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别久不成悲》茄螂

2、第一章 葬礼

　　殡仪馆永远是一个味道，香烛燃烧的焦味和花圈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青腥气。

　　白钰的葬礼来的人不是那么多，却也零零散散占满礼堂。蓝时靠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干上，一眼没往里瞅，手指反复划拉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页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琐碎的日常、新年的祝福、时不时的倾诉，这是他和白钰的二十二年。当初是他点下同意添加，现在他来点下删除联系人。

　　蓝时手机里的联系人少得可怜，现下只剩不到十个，都是殡仪馆的同事。这就是他处理情绪的方式，将离开的人彻底清出生活。

　　不留念想，不存痕迹，免得日后无意间翻到旧事旧物，徒增无谓的怅然。

　　手机刚锁屏又“嗡嗡”冒出一个小红点，是林朗的消息。

　　【给你放两天假呗？】

　　【不。】

　　他清楚朋友的关心，可放假并不能改变既定的结局。白钰不会回来，日子要继续过下去。

　　直到葬礼的流程结束蓝时都没有踏进礼堂一步，亲朋好友们陆续走出，低声絮语裹着惋惜和慨叹，随着人流往接送大巴的方向。

　　人流的末尾，是被搀扶出来的白钰的父母，没有见到孩子的身影。

　　老人家是老来得女，许久不见的孩子骤然离世，才过去短短一周，两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脊背比往日佝偻了不止一点，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全靠身旁的亲人搀扶才没有倒下。

　　蓝时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走出来的亲戚，他盼望，盼望有人质疑孩子的去向，或者哪个亲戚心疼孩子，可以主动揽下照顾孩子的责任。

　　他没等到，所有人都只感叹世事无常，惋惜逝者。他理解，各家有各家的生活，各人有不同的顾虑，能力有限，责任有限。

　　他只等到老人被搀到自己面前，递过来一个皱得起球的帆布包，说：“这是剩下的一些证件、和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里是白钰十几年来的积蓄，足够支付孩子到大学的所有学费和目前补课班的开销，其他的抚养费会让亲戚每月初打进卡里。

　　“我孙子…实在麻烦您照顾了。”

　　白钰临终前和父母说了什么呢？才能让老人家心甘情愿将孩子交给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人，或许是尊重逝者遗愿。不过已经无从得知了。

　　蓝时攥着包带子，恍惚间，他想曾经帮某个朋友遛狗的日子，那时手里攥着细细的绳，轻盈又无负担。现下手里不是遛狗绳，是一条人命和白藏往后的人生。

　　“我会照顾好他。”

　　话音落定，便算是接住了这份仓促又沉重的宿命。

　　蓝时犹豫着把道别的话咽进肚子，问两位老人：“白藏呢？“

　　一旁搀扶的亲戚接过话头，给出一个让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孩子在上学，就不请假耽误他学习了，反正总会知道的。”亲戚自称算是白藏的姑妈，她话说得理所当然，眉头紧皱，双眼紧紧地锁住眼前这个在医院见过几面的年轻人。

　　蓝时想问你们去学校找了吗？可他觉得没必要问了，已经过了一个周末，如果那个孩子知道，绝对不会不来的。

　　更何况，这位姑妈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亲戚像是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都默认了这个逻辑：一堂课的分量，重过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孩子的前程，比一场完整的告别要紧得多。

　　没人问过白藏想不想知道，没人在意他会不会遗憾。血肉骨亲永远会站在“为你好”的制高点上，替孩子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对对，快高三了还是学习重要，晚几天而已，反正都会知道的。”

　　“小孩可是上的重点高中，节奏快，落下一天都不行。”

　　一句接一句，语气里满是担忧，传入蓝时的耳朵里，只觉荒谬，他想反驳，却似乎被无形的手捂住口鼻。

　　以什么身份来说？

　　即使自己再清楚没赶上最后一面是什么滋味，是往后几十年里，想起对方最后说话的模样，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补不上，再不见，是一辈子无法释怀的疙瘩。

　　蓝时见过太多“来不及“，这次是白藏没来得及和白钰说一句再见，再见面就是隔着一杯黄土。

　　不应该是这样的。那又怎样？这是白钰的家里事，他是外人，没资格去评判这一家人的决定对不对，没立场去插手人家的生离死别，更无法替十七岁的白藏，选一条不遗憾的路。自己能做的，只有做好分内之事。

　　“好。“

　　人群逐渐散去，礼堂外只剩下蓝时一个人，葬礼就在他上班的殡仪馆举行，也省去一次通勤。蓝时掏出手机给林朗发了调班申请，麻烦对方把明天开始的一周都调成白班。

　　林朗秒回OK。

　　周五下午五点五十，初夏的余热已经散去，蓝时的车停在校门对面的树荫底下，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扫过校门口挤满的家长和小吃摊。

　　白藏是住宿生，每周五白钰都会来接自己儿子放学，可上周五什么都没发生，不知道什么情况。

　　蓝时还在想怎么去接一个自己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学生，校门口已经逐渐嘈杂起来，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门陆陆续续从学校里涌出，迎接短暂的周末。

　　学生们不急着离开，逐一流向自己心爱的路边摊前，准备先解解馋。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出来的学生，他并不指望白藏能记得自己的长相，小升初之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了。

　　周五是学生最兴奋的时候，同样，白藏最期待的也是每周五在校门口找妈妈的车，这次因为期末考已经两周没回家了。他对路边摊一点兴趣都没，妈妈做的点心比这些好吃上不止一百倍。

　　路边停放的车辆都很陌生，那辆白色贴满卡通车贴的轿车没有出现，白藏左看右看地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手机也没有弹出新的消息，他给妈妈发消息问她去哪儿了，也没有收到回复。

　　难道有什么急事吗？可之前妈妈都会提前发消息来的。

　　他躲在马路边的树荫下，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期待手机弹出点什么消息，直到校门口成堆的学生只剩下零星几个，白藏才瞧见马路对面停着另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

　　黑色SUV副驾驶的车门上贴着一只奶牛猫的车贴，原本的图案是没有脸的，这只猫却长了一双豆豆眼，猫耳朵还戴着一只蝴蝶结。

　　绿灯亮起，白藏大跨步跑向那辆SUV，同时，车主人也心有灵犀地放下了车窗。等看清车里的人，刚才等人的焦急才稍有缓解，白藏把书包从车窗甩进副驾驶，扒着车门问：“蓝时，我妈让你来接我吗？”

　　直到小孩跑过来之前，蓝时都觉得遗传这件事不可信，蓝时对外貌没有很强的感知力，简单来说，他有点脸盲。所以从前每次听白钰夸自家孩子长得和自己真像真帅气，都是应付地点头应和。

　　蓝时在簇拥的人群中发现一个学生一直站着，那个学生跑过来，越来越近，那双和白钰相似的眼睛，现在只和自己隔着一个副驾驶的距离。

　　自己怎么会认不得白藏呢？

　　“你不知道吗？“蓝时把小孩的书包放到后座，边惊讶那些亲戚竟然真的什么消息都没告诉孩子。

　　原本他以为亲戚们说了，自己今天过来只需要把伤心的孩子送去墓园哭一场，再送回去准备晚饭，一天就结束了。

　　现在还多了个告知真相的任务，偏偏这件事是最难的。蓝时斟酌着，吃不准该怎么开口。

　　白藏一钻进车里就把脸凑近空调出风口吹凉，扯着校服领子把脸上的汗抹了一通，嘴上一刻不停，问：“妈妈也没告诉我是你来接。她是突然有什么急事吗？”

　　防止小孩感冒，蓝时把空调往上调了一度又把风速关小，才发动车子驶离学校，他直直地看着正前方的柏油路，一点也不敢往副驾驶瞥，回答：“白钰上周出车祸去世了，昨天葬礼，现在带你去看她。”

　　如果空气看得见的话，大概凝固速度要比水快上许多，蓝时觉得单靠鼻子已经喘不上气了，偏偏信号灯也不合时宜地跳成红色。白藏被这一句话砸得没回过神，表情还是迎接周末的兴奋，然后一点一点垮下来，他坐直身体，不敢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什么？”

　　蓝时没有再回答，在红灯跳绿的一瞬间就踩下油门，他加快了车速，渴望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可这些都是徒劳的，白藏的情绪不可能忍到墓园才爆发，在他消化完蓝时沉默的答案，情绪已然爆发：“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应该、不应该通知亲人吗？学校为什么？老师没和我说为什么？”

　　“你家里人说不影响你学习。”

　　“所以呢？你也不说了？我妈死了！”白藏的咆哮填满了这不大的空间，让蓝时避无可避。

　　我当然知道。蓝时没有吭声，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也自知理亏，决定继续以沉默应对。可白藏没有要翻篇的打算，他被这持续的沉默惹恼了，车在行驶，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为了安全，还不能和眼前这个沉默的司机动手。

　　“停车！蓝时你停车！”

　　刹车的惯性让两个人都狠狠砸在椅背上，蓝时还没来得及把脸别向另一侧，就已经被副驾驶的小孩揪住衣领，避无可避，他不得不再次面对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他仰头，这双眼睛现在盛满眼泪，正在质问自己，他甚至猜到眼睛的主人下一秒会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这是你家里人的决定，我不好说什么。”他给出答案，望着眼泪从眼眶里滚落，泪滴砸在自己脸上。好烫。

　　是啊，那些亲戚没告诉他，自己也没去学校找，用外人的身份自我逃避。蓝时你明明很清楚，白钰和亲戚们并不熟络，凭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可以插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