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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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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一个给人希望又充斥绝望的地方,谁也不想自己认识的人进去,所有人也都希望能从里面走出来。
蓝时比绝大多数人都要熟悉这里的节奏,永不停歇的滴滴声,家属压抑地啜泣声,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地脚步声。还有那扇自动门,每一次开合,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落幕,或是一个奇迹的诞生。
他清楚这一天,这一天往往是突然来的,人永远不是老了才会死。
凌晨三点,刺耳铃声炸响时,蓝时正坐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对着一叠火化登记表发呆。
来电显示是“白钰”,可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语速很快地说:“请问是白钰家属吗?病人车祸,现在正在市一院抢救,麻烦你立刻过来一下。”
嘴还在打磕绊斟酌话语时,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反应,他甩下手里的单子开始往停车场跑,从工作的地方赶去市一院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还好现在是凌晨。
凌晨的马路车少的可怜,蓝时压着限速往医院赶,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如同他生命里,无数逝去的人和事。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早准备好了。
蓝时赶到的时候急诊大厅里乱作一团,两个警察正在逐一安抚赶来的家属,肇事者不见踪影。他凑巧听见一耳朵,酒驾,连环车祸,便没再凑上前多问细节,只是捏着单子去缴费,然后配合医务人员联系白钰的直系亲属。他这才知道,那通电话,是护士从紧急联系人里拨的。
白钰的父母终于在早上九点赶到医院,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亲戚搀着跌跌撞撞地冲进蓝时的视野里。
蓝时望着两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想起大学白钰未婚先孕又执意要生下小孩,气得老两口摔了东西跟她断绝关系,说家门不幸再也不认这个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老两口当初说了狠话,可心里却从没放下女儿,又不知怎么挽回。
直到今天,人命关天,这一家子才终于将这几百公里的隔阂走完。
“她还在ICU里,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蓝时给老两口腾了位置坐,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漂亮话,只能听着老人崩溃的哭声,还有亲戚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曾经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哭,哭到视线模糊眼皮睁不开,甚至哭到生理性呕吐跪在地上。临终的母亲、老去的朋友们,因为经历太多次,离别这个课题蓝时已经毕业了。
三天,蓝时就住在ICU外的金属椅子上,探视有人数和时间限制,轮不到他。
他看见老两口每次都对着手机屏幕仔细整理衣领,擦掉脸上的泪痕,整顿好情绪进去,最后老泪纵横的出来。
听闻噩耗赶来的亲戚一个接一个,谁都以为长椅上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是其他人给白钰请的护工,每个人过来都拉着蓝时问情况,他也不厌其烦的复述着,然后说:“不客气。”
他不解释,就这样默认把自己摘出去。
他应该习惯的,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这漫长到可能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里,他已经学会自己消化所有情绪,或者说,他把所有自认为没必要的情绪,统统压缩成垃圾文件,然后一键删除。
只是在深夜,医院走廊逐渐安静下来,过去的回忆随着呼吸在身体里流动。
二十二年前,蓝时又一次更新了身份信息,那时候他一边上班一边兼职又自考了大学,用忙碌塞满生活,让自己无暇去想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某天半夜,蓝时还在西点课教室麻木的练习裱花,裱花嘴里长出一朵又一朵玫瑰花,整齐得像复制黏贴,他已经对这套动作相当熟练了。
教室的门被突然推开,一声感叹闯了进来:“我天,你做的也太好吧,教教我。”
就这样蓝时时隔几十年被迫交了一个新朋友,他始终保持着拒绝的态度,因为不敢和任何新的人产生情感联结,反正最后总归是自己送走对方的。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他和白钰坦白自己的不同,试图用这个超乎人类常理存在的事实把对方吓跑,再一次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淡又枯燥的生活。
可白钰没有,她只是开始问蓝时上过多少次学,之前考了什么专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会无聊吗?她乐于分享自己网购的小零食,会和蓝时吐槽老师又在搞小组作业,锲而不舍地约蓝时出去打卡网红店,她像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一样和蓝时相处。
她说:“蓝时,试试看和我成为朋友。”
他们真的成了朋友,某一天白钰拉着蓝时去给自己选墓碑,说以后来看她不要带菊花,她喜欢百合,她不避讳自己的死亡。
直到死亡来临。
第四天,护士搀着老两口出来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走到蓝时跟前,说:“病人想见见你。”蓝时匆匆把刚撕开包装的饭团囫囵塞嘴里,跟在护士后头去穿防护服。
病床上那个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肿得变形,甚至这已经是消了点肿的样子,那么漂亮的人,现在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蓝时干巴巴地站在病床边看,他送走过很多人,老死的、重病的甚至牵扯到刑事案件的等等,但这次不一样,其实每次都不一样。
但蓝时已经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他只本能的感觉到一种熟悉感。
终于床上的人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睁开眼,看见蓝时的时候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啊。”她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听不真切,和记忆里熟悉的咋呼声相差甚远。
蓝时看着白钰忘了回应,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是一次次的深呼吸,压下嗓子眼的那股涩意。
过了很久,声音又透过氧气面罩飘进蓝时的耳朵:“你还记得小白吧?”
毕业前夕,所有人都在忙着拍毕业照留念的时候,白钰红着眼,手里攥着一张病历单找到蓝时。她和他说,我怀孕了。
那个和她谈了两年恋爱的男朋友,在知道她怀孕后,转了三千块打胎钱,然后拉黑删除,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时问,我陪你去做手术?
“我想把他生下来,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要他。”
为什么?孩子现在只是一个胚胎,这是引产最合适的大小。白钰没有给出问题的答案,蓝时猜不透一个母亲的想法,像自己母亲到死都没有给出对儿子是爱还是恨的答案,只留下一句“好好活”便与世长辞。
在白钰生下白藏,成为单亲妈妈的日子里,蓝时也是实实在在的当了一回奶爸。蓝时没法养育生命,甚至连宠物都没养过,连对自己都不负责任的人,又怎么对别人负责?
可烫手山芋已经塞到怀里了,不得不接,他想当然以为养一个小孩和养宠物差不多,然后发现小孩可比阿猫阿狗烦多了。
他被烦得厉害,却又拒绝不了白钰一而再的请求,隔三岔五的去帮忙,终于在孩子上了小学后才稍稍轻松了一点。
蓝时不知道那个小孩来过没有,他从来都是懒得关注多余的事情,何况门口哭的人这么多,他都不知道当初那个小婴儿现在长什么样子。
白钰见对方没回应就知道答案,她笑起来,管子也跟着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胸腔的起伏牵扯着仪器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她费力地喘着气,眼神死死攥着蓝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白藏……小宝”,字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氧气面罩上凝起薄薄的雾,“我爸妈……老了、养不动……”
蓝时垂着眼,看见白钰的手伸出来,想要够到自己,却连抬起两寸都艰难,他猜到接下来会是什么。
“万一我出事……蓝时,”白钰的声音带上了哀求,原本暗沉的眼尾泛红,却没掉眼泪,许是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拜托你,照顾他。”
蓝时立刻摇头,幅度大到谁也忽视不了:“你会好的。”
“万一……万一,”白钰急了,呼吸变得急促,仪器的蜂鸣再次响了起来,护士在外头敲了敲玻璃,示意时间快到了,“我害怕……就当,就当帮我最后一次。”
蓝时想不起那孩子的模样,数不清白钰提过几次白藏的名字,只肯定那是个麻烦,是会打破自己长久以来平静生活的变数。
蓝时拒绝与任何人产生过深的交集,他能提前做好面对白钰离世的准备,可把一个孩子从小养大,这是冒险中的冒险。
离别这堂课,他不会重修的。自私也好,冷漠也罢。
“就、几年,”白钰的声音弱了下去,眼神却依旧执着,“等他工作独立了……你就走吧、蓝时。”
蓝时看着白钰肿得变形的脸,对方眼里残存的光一点点黯淡,二十多年的交情像潮水般漫上来,漫过他刻意筑起的堤坝。
那些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在深夜的街头谈论过去与未来的日子,此刻都成了沉甸甸的砝码,压得蓝时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蓝时没点头,也没再摇头,只是沉默着。
白钰看懂了他的妥协,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眼睛慢慢合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谢了……朋友。”
护士推门进来,示意探视时间结束。蓝时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白钰,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如果忽视管子和仪器,还有那些伤的话,仿佛只是睡着了。蓝时转身脱下防护服,消毒水的味道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蓝时抬手挡了一下,边掏出手机准备点份午饭,没等他按下付款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宣判生命终将迎来的结局:“蓝先生,您好,病人刚刚抢救无效去世了。”
今天阳光明媚,医院里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抱着病历本茫然四顾。蓝时站在原地取消了那单外卖转而往院外走,他记得附近有一家好吃的盖浇饭。
蓝时的脸上看不出悲伤的情绪,今天是无尽生命里最普通的一天,只是今天自己又失去了一个朋友。他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离别,或许多年之后,还要再经历一次。
在接手父母遗物的六十多年后,蓝时再一次收到了一份遗物。
一份最沉重却无比鲜活的遗物,朋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