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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灰渡口,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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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渡口常年飘着龙鳞灰。
那灰从上游龙巢冲下来,细得像粉,落起来没完没了,像雪。
可瑟兰人把婚礼排场原样搬到了河滩上。木头花门缠满白蔷薇,花瓣上挂着水珠。从花门到青石台,铺一条白羊毛毯,两边摆着花束。这是瑟兰的规矩,叫"铺花迎亲"——鲜花要当天采,隔夜就不作数。
梅露辛落在台子边上,抖了抖翅膀,抖下一片白。
她没急着往前走。
她在数。
往年送亲,是王室的礼官带着乐手、抬嫁妆的搬运工、几个捧花的侍女,一队人马,红的花,稳的马车。今年这队,花门是齐的,白毯是齐的,可花毯两侧站着的"送亲人",肩太宽,站得太直。
风一吹,袍子下摆掀起一角。
底下是半截制式的皮甲。
梅露辛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再数嫁妆。三只朱漆大箱,两只沉,压得抬杠的搬运工直不起腰;第三只轻,轻得不对劲——两个搬运工抬着,肩膀几乎没压下去。
哪有迎亲的嫁妆,一只箱子是空的。
她把这点蹊跷按在心里,没动声色。
"黑龙梅露辛?"
脚边先伸过来一只手。一只抱着鲁特琴的手,指节干净,指甲剪得齐整——和那顶白纱底下的手,不是一个路数。
梅露辛低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紧身上衣,短斗篷,头上扣着插羽毛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一身吟游诗人的行头齐全得很。只是那把琴自打到他怀里,一声没响过。
他眼皮都没抬,开口就报:
"两串焰果,一串赊的。一碗面,付了两枚铜币。那是你身上最后两枚整币。你从悬巢城起飞,几时起的、飞了几程、在哪儿歇的,我都算得出来。"
"…… 你是谁?"
"朱利安。"
"你怎么知道这些?"
"算的。"年轻人把琴换了个手,终于抬眼,那是一双看什么都像在验算的死鱼眼,"黑龙梅露辛,我在这儿等你三天了。"
"等本龙?"
"等你这趟接亲。"朱利安说,"数据不对。"
"哪不对?"
"你先接,我跟着看。"他侧过身让开路,压低声音,"别声张。迎亲队实测——礼官=卫兵,乐工无乐器,搬运二十,侍女零,捧花两人虎口有茧。采样·备注:这队人,不是来娶亲的。"
梅露辛顺着他的话又扫了一遍。
果然。
"还有那口箱子。"朱利安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第三只,空的。空箱子压在队伍里,是为了凑数。凑数是为了让队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
"像迎亲。"
梅露辛后颈凉了一下。
"他们要干什么?"
"待验。"朱利安说,"样本不够。但我确定一件事。百年和亲,按制该送一位公主,全套仪仗。可今天这一趟,不是来送公主的。"
梅露辛站在原地,把那点凉意咽了下去。她想起面馆老板那句"脸是木的",又想起那口空箱子、那些腰里藏刀的"送亲人"。
她朝白纱走过去。
白纱是新的,白得发亮,边上缀了一圈小珠,被风掀起一角。纱后那人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梅露辛在白纱前站定。
她先闻到一股味儿。
一股甜得发腻、盖在别的东西上面的香,像有人把一整盒花露倒在了身上,为了压住底下那点汗味、铁味和路上沾的土味。
这味儿不对。龙域的香料铺子她闭着眼都能闻出来,这股甜香太冲,是临时往身上盖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手。
白纱垂下来,只盖到肩膀。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节分明,虎口一层厚茧——常年握剑,皮和铁长到一起了才磨出来的茧。
那不是养出来的手。
那是一双会杀人的手。
梅露辛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挪开,落到那身嫁衣上。
白缎,方领,束腰。可肩线紧得勒人,袖口短了一截,腰后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拖尾上沾着一路的灰——这身裙子,是临时从箱底翻出来的,来不及改,也根本不是照着这个人量的。
她的视线又扫过那口空箱子。
箱子的铜锁没扣严,箱盖虚掩着,露出里面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是真的、按女子身量做的、绣到一半的嫁衣。箱角挂着半块没绣完的帕子,帕角绣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羊,羊肚子上还缺了几针。
这口箱子,本该装着一个姑娘的全套陪嫁。
那个姑娘,不在。
坐在白纱底下的,是另一个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裙子,手上是握剑的茧。
梅露辛的喉咙有点发干。她怀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第一页四个大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娘娇弱。
她抬头看了看对面送亲使团那一张张"办完就能交差"的脸。
没人提醒她。也没人拦她。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发冷。河这头一拨人在敷衍,河那头一拨人拿着刀,倒把一个大活人、一件嫁衣、一个该在却不在的姑娘,全塞进这顶白纱底下。她接的不是亲,是个坑。
她接的这门亲,接的是人,还是个局?
她伸手,指尖碰到了纱边,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