本写不尽的笔记本。

　　扶昭一头扎进了魔法学习里，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发现将笔记用自己的新学感悟和疑问解答填满，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身为魔法初学者，或者说一位魔法学徒，扶昭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资质有多逆天，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于魔法一途有多高造诣。

　　他只知道盖乌斯教导的还不错，自己学的也不赖。

　　盖乌斯的城堡，和人类贵族所修建的城堡完全不同，尽管外表看起来一样，但内里天差地别。

　　三层楼高的藏书室有十间，每一间的地面到天花板都列满了书籍。

　　工作室分了五间，研究魔法、炼金术、生物、材料的，还有一间不对扶昭开放。

　　扶昭拥有自己的小书房。说小，其实只是跟盖乌斯的书房比起来小，实际并不小。他们在扶昭的书房里上课，往往这个时候扶昭最能欣赏自己的老师，盖乌斯平日的冷漠体现在专业上反倒成为一种令他入迷的严谨理性。

　　总之，扶昭在盖乌斯的城堡里又过上了规律的生活。

　　只有他们二人，没有其他人。这样很好，扶昭认为自己暂时不需要新朋友。

　　转眼间到了秋天。

　　悬崖下有一片茂盛的苹果林，林间枝桠上挂满了饱满多汁的红苹果。

　　风送来苹果成熟的香气，一度盖过了大海的咸腥味。

　　扶昭因这味道变得不安，他惧怕的东西又被这味道勾出来了。一连几天，扶昭坐立不安，他闻到的都是苹果发酸的臭烂味道。

　　一天课上，扶昭向盖乌斯发问：“老师，防护法阵可以叠加其他魔法，屏蔽气味吗？”

　　盖乌斯：“可以。”三秒后他反应过来，扶昭为什么这么问。他一抬手，给城堡的防护加了一层屏障。

　　很快，令扶昭憎恶的苹果味，消失了。

　　“那今天就从防护阵的附加魔法学起。”盖乌斯面无表情地说。

　　讨厌的味道消失了，扶昭的眼睛泛出波光，嘴角不自觉上扬：“好的，老师。”

　　授课结束后，盖乌斯没有马上离开小书房。

　　“你本可以早些提出来的。”

　　“外面的味道，我不会分精力去关注，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你是我的学生，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我不希望任何东西拖慢你的学习进度。“

　　“如果有影响你的东西，尽早说出来。我们需要尽快解契。”

　　扶昭低着头挨训，但心里却轻飘飘的：“是的，老师。”

　　盖乌斯不完全是一个冷酷的人类，扶昭产生新的感悟。

　　完成今日的授课后，盖乌斯隐蔽地离开城堡，来到城堡下方的洞窟。

　　龙可以一直维持人类的形态，但是对于龙来说，恢复龙身总是一件松快的事情。

　　盖乌斯偶尔会回到他的龙洞，躺在自己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辉的财宝上小憩。

　　洞里除了盖乌斯收集来的财宝，还有数不清的碧绿翡翠。一部分是盖乌斯身上掉落的鳞片，一部分是洞窟因着翡翠龙的存在生长出来的。

　　睡觉的洞窟外连着更多洞窟。

　　书卷、秘宝、珍惜材料都藏在这里，老不死的龙都有丰厚积蓄。

　　躺在龙洞里的盖乌斯，分了一缕精神在扶昭身上，自己的学生听话待在龙堡里修习魔法，叫龙舒心。

　　寿命此刻也无法让他焦虑了。

　　尽管睡觉不是必须的，但安然的睡眠实为最高级的放松，龙不讨厌睡眠。

　　彻底丢开思考，他是来睡觉的。

　　扶昭不知道自己的老师躲着他跑去睡觉了。

　　他在享受畅快的呼吸。

　　没有大海的味道，没有苹果的味道。

　　只有纸张和墨水的味道，两样受他控制的事物，这样的味道不叫他不安。

　　喔，他还有一点心思去想着盖乌斯。

　　他开始想着盖乌斯是一个不错的老师，虽然平时性情冷漠，说话不明不白，但从没有苛待过他，相反总是冷冰冰地帮助教导他。

　　虽然他不是全然接纳盖乌斯，但平心而论，盖乌斯比起他以前的主人，好上千百倍。

　　扶昭又快乐起来，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虽然前世惨死，但他好歹在痛苦之后收获了新生。

　　虽然在精灵之森有不愉快，但是在他面前有一个更广阔、更神奇的世界吸引着他。

　　他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想不通、无法理解乌雅，为什么要丢掉永恒的生命呢？当她身为精灵王分明拥有了一切的时候，哪怕带着以前的记忆又怎样呢？

　　扶昭自己也带着前世的记忆，他有生的希望，有活得好的欲望，他是不会想寻死的。

　　死亡太痛苦了，他绝不要死第二次。

　　他感到庆幸，这具傀儡躯壳，理论上只要维护得当，他可以拥有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