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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扫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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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第二周,白藏出生。
孩子出生的前一晚,白钰还在翻字典纠结给未出生的孩子取哪个字,当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脸边的时候,那些字典里蕴含着各种美好寓意的文字,都变得平淡无奇。
白藏,指代秋天,也是白钰的宝藏。
小孩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喊妈妈,那天白钰着急忙慌地把蓝时喊到家里,只是为了给他展示一番。像无数母亲一样,面对白藏的每一个第一次都表现得无比激动。
“叫哥哥,哥、哥。”白钰把儿子搂在怀里,指着在厨房做饭的蓝时,教儿子第二个发音。
“就叫蓝时吧。”他背对着母子,拒绝了有年龄指代的称谓。他无法成为这个孩子的任何人,等孩子长大,到孩子老去,这个称呼要怎么合情合理的喊出口?
蓝时,成了白藏学会的第二句话。
孩子出生后,白钰和父母的关系即使没有缓和,但老两口开始隔几个月就去见一见在外独自打拼的女儿,顺便捎带去几大包家里种的菜。
说到底,从前把话说的那样决绝,到最后老两口还是心疼女儿在外面吃苦了。
再多的,蓝时没看见的那些,白钰不说,他不问,他再想关心这个朋友,都会刻意提醒自己保持疏离,他必须每时每刻都做好离别的准备。
“你说的那些亲戚我就没见过!算什么家里人?蓝时你不是我家里人吗?为什么你不来呢?”白藏声嘶力竭地质问兜头淋下。
家人?这一刻,蓝时回想曾经自以为的刻意疏离,和几十年和白钰相处的一幕幕。原来自己早已参与了这个朋友整整半辈子人生,见证朋友孩子的出生,几乎没有错过白钰任何一个人生重要节点,结果最后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过客,来假装早已释怀,去掩盖自己的不负责任。
这是蓝时能帮白钰的最后一个忙了,是他和白钰最后的联系了。
所以现在这样的局面,是白钰希望看见的吗?难道自己真的认为比起母亲,学业更重要吗?
肯定不是的。
其实在葬礼上听见几张陌生面孔那样提议的一刻,蓝时就在纠结这个行为算不算对白藏负责?如果按照自己的脾气,肯定接受不了被隐瞒亲人去世的消息的,甚至原因只是怕耽误上课。可他当时逃避了。
“对不起。”他承认自己错了,现在已经于事无补。
听见道歉,白藏慢慢松开紧握领子的双手,对方已经道歉了,按道理应该说没关系,可当下他没法原谅蓝时。怎么会这样呢?他是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那些演员都是立刻嚎啕大哭来表达难过,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法那样哭出来?白藏找不到可以形容现在情绪的词汇,只觉得眼眶和鼻子好酸,只能伸手先抽两张纸巾捂在脸上。
车门开关的声音难以忽视。什么意思?自己被一个人丢在路边了吗?这不是蓝时第一次丢下自己了,白藏的脑子现在一团浆糊,只凭本能行动,“咔”安全带弹出,他三步并两步地去追那个背影。
“你去哪啊!”他冲背影哭叫着。
蓝时无法面对小孩沉重的情感宣泄,他注视着那双眼里的愤怒变为悲哀,在捕捉到责怪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所以想也没想就下车了。
吸进第一口温热的空气时,蓝时觉得自己冲动了,在小孩面前冲动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即使这一次没有误会。他需要喘一口气,或许是喘很多口气才能让脑子清醒点,但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白藏的叫声已经追了上来。
说来也巧,车停的位置路边开着一家小花店。蓝时随口扯了个谎,指着花店的路边招牌说:“买束花给白钰。”
这下白藏安静了,咽下后续的质问,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站到蓝时跟前。这是他第一次需要微微颔首才能和蓝时对视,在模糊的童年记忆里,自己一直是伸长手臂,仰望着喊上几声,才能收获蓝时的目光。
“包一束百合花,都用白色包装。多少钱?“蓝时简洁明了地提完要求,掏出手机扫码。
“不是应该,买菊花吗?“裹在浓重鼻音里的问题在身后响起,白藏盛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店员包花。
扫墓确实应该买白菊花,但是,不久之前白钰和自己聊起生死离别的话题时,告诉自己她喜欢百合,以后不要带菊花去见她。
蓝时觉得那段时光应该没有过去太久,现在白藏问起,才惊觉那时候白钰还没有生下孩子。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啊。
“她不喜欢菊花,你下次来别买错了。”他没有接店员包好的花,扬了扬下巴示意白藏去拿。
直到车停在墓园边上的停车场,两人都没有再交流。蓝时松了口气,而副驾驶的小孩什么时候能止住眼泪,他不想知道。
初夏的气温算不上炎热,可在室外待久了身上也难免蒙上一层薄汗,在墓园里只有额外的阴凉感。
蓝时在前面领路,左拐右拐后停在一块墓碑前,他什么都没说,而是让到一旁给母子俩留下相处空间。
墓碑上有照片,白藏认得出是妈妈,可又觉得和记忆里的模样有些出入,好像更年轻一些?
冰冷的大理石上刻着白钰的名字和两串数字,去世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白藏想到被霸占的体育课,一如既往难吃的学校盒饭,所有的科目都接近尾声,再一周期末考试完就可以迎接暑假了。
可意外就发生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和之前一样,比暑假作业先发下来的,是妈妈的死亡通知。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怎么办啊?怎么办……
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多等一天再办葬礼?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给自己见吗?
白藏对各种叔叔婶婶都没有印象,除了母亲之外唯二见得多的,有血缘关系的,只有爷爷奶奶。他自认为,自己和蓝时都比那舅妈姑妈要亲近许多,为什么现实不是这样呢?
为什么蓝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为什么蓝时不为他考虑一下?明明,明明什么呢?
他记得自己和蓝时,在四年级暑假之后就再没见过了,好像仅仅是因为自己问了一个早已不记得的问题。可明明每年这个叫蓝时的人给的压岁钱都只多不少,生日礼物出现在家门口的时间比下课铃都准时,但自己和蓝时的关系似乎永远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白藏知道蓝时是妈妈的朋友,是因为妈妈才和自己有联系的,小时候每一次出现在校门口的身影,也都是妈妈拜托对方来接孩子。
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粘着这个哥哥,甚至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蓝时一直让自己喊他全名。现在,他必须接受一个自己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他只剩自己了。
白藏闻到怀里的百合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莓香,他问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办?他把膝盖压在大理石上,额头抵着黑白照片,只能感受到一片冰冷。妈妈,再抱抱我吧。
百合花为什么是草莓香?呼吸,鼻腔似乎有沙砾摩擦,泪眼模糊中他看见蓝时好似站在烟里。原来他还在。
“抱歉,我灭了。”蓝时发现满脸眼泪的小孩在咳嗽,只能把刚抽一口的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他看着整个人跪在墓碑上的白藏,以为小孩哭脱力了,赶紧拎猫似地拽衣领,却没想是自作多情,还没等他拽到领子,小孩就一骨碌站起来了,边淌泪边瞪自己。
蓝时有些尴尬,眼神飘忽,问:“再待一会儿?“
“不了,把我送回去吧。“白藏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和妈妈说了再见,径直往前走。
蓝时发动车子,这一次白藏却一溜烟钻进后座,好像有意和自己隔开距离,他对小孩闹脾气的行为并不在意。
“对了,白钰她把你托给我了,你晚上想吃什么。“蓝时省去大部分细节,只挑自认为的重点通知白藏。
“是吗。”白藏吭了一声,对这个托付并不感到意外,从小时候就这样,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蓝时来照看自己。当时,蓝时肯定很不情愿吧,只是看在妈妈的面子上。
蓝时透过后视镜见白藏皱着眉,自以为是地认为小孩不情愿这个托付,他对这个猜测感到兴奋,还来不及自我谴责,话已脱口而出:“如果你有自己的打算,我可以送你去。”
我害怕,对不起,白钰。
“你!我哪都不去!送我回家!”白藏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被挑起,他透过后视镜逮住蓝时还没来不及错开的视线。
明明是带着妈妈的遗愿来的,怎么可以随便反悔?白藏固执的认为,妈妈把自己托付给蓝时的同时,又怎么不算把蓝时留给了他呢?
车没有立刻驶回小区,慢悠悠地停在菜场门口。蓝时早已整理好情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头问:“晚上想吃什么?”
“你听不懂吗?我要回家,没胃口!”白藏还困在复杂的情绪里,语气不耐烦,头也没抬,只一个劲左右乱滑手机屏。
手机屏绝对没有亮,蓝时不想争辩吃不吃晚饭的问题,也不再问白藏任何问题,直接发动车子,一言不发地开回白钰家里。
“到了,下车。”听见车门关上,蓝时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开。
和小孩子怄气是一个很幼稚的行为,蓝时这样想着,叹了口气,把车踩停在附近菜场门口。
做饭是蓝时最擅长的事,他自认为在未来可预见的重复的日子里,美食是唯一一个可以翻出无数花样,给生活提供新鲜感的源头。他甚至特地花了十年,分别学习中餐和西点。
白藏喜欢吃什么?他还记得白藏小时候都是给什么吃什么,而母子俩一起生活,口味估计差不多。
蓝时穿梭在各个菜摊前,很快手上就多了三四个塑料袋,他数着菜的数量,确认不会太多,便打道回府。
回的是白钰家。
甚至不需要特地找单元号,回神时蓝时就已经站在电梯里了,屏幕上的数字从1到10,“叮”,电梯门打开。
左转,1001室是电子锁,密码或者指纹解锁,他站在防盗门前,眼睛却盯着门铃。这把锁可以认证自己的指纹,回这个小区熟得像回第二个家一样,买菜时不用特地回忆就能避开白钰所有讨厌的食材。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现在按下指纹,就等于承认这段感情终于在自己生命里留下了痕迹,但为什么自己没有在葬礼上流泪呢?
现在感觉就像是,帮白钰在带孩子。和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