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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鸩 沈兰时私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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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里灯火灰暗,一只冰凉而纤细的手从栏杆外握住了沈兰时。
沈兰时猛然惊醒,只见沈时涧怀里抱着玉瓶,眼下的乌青格外突兀。
“时涧?”
沈兰时费力眨着眼,回握住沈时涧的手,仿佛这眼前一切皆欲化为空虚。
“皇兄,是我。”沈时涧安抚着哥哥,连忙将玉瓶送了进去,说:“皇兄,先上药吧。这是臣弟从江南带回来的,药效极好。”
沈兰时眼珠一转,扫过堂内几个侍卫睡着香,酒坛滚在一边。
“时涧,你……?”
“皇兄,我可没给他们下药,我从江南被父皇连忙召回,费了好些周折才进得来这一趟。”沈时涧连忙摆手撇清关系,窃声道。
沈兰时虚托着手,接过玉瓶,揣在怀里,来不及多想:“时涧,麻烦了。”
可沈兰时是禁军钦提重犯,所有的御敕诏令、刑部符帖以及精微公验全部都是自上传达,直接将他从东宫押入天牢。
这已表明皇帝对此事绝不姑息,可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这么大权利,在这样情形下也要收钱铤而走险,将沈时涧送进来。
沈兰时呼吸瞬间一停,似乎想到什么,连忙急促道:“时涧,走,快走。”
“走去哪里啊?”一道轻佻但又阴森的声音传来。
沈兰时瞬间心如死灰。
这沉重而缓慢脚步声一步一步似捏紧在沈兰时的心脏,强大的逼迫下,他顿时冷汗淋漓,湿手颤抖着紧握住沈时涧。
楼如故背着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看着兄弟二人情深似海的样子,忍俊不禁:“四皇子刚从江南一带归都,此处阴冷潮湿,四皇子身体贵重,恐怕只会沾染了寒气,臣这就派人来给您的长兄上药,您看可好?”
楼如故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侧身微微将走廊的风挡住,目光却从沈时涧肩头掠过,落在沈兰时后背受了刑罚,却没有被血浸透的衣料上,暗暗松了口气。
沈时涧没见过似是被这道话里的圆融拦了一下,一时没有接上,但自家兄长用手点了点他,暗示他离开。
沈时涧这才回了一句,怔怔离开。
走出牢门时,沈时涧还往沈兰时的方向看了几眼。
楼如故朝廊道尽头微微颔首,一个杂役从里面推着车走了出来。
“明早皇上要审你,脏成这般模样,怎能面圣?”
沈兰时被杂役带下去清洗,后背的伤溢出血,做了简单的涂抹,套上了干净的棉衣裳。
翌日清晨,禁军提着沈兰时过了长路,到了勤政殿。
太监岳来顺盼着人来了,连忙上前几步,叩首半躬,低声俯首道:“奴见过楼大人,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大人移步。”
身一侧,沈兰时被押了进来。
岳来顺在门边扣了头,说:“皇上,楼大人已经到了。”
半响,才传出个低缓的声音:“进来吧。”
沈兰时呼吸急促,慢吞吞地随着他人进来,殿中的布局景象大换位,御案上多了两盏铜鹤烛台,北墙挂了一幅他没见过的山水。
所有东西都还在,但好像所有东西都换过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涌上沈兰时心头,他的余光扫了殿内的两侧,一双熟悉的金丝缎面鞋,映入眼帘。
徐盛宗,此刻就站在旁边扫了眼这边,这个当今贵妃的哥哥,仗着先皇后已死,自家妹妹独大后宫,又领着检举沈兰时的功过,风头正盛,丝毫不把落魄甚至即将去死的皇子放在眼里。
他生得一副寡淡面相,两颊微陷,沈兰时和二弟年幼时就挤着眼,私底下喊他“灰鼠舅舅”。
自然,徐盛宗也配的这一个称号。
勤政殿里的御炉香弥漫开来,温暖却又甜腻,沈兰时愈渐喘不上气,这香气让他置身于湿透的绵絮里,一层层糊住,无法继续呼吸。
“楼如故,沈兰时一案,审查可有眉目?”承元帝瞟了一眼,本就寂静无声的大殿宛如砸进冻透的池塘,呼吸都瞬间停滞。
楼如故出列,叩首半鞠,道:“回禀陛下,恕臣无能,无论怎样审问沈兰时也皆是不知、不认。”
殿里的暖炉一直升温,周遭却无一人身暖。
承元帝抬眼直向沈兰时,沉声道:“叛国通敌,丧尽天良,天厌人弃,枉为太子之位,你还有何辩?”
沈兰时低着头,无力的双手在冰凉的地上支撑,闭了闭眼,冷汗却浸湿了后背。
他绝不能认、绝不能死。
天阙关十二县,分四仓储粮,每一个仓粮充足,账本页页平整,行行清晰。岁入皆合《户律》、岁出毫厘不差,堪称一部模范州府的理财范本。
账本上“无关痛痒”的承元七年腊月炭敬十两,笔锋里还带着体恤下情的温度。
就是这样一本精细又温度的账本,知府却在上交不久后的上吊自杀。
这一疑问成为了所有事情的开端,私通叛国诬陷、沈兰时含冤入狱,京城乱了套,朝中大臣有的忠心而辞官、有的保仕而站队,一瞬间沈兰时成了人人避之的丧家犬,晦中霉,无一人愿意沾边。
沈兰时握紧衣角渐渐成拳,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嘴里蔓延,直至清醒,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声体微微颤抖。
口口相传的谣言一字一句火辣辣地抽打在他的脸上,告诉天下的布衣。
他沈兰时是个不孝子,连狗都不如的混账。
只差一步。
那十两炭敬的去向,再给半日便能摸到根上。
可是终究没有。
暗卫给的密信早在禁军抄查的那一夜没了,最后的真相只有赏戏人和死人知道。
沈兰时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落在承元帝的书桌上,咽喉有些许哽咽:“父皇,儿臣赤胆忠心,未尝一日敢忘储君之责、人子之道。”
说罢,沈兰时渐渐挺起脊背,喉结滚动,右眼的泪划过脸颊落入粗衣里,嘶声道:“儿臣自幼读圣贤书,更知君父如天。儿臣纵粉身碎骨,亦断不会以此等……禽兽不如之法,加于草衣之身。”
“儿臣想问父皇:若真要谋逆,何须串通乌孙通敌叛国?儿臣辅国三年,接触军报不下百份。”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儿臣若有异心,机会何止万千,何必选这最冒险、最冲动的一种?儿臣纵是愚钝,也不至于如此不惜命。”
“你怎敢提辅国二字?你辅的什么国?天阙关的防务图,烽燧位置、换防时辰、粮仓屯量,这些标得清清楚楚!你辅国三年,就是把这些东西一笔一划描给别人看的?”承元帝斥声道。
“朕给你东宫之位,给你辅国之权,给你万人之上。”承元帝举起茶盏,直直砸在沈兰时一侧,厉声道:“你回朕什么?你把刀递到乌孙手里,让他们捅朕的江山?来人把贾言给朕传来。”
半响,殿门被推开。
风雪裹着腥气灌进来,侍卫拎着贾言进来。
一松手,人直接栽了下去,他脸上没有一块好皮,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囚衣领口下透出鞭痕,一条叠一条,他整个人跪下去时像一袋散了的米。
楼如故淡淡扫一眼,默不作声。
徐盛宗心里鄙夷,却心生出一丝诧异。
贾言跪好,或者说,跪出一个大概的形状。他右膝盖还能着地,左腿从大腿以下就歪向一边,像是膝骨被什么敲过,放不平。他用右手撑着地,左手悬着,不敢碰地面。
“草民贾言……叩见陛下。”
承元帝坐在御案后面,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左手上。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头无意识地蜷着又张开,蜷着又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承元帝斥声说:“你在刑部供了什么,当着朕的面,再说一遍。”
“草民……草民将东宫军事密信,亲手递与乌孙使者,并将……回信递交给太子殿下。殿下在侧殿焚毁。草民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殿下通敌属实。”
话音落,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密信上写明乌孙骑兵从关墙西北角新道入境,三日内可切断镐都粮道。殿下在信尾加了一行小注“事成之后,乌孙退兵三十里,互市十年”。”贾言心虚不敢看沈兰时一眼,便连磕几个响头做阵,门前一片血印,哽咽道。
“贾言,你背得真熟。”
沈兰时偏过头,看着贾言伏在地上的后背。
那副脊梁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囚衣底下凸出来,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父皇。”沈兰时转向御案方向,沙哑道,“他说儿臣通敌。可通敌是为了什么?为了夺权?那封信上写的“互市十年”,是兵部之权、户部之权、礼部之权。儿臣若真通敌,就该要兵、要钱、要地盘,而不是替乌孙求一个“互市”。互市通了,边关太平了,对谁最有利?对谁最无力?”
对边民最有利。
对将士最有利。
对国库最有利。
唯独唯独对叛贼,没有半分好处。
“陛下。”阴恻的声音响起,徐盛宗出列,跪于殿中,字字看似诚恳道:“沈兰时一番话令臣想起前朝康王谋逆前夕,也曾跪于殿中这般叩首,也字字动人——“儿臣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啊。”
殿内死寂更沉,龙椅上的人指尖叩了叩扶手。
一声声咚咚,一点点抽取沈兰时仅剩的光阴。
承元帝盯着沈兰时,淡淡开口道:“沈兰时私通在前,欺君罔上于后,天地不容,赐鸩于天牢。”
沈兰时全身宛如冰水迎头浇下,刺骨的寒冷瞬间炸开。
他呼吸一顿,只有耳边心脏跳动的咚咚声才证明他活着。
沈兰时不明白昨日疼他的父皇,今日就变成这样,他不认识眼前这个父皇了。
这一幕正好映入楼如故的眼里,渐渐握紧拳头,心中盘算着时辰,不由得慌了神。
沈时涧忘了御前礼仪,几乎是踉跄着扑前一步,“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沈兰时身侧。
“父皇!求父皇明鉴!皇兄……皇兄他绝不会做此等事!定是有奸人构陷!求父皇开恩,彻查此案!叛国之事何等虚妄,岂能……岂能以此定储君生死、断父皇骨肉啊!”他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只能朝着御座的方向,近乎哀恳道。
“四皇子刚回京城,心情激荡,挂念兄长,臣等理解。然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人证、物证、刑部与大理寺连日审理,案卷已成,铁证如山。殿下所谓构陷,难道是指三司官员,皆是无能昏聩之辈?”徐盛宗一顿,看向陛下。
“够了。”承元帝沉声道。
“沈时涧你殿前失仪,是为不敬。念你初次归京,情急关心,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承元帝道:“楼如故三日之内务必审查出,把沈兰时押去天牢严加审讯。”
沈兰时没有挣扎,侍卫牢牢按住他,硬生生拖出殿外。
漫天飞雪、寒冷刺骨的凌风刮在沈兰时脸上,这宫路长得没有尽头、青石板上的雪,吃人脚,一步一陷。
侍卫一把搡开牢门,将病得神志不清的沈兰时掼在潮湿的草铺上,转身离开。
沈兰时看着眼前的房顶变来变去,环顾四周,似乎也没有解渴的东西,渐渐闭上双眼,像一个小破船在汹涌的海上漂浮,被海浪拍打得摇摇欲坠。
他体内似有万只蚁虫啃噬着骨头、嘶咬着肉,自己却是俎上之肉,动弹不得。
他闭眼的瞬间,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她蹲在大槐树下朝他伸出双臂,“景初,来,来母亲这里。”
他的双腿灌注了铅,自己动不得。画面一转,后山上,春意绕梨花,那一年父亲还是一个知府、两个弟弟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一家五口吃着槐花糕。
可梦里母亲的样子渐行渐远,后山梨树瞬间枯萎,脚步一怔,心一惊,回头寻找弟弟,可是周围横尸遍野。
他拖着中箭的右腿,踉跄着踩过黏稠的血泥,目光在每一张凝固的脸上犁过,直到他看见那个发黑破烂的长命锁,那个在被战马拖了几里地的血肉模糊的少年脖子上。
沈兰时直接重重跪倒在地上,一阵剧痛席卷全身,瞬间冷汗直冒。
他看着拉扯到伤口的右腿,宛如倒钩的铁蔓刮擦着腿骨,温热的液体立刻飙射出来。
他手脚并用,趔趄地爬到弟弟身旁,刚抱住弟弟,忽然身侧一支箭,呼啸一声射穿长命锁、直直镶入弟弟的体内。
沈兰时瞬间惊醒,大汗淋漓,一种失重感和不安包裹全身。
沈兰时寻着亮光,才发觉狱房里有个熟悉的影子。
“醒了?太子殿下临死还能这么安稳,臣属实敬佩。”
楼如故话音一落,借着昏暗的光线盯着沈兰时。
沈兰时口干舌燥,喉咙干痛的发不出声,躺在铁床上,偏头静静地看着他。
楼如故见他不做声,便上前一步,扶他起来,转身递来一个酒杯,清咳几声道: “殿下,请吧,早点喝下去,早点轮回下一世。”
沈兰时殿下盯着酒杯,昏暗的光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液体,父皇不是准他再活一夜么?
楼如故看到这一幕,眼眸里含着笑,戏谑道:“殿下不接也没关系,我帮你。”
楼如故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捏开他的下颌,将冰冷的杯沿硬生生抵进他齿间。他想咬紧牙关,可连颚骨都没有力气。
毒酒就这样混着他干裂的血沫,被灌了下去。
轻轻凉凉的液体划过咽喉,没有任何剧痛。
沈兰时捂着喉咙,满脸诧异地看向他。
楼如故会心一笑,舒了一口气,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说道:“这个毒药喝下去没什么剧痛对吧,那就对了,这可是慢性毒药,后期才发作。”
沈兰时顿时惊怕,不停地干呕咳嗽,好似五脏六肺都要咳出来。
楼如故的食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说:“殿下这气性,还真是不经撩。”
“普通的水罢了,殿下莫要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