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剑是放下了 ...
-
菲奥娜把剑压下去半寸。
梅露辛盯着那半寸,心想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渡口边风停了一下。她一屁股坐在滩石上,看河水慢慢淌,顺手把怀里那半块绣帕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往一起按了按。一个是规矩,一个是没被送来的人。
她伸手撩了撩水面,手指刚沾到凉,又缩回来,在白纱上蹭了蹭——那身不合身的婚裙还裹在菲奥娜身上,她站在两步外,像个走错了戏台的人。
河对岸的岩壁根里,钻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顺着河滩铺开。
风一过,袍角翻起来,露出上头绣的纹样:一条锁链,缠着一条龙。锁链很细,龙很胖。
噬焰教。
梅露辛数数。一、二、三、四…… 数到第十三就放弃了。她换了种数法:这么多人,一人一件袍,一件袍多少布多少线,那道锁链纹得绣多少针?一件袍的料,够她换半个月的烤羊。
算到一半她又放弃了——太麻烦。
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股说不清的味。一股香灰烧过、兑了凉水搁了三天的味儿。
梅露辛皱起鼻子:"这味儿——"
"别闻。"
"怎么,有毒?"
"有。"
梅露辛立刻闭住气,憋了半天才想起来问:"有毒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本龙问了!"
"你问的是这帮人。"
梅露辛一口气没提上来,呛住了。咳了两声,咳完觉得亏。本龙是龙,龙怕味儿?说出去龙域那帮懒骨头能笑到下个季度。她挺直腰板,又吸了一口:"…… 确实难闻。"
"嗯。"
"你也闻着了?"
"闻着了。"
"那你为什么不闭气?"
"习惯了。"
"习惯中毒?"
"习惯难闻。"
"有区别?"
"有剂量。"
对岸十几件黑袍站成一排,脚尖压在同一条线上,间隔一模一样。风把袍角掀起来,梅露辛看了两眼:他们站得太齐了。十几张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张张苍白的脸。
"他们在等口令?"梅露辛压低声。
"不是。"
"你怎么知道?"
"等口令的人,"菲奥娜说,"会看发口令的人。"
梅露辛顺着视线看过去。那十几个人,一个也没往中间看,全看着这边,看着她。
梅露辛后颈凉了一下:"看着本龙干嘛,本龙脸上又没——"
说到一半她闭了嘴。怀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封皮上烫着四个字:黑龙迎亲。
"他们要真动手,"她换了问法,"刚才那下够不够?"
"不够。"
"那为什么不动?"
"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菲奥娜没答。
朱利安一直蹲在台阶上抱琴,这会儿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那是来干嘛?"
"来认。"朱利安说,"袍子上的绣纹都绣给你看,是明点。明点的作用是让你知道有人在看,不是动手。"
"认什么?"
"认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待验。"朱利安说,"样本不够。"
梅露辛正要再问,耳边一凉。
一道暗影贴着耳朵边划过,快得没有声。她抬手一摸,摸到两缕断发,从中间齐齐削断,飘下来落在白纱上。
不是对岸那帮人。那帮人还站在原地。
"谁——"
菲奥娜已经动了。反手一剑把那道暗影逼退,剑锋一送,"咚"地钉进身后岩壁——一个从侧后摸上来的黑衣人撞在石壁上,黑衣裂成两片,顺着石面滑下来,垂在脚边。袍子底下没有人。
那人的袍子,和对岸的不一样。没有锁链缠龙,只有袖口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两拨。"菲奥娜只说了两个字。
"走。"第二个字。
梅露辛还没来得及想自己为什么要跑,已经被拖着扎进了身后的荒道。
干河床的石头缝里长着苔,没有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菲奥娜的剑偶尔反一道冷光。梅露辛点了根火把,火一亮,头顶一层层旧砖缝里塞的干苔挂着水珠,把那点火切成碎的,一晃一晃,像有人在头顶上跑。
梅露辛讨厌黑暗。
"这地方,"她压着嗓子,"本龙不喜欢。"
"忍。"
"本龙能喷火。"
"别。"
"干嘛?"
"喷一口太亮。"菲奥娜说,"追的人瞧得见。"
梅露辛把气咽回去。她要是喷一口,确实是给自己点盏灯,还是带风的那种。
"那本龙白长了。"
"没白长。"
"怎么没白长?"
"留着。"
"留着干嘛?"
"该烧的时候烧。"
"什么时候该烧?"
"不该你问的时候。"
"本龙是龙,怕过谁。"
"飞。"
梅露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本龙…… 本龙只是懒得飞!"
"别说话。省力。"
"本龙这是尊严!"
"尊严不产热。"
干河床全是石头,石头缝里长苔,苔是湿的,一脚踩上去滑半尺。梅露辛滑了三跤,第三跤膝盖要磕在棱角上,后领被人从后面拎住,提了起来。
"谢——"
"别道谢。"
"本龙没道谢,本龙说的是谢你个头。"
"嗯。"菲奥娜松开手,"那不用。"
梅露辛摔趴在地上。
最后面那个抱琴的年轻人一直没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着走。
"朱利安。"梅露辛喘着问。
"在。"
"你前世到底是干嘛的?"
"算。"朱利安说,"采样,建模,还原。"
"那你干嘛跟着迎亲队?"
"我是吟游诗人。"他说,"有人雇我来唱歌。"
"催眠曲吗?"
"沉默是种美德。"
梅露辛脚下慢了半拍。她想怼回去,可一抬头看见那张死鱼眼,把话全咽回去了——眼皮耷着,眼珠也不停,说话调子跟报天气一样。
"你在干啥?"
"备份。"
"…… 还有备份?"
"三份。"
跑出十几丈,她又问:"三份都烧了呢?"
"那就只剩记忆。"朱利安终于抬一下眼,"我前世管这叫原始样本缺失。"
梅露辛听着这五个字,心想这人要真把本龙当样本,那本龙这个样本,口味偏烤翅,不偏他那套数。
朱利安还在跑着报数,这回念的是开销:火把一根,估值半个铜币;跌跤三次,损耗待验;黑袍围观一场,精神损失费——他顿了顿,没念下去。
梅露辛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那群绣着锁链缠龙的黑袍停在荒道口,月光底下排成一排,一动不动,像看戏。侧后那几个袖口绣金线的,挨了菲奥娜一剑,也退了,退得悄无声息。
"他们不是来杀本龙的。"梅露辛喘着说。
"绣锁链的那拨,不是。"朱利安往她肩上瞟了一眼,"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走到一扇门跟前去。"
"哪扇门?"
"待验。"朱利安说,"但我能确定——他们要的是活的你。死龙对他们没有用。"
"为什么是本龙?"
"因为你是黑龙。"朱利安说,"布局了十几年的东西,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动用十几件袍子。"
梅露辛没听出这是夸还是骂。她把"废物"和"十几件袍子"在心里并排一摆——能被十几件袍子围着,怎么说也算一种排场。
菲奥娜忽然停了,剑横过来,回头看路:"停。"
荒道静下来,梅露辛才听明白:身后那脚步声,是没了。剪掉了。
"走了?"
"走了。"
"那本龙还跑?"
"跑了。"
"本龙白跑?"
"不是白跑。跑了,才知道他们不追。"
"那本龙要是不跑呢?"
"那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追。"
梅露辛张了张嘴,憋出四个字:"…… 算你有理。"
菲奥娜把剑收回鞘:"领了俸禄。"
梅露辛一屁股坐到石头上,喘得比跑的时候还凶。荒道里静下来,她这才有工夫好好瞧一瞧自己亲手接来的这位"新娘"。
月光从头顶砖缝漏下来一道,正落在那人脖子上——脖颈正中有个姑娘家不该有的、突起的弧度。梅露辛的目光在那儿停了停,到底没忍住:"喂。"
"嗯。"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在送亲的马车里?"
这话她在渡口就该问。当时满脑子是空嫁箱和绣帕,让她把这茬压下了。
"骑士□□我来屠龙。"菲奥娜说,"迎亲队按制不带护卫。报名的人里,只有我穿得下那条裙子。"
"穿得下?"
"肩宽的,塞不进去;个子矮的,盖不住脚。"他顿了顿,"只有我像。"
"像到让本龙亲手给你系了缎带。"
"三尺。"
"九枚银币。"梅露辛一想起这个就肉疼,"你当时躲一下能死?"
"躲了,你就系不上。"
"那本龙就省了九枚银币!"
"你已经买了。"
梅露辛噎住。这桩亏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差事黄了要挨议长的尾巴,那可比九枚银币疼多了。她越想越憋屈,抬手想薅点什么泄愤,一把攥住了婚裙领子,指尖刚使劲,想起这是二十枚押金借的,坏了照赔。
最后她狠狠薅了自己一把头发。
"骑士团的人,怎么会混进和亲的队伍?"她盯着他,"百年一回的送亲,名单是礼官核的,马车是王都看着送的。你一个大男人,哪一关把你放进来的?"
菲奥娜沉默了一会儿。
"名单到了山下,换过一次。"他说,"换人的时候,没人核对。"
"谁换的?"
"不知道。"菲奥娜说,"我只见到带队的。他给我一条裙子、一柄剑,让我盖着头纱坐着,等龙来掀。"
"本该在马车里的那个姑娘呢?"
"不知道。"
这两个"不知道",菲奥娜答得很平。梅露辛听得出来,不是不肯说——从穿上裙子到现在,他知道的全部就是"盖好头纱、等龙来、杀了它、复名"。
梅露辛把怀里那半块绣帕攥紧了。
绣着圆滚滚小羊的帕子,绣到一半的婚裙,空着的第三只箱子,名单上被人换掉的那一笔。
一个本该在马车里的姑娘,连人带陪嫁,凭空没了。换上一个拿剑的、被除名的骑士。
她慢慢站起来。
"朱利安。"
"在。"
"今天这趟,至少有两件事。"梅露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第一,有人把一个大男人塞进本龙的送亲马车里,想让他杀本龙,或者让本龙杀了他,两头都好撇清。第二——"
她把绣帕举到月光底下。
"还有一个真的,被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朱利安在台阶上低头报:
"梅露辛,结论:送亲调包,成立。真新娘下落,待验。"
"又待验。"
"因为样本不够。"朱利安说,"但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送亲队伍里了。"
风从荒道深处灌出来,凉得很。梅露辛把绣帕收回怀里,贴着那本《接亲注意事项》。
"本龙这趟差事,"她嘀咕,"接回一个想杀本龙的男人,弄丢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姑娘。"
"亏。"朱利安替她总结。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