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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悬 在这囹圄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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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时把头撇向一边,啐了口血沫,如同看一潭死水一样看着楼如故,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
楼如故又回到那个佻达的样子。
沈兰时一直不明白这样吊儿郎当的人是怎么在他父皇身边活下来的。
“殿下,这次算你命大,皇上饶了一命让你活过今晚,可明日呢?殿下何不考虑考虑和我的交易。”
沈兰时偏头不语。
楼如故环顾了一圈,四周无人,轻笑一声,话锋一转,倾身低声道:“账本上那些零头,您比谁都清楚是谁抹平的。可您偏不信,不信自己的亲舅舅,会要自己的命。”
沈兰时呼吸一滞,费力抬头直视。
狱房的油盏忽亮忽暗,映照在沈兰时惨白的脸上。
“可您心里最是清楚。”楼如故直勾勾地盯着沈兰时的眼睛,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轻声说:“贪污案的罪魁祸首是徐盛宗,是你表舅,是先皇后的本家干的。”
天阙关知府悬梁那夜,雷劈开了城隍庙前的古槐。下人发现他时,尸体在穿堂风里慢慢打着转,眼窝却凝着两汪发黑的血痂,双眼翻白。血泪淌过,在青白的面皮上犁出诡异的沟壑,最后悉数渗进脖颈那道紫黑的勒痕里。闪电再亮起来时,那双血眼正对着镐都方向。
仅仅时隔数天,妻女也死在家中。
沈兰时渐渐握紧铁床边缘,却轻而易举被楼如故按住了肩膀。
楼如故俯身,几乎是贴着沈兰时耳畔说话,呼出的热气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现在这两桩案子,就像一根绳子上的两个死结,贪污案查到底,私通叛国案就得见光;私通叛国案要撇清,贪污案就得烂在徐盛宗一个人头上。可徐盛宗是谁的人?是徐家如今在朝堂的台柱子。可徐家倒了,到时候还有无数个徐家来当傀儡。”
“臣这辈子从小摸爬滚打、食草充饥,当过在乱葬岗和野狗抢食的流民,也当过顶罪的替死鬼。”
楼如故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云纹,叹口气道:“殿下,您知道饿到啃自己胳膊是什么滋味吗?臣知道。”
“所以他们给的金子,臣照收;他们递的刀,臣也接。可刀怎么用,金子往哪儿花得看哪边开的价码,够买臣这颗脑袋。”
沈兰时撑着好似最后一口气,无力摆手道:“可你也知道,自从我锒铛入狱,任何金银珠宝早就查抄走了,大人要我什么?卖命?”
“殿下这是同意了?”楼如故说。
“你打算怎么做?”沈兰时质问道。
“殿下不必担心,臣早已安排好一切,只等殿下颔首而已。”楼如故含笑凑近,目光里离不开沈兰时,说,“等到殿下饮鸩后,再睁眼就知道了。”
只见楼如故走到门前,招了招手。
一个白花花的老头大夫,低头拎着药箱走了进来。
沈兰时瞬间松了一口气,面无血色地瘫倒铁床一边,他烧得口干舌燥,手脚冰得像个活死人。
大夫喂着药,沈兰时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往前一倾,就着碗沿急急吞咽,药汁烫得他喉结剧烈滚动,大半顺着嘴角淌下来,汤药濡湿了他的衣襟。
大夫心里一紧,扶住沈兰时,轻拍他的后背,手却慢了下来。
今年京城的雪下得格外久,绵延不绝。
楼如故撑着伞进了宫,便迎面遇上徐盛宗,停下了脚步。
抬起伞,零星的雪屑掉落,狱中的狠戾早已消退半分,又恢复了那个浮浪轻佻的模样,一副被酒色浸透的慵懒模样,连带着周围的雪景都显得违和。
徐盛宗寒暄道:“楼大人刚审讯完?”
“是啊。”他轻搭住徐盛宗的肩膀,懒洋洋道:“侯爷这是从皇上那里得了坐?”
徐盛宗微微颔首,不愿多言,便岔开话题:“牢里那个什么时候能定?”
楼如故心里门清,这不是在问沈兰时什么时候认罪,而是问自己一个证据确凿的案子,进了大名鼎鼎的刑部,至今还未敲开沈兰时的嘴。
“侯爷可不能心急。沈兰时正是因为是重犯,这才不敢下重手,更何况还是皇家嫡系,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和皇上交代?”
徐盛宗一听,打量着楼如故,说:“知道你有难处,可咱们都是为皇上办事,为百姓做事,这都是分内的事,刀要是不快,不见血,皇上手里也不会留咱,是吧,楼大人。”
“侯爷说的是。”楼如故不愿与其多费口舌,也自知徐盛宗敲打自己,便存心叫徐盛宗不痛快,道,“待会处理完案子,花满楼留间厢房,咱俩小酌几杯。”
徐盛宗果然皱了皱眉,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摇头叹了口气:“不行啊,家中悍妻,天色已然定更。”
他抬手指了指西边沉下去的夜色,又把“悍妻”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说:你这种人,哪里懂得家里有个管着的人是什么滋味。
“若再不回,我可就回不去了。”说罢,他收回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楼如故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怜悯道:“你没有,你自然不懂。”
“行吧,行吧,下次吧。”楼如故略感悲伤,摆摆手。
徐盛宗看着走远的楼如故,在没人的地方,用手死劲地拍楼如故碰到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泥泞、烂臭秽物。
他打心眼儿瞧不起楼如故,一个从偏僻烂泥的地方爬出来的脏人,认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巫医做师傅,招摇过市、坑蒙拐骗,给楼如故买了一个京中门卫的官职,说白了就是京中的狗腿子。可惜人家命好,先前二皇子沈泽语的猫丢了,结果楼如故给找回来了,慢慢就被提拔为九门提督;审了菱地的前朝余案,得皇上重用,一路提拔为刑部尚书。
徐盛宗满肚子牢骚,啐了一口,他本想着这次总该能让沈兰时死路一条,结果沈兰时也真是命大,可怎料到深居江南的沈时涧为他求情更甚,这个草包还精得很,殿内一言不发,就顺着让沈兰时多活了几个时辰。
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兰时蜷缩在铁床边,缓缓睁开了眼。
只见宫女身穿青色宫装,发髻挽成侧垂髻,鬓边各插着一朵素绢小花,拎着食盒缓缓走来。
宫女俯身蹲下,轻轻打开食盒盖子。里面并排放着三样小菜:一碟清炒菘菜,碧绿爽口;一碟糟鹅脯,切成薄片;一碗白粥,熬得米粒开花,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米油。
虽无珍馐,却也是精心备下的,清淡,易克化,正适合病中之人。
“殿下,娘娘吩咐,殿下身子弱,不宜油腻,还望殿下将就用些。”宫女轻声道。
沈兰时戴着手铐,捧起粥碗,粥还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阶下之囚,命悬一线,他有何资格求人谅解?更何况是宫里的贵妃娘娘。
可这碗粥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母后与当今贵妃,二人本是徐家,未入宫闱时便有表姐妹之亲,不然也不会在娘亲去世后,徐家为了在朝廷立稳将贵妃入了皇宫。
贵妃待他不错,虽无亲生母亲那般掏心掏肺的疼,却也把分寸内的照拂做到了十足。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沈兰时双手放下粥碗,指尖还未离盏,胸中一阵燥热瞬间腾起,如火炭滚过喉间,直窜入心肺。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处却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呼吸渐渐被遏止,只能发出低闷的声音。
碗从他指尖滑落,“啪”的一声在地上炸开。
宫女张嘴后退几步,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瞪着双眼惊恐地看着沈兰时吐血倒地,喘着粗气,嘴里呜呜咽咽,一句也听不清。
有人要杀他!
沈兰时双膝跪地,无力惨白的手虚握着杂草,体内却宛如蓄谋已久的烈火,焚烧着沈兰时。
可他不甘心!
在这囹圄之中,想要他性命者,岂止一二人。
可他偏不让那些人如意。
沈兰时弯下腰,膝盖抵住腹部,用尽力气下压。可是他的浑身无力,甚至没挤压到腹部。
他浑身发烫,冷汗却使劲地淌,背后的衣衫都浸透了。
他想着三弟脖子上那只被马蹄踩碎的长命锁;他念着母亲那件没烧完的纸衣。
他若也死在这儿,还有谁会真正记得?
他想活!
沈兰时紧紧抓住衣领,喉间止不住地干呕,他奋力起身,后背直直砸下地面,刚涂好药的伤口,又渗出洇洇血水。
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成人样的三弟还倒在他的怀里。
如今殿堂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定罪与来日翻盘成了他求生欲望的荆鞭。
他要活!
沈兰时发狠般挤压腹部,喉间一阵翻涌,一口黑血夺口而出,他还未忍住,直接侧翻,一时间身体里的燥热跟着吐了出来。
沈兰时齿缝间止不住血,下意识抬手捂住,手臂却似灌了铅,只抬到半空便颓然落下,视线渐渐模糊黑暗,只记得一双朝靴缓缓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