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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头纱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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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龙接亲。"
梅露辛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小一点。她按瑟兰的规矩,伸手去掀头纱。
送亲官没表情地点了点头。
纱很轻,指尖一挑就起来了。
她睁开眼。
头纱底下站着个人,一身嫁衣,低着头。
不是戏文里唱的那种、被哭着送上山的姑娘——至少,这身行头不太像。身量比她高半个头,肩很宽,那身借来的裙子穿在身上空荡荡,袖口还长出一截;一张脸搁人堆里能把周围照暗大半。可那双眼睛亮得茫然,落在梅露辛身上从头看到脚,像在核对一件对不上的货。
那人膝盖上横着一柄剑。
剑在鞘里,可那人的右手就搭在剑柄上,搭得很随意,像搭在自家桌沿。
梅露辛脑子里转了三件事。
第一,这"姑娘"比她高半个头,肩膀宽,裙子是借来的,穿在身上还空出一截。
第二,她在龙域接了个"亲",接来的人,跟卷宗上画的"新娘"怎么看怎么不对。
第三——
那人抬手。
剑出鞘,剑尖抵在梅露辛喉咙上。
"来屠龙的。"
四个字,干干净净,喊得比梅露辛喊"本龙天下第一"还顺溜。
河滩炸了。
送亲使团那排人,反应很怪。寻常人家遇着刺客,是惊、是乱、是喊"护驾";这一排人先是齐齐往后退了半步,退得极有章法,像事先排过——然后才有几个"恰到好处"地扔了花束、喊了一嗓子"使不得使不得"。
梅露辛被剑尖指着喉咙,尾巴却绷成了一条直线。
她在龙域活了三百年,头一回被人拿剑指着,还站得这么稳。
"…… 本龙的仪式流程里,"她一字一顿,"没这一条。"
对方不接梗。
"你最好别动。"新娘说。
"你叫什么?"
"菲奥娜。"
"哪个斐?"
"不知道。"
"你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怎么写?"
"没学过。"
没学过名字怎么写,没学过拔剑之外的事。人家给新娘什么,新娘就接什么,接得还认认真真。
"领谁的俸禄?"
"瑟兰。"
"办什么事?"
"屠龙。"
"办成了呢?"
菲奥娜顿了一下。这一顿很轻,可梅露辛看出来了。
"复我的名。"新娘说,"我被除名了。他们说,杀了龙,就当我没被除过。"
"谁跟你说的?"
"带队的。"
"他人呢?"
菲奥娜没答。梅露辛又等了两息,等来的还是那张认真的脸——不是不肯说,是真答不上来。穿上裙子、盖好头纱、等龙来、杀了它、复名,这套话她背得出来,再往下问就没有了。至于为什么是裙子、为什么是这个人、队伍里为什么藏着刀、为什么有一口空箱子,她跟梅露辛一样,一样都不知道。
梅露辛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珊瑚红的接亲缎带。
一尺三枚银币,三尺九枚,她自己掏的钱。够换两串焰果的缎带,拴回来个要屠龙的。
她又看了看那口空箱子,和箱角那半块绣着小羊的帕子。
"你现在怎么不动手?"她问。
"你没动。"菲奥娜认真地说,"你动,我就动。"
"本龙要是不动呢?"
"那我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你动。"
梅露辛憋了半天:"你这人,讲理得让人没脾气。"
"不是讲理。"菲奥娜把剑又稳了稳,"是规矩。"
然后她做了件让所有人事后都没料到的事。
她转身就往台阶下走。
风里多了一声刃啸。菲奥娜那句"你动我就动"不是空话——梅露辛一转身,剑就到了她后心。
快。
梅露辛没回头,尾巴先反扫出去,啪地抽在菲奥娜小腿上。新娘踉跄半步,剑偏了三寸,擦着梅露辛肩胛划过去,鳞片崩开一道白印。
她这才彻底信了——这人是真来屠龙的。
可新娘剑里的那点劲,也被她摸出来了: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却每一剑都留了半分。她看出来了——这人下得去手,下不去心。是被推到这儿,还没把自己当刀使。
梅露辛不躲不格,反而一拧身,肩撞过去。龙族的肩不是人肩,那一撞把菲奥娜整个掀离地面,摔在滩石上,剑飞出去两尺,叮一声插进泥里。
新娘爬起来,捡起剑又上,改削下盘。梅露辛一爪按在新娘剑脊上,把整柄剑压进沙里。
"力气不行。"她说,"脑筋倒挺死。你那规矩,谁动跟谁,这回跟到沟里了。"
菲奥娜挣了两下,没挣动。新娘抬头看她,眼神还是那股认真的困惑,像在算哪一步算错了。
"规矩,"菲奥娜认真地说,"没说跟到沟里算不算数。"
"本龙不杀你。"她松开爪,"杀你算什么本事,你连龙息都没闻过。"
菲奥娜坐在地上,愣了愣:"…… 屠龙,失败了。"
"嗯。"梅露辛把剑捡起来,丢回新娘脚边,"你那差事,黄了。"
菲奥娜低头看剑。剑尖朝下,正对着新娘自己胸口。
新娘盯了那剑尖一会儿。
来屠龙的,剑最后对着自己。
河滩上,送亲使团早没影了。
不是被吓跑的那种"没影"。梅露辛看得清楚——他们退得太齐了,花束扔得太是地方,连抬嫁妆的搬运工都没落下一个人。从菲奥娜剑出鞘的那一刻起,这队人就没打算接应新娘,也没打算留下来解释。
他们只需要一个结果。
结果有了:要么龙死,要么这个被除名的骑士死在龙脚下,哪一种,都是送亲使团"清白"的证据。
风把白纱吹得翻了个身。
菲奥娜慢慢站起来,把剑收回鞘。新娘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梅露辛的背影。
"我去哪儿?"新娘问。
这句话问得很空。新娘被除名了,差事黄了,用新娘的人丢下新娘跑了,连新娘身上那条裙子,都是借来的。
梅露辛蹲在那口空箱子前,把箱角那半块绣帕捡了起来。
小羊绣得圆滚滚的,针脚很细,是姑娘家的手艺。绣帕的主人本该坐在这顶白纱底下,被人接到龙域去,管一摊子她未必愿意管的账。
她不在。
梅露辛把帕子攥进掌心,站起身。
"龙域。"她头也不回,"本龙的差事是把人带回去。你人还在,算交差。"
"我是去杀你的。"
"本龙知道。"
"你不怕?"
"本龙赢了。"梅露辛把缎带在腕子上缠了两圈,"赢了的龙,不怕输了的人。"
菲奥娜沉默了很久。
"…… 行。"新娘说。
就一个字。像认了命,也像破罐子破摔。新娘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跟在梅露辛后头,往悬巢城的方向走。
朱利安抱着琴,从台子边上走出来,站在风里。
他低头把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口报:
"梅露辛,胜。菲奥娜,败。状态:待验。"
他顿了顿,报了第二行。
"今日迎亲,送达一人。性别:未录。身份:骑士团除名者。任务:屠龙。"
"备注——"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口空箱子,又看了一眼梅露辛掌心里那半块绣着小羊的帕子。
"今天送来的,不是新娘。"
"真正的新娘,另有其人。"
风把龙鳞灰吹过来,落了梅露辛一头一肩的白。
梅露辛没回头。她把那半块帕子收进怀里,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放在一起。
一个是龙域写给自己看的"新娘娇弱"。
一个是某个没被送来的姑娘,没绣完的羊。
她这会儿咂摸出味儿来:这趟亏本买卖,才刚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