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新娘（上）》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2、第 2 章 一个小时搞

　　下山之前，梅露辛在城门口的柱子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今日只接亲，不吃东西，瘦三斤。"
　　这纸是她今早从库房顺的，边角还沾着上次记账的墨渍。她把浆糊抹得厚厚的，心想这宣言贴出去，全城都得知道黑龙大人要瘦。至于瘦不瘦得成，那是明天的梅露辛操心的事。
　　路过的小青龙停下来鼓了掌，喊了句"黑龙大人威武"，被红龙用翅膀尖拍了下脑袋："少拍马屁，人家那三斤是欠的。"
　　梅露辛假装没听见，尾巴却诚实地翘了翘。
　　走出半里地，她蹲在路边石头上，把纸条改成："今日只接亲，不主动吃东西。"
　　再走半里，她一手一串焰果，一手一张油饼，怀里还揣着一包糖渍焰莓。
　　卖焰莓的老太太一脸褶子，盯着她看了三秒："黑龙大人，您那张纸，是不是贴在城门口柱子上了？"
　　梅露辛嘴里塞着半张油饼："…… 是本龙贴的。"
　　"您这'不主动吃东西'，主动得挺厉害。"
　　"本龙在采集情报。"她面不改色，"情报得用嘴采。"
　　"采三串？"
　　"三串是样本量。"
　　"样本量够撑死一头牛。"
　　"本龙是龙。"
　　老太太笑到扶墙，末了把账本递过来让她签字。梅露辛刷刷写下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您这名儿，笔画拖了。"
　　"本龙签名，气势到了就行。"
　　"气势不重要，赊的账可重要。"老太太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记你头上了。"
　　梅露辛灰溜溜地往下走。说起来，这趟差事的路费她出发前就核过了——负数。上个月烧了议事厅半扇门，从上月路费里扣；上上个月"暂时调用"了金库三枚龙纹金币，也算她头上。两笔一加，路费那一栏是负的。她把兜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两枚铜币——就剩这两枚整币了。
　　本龙把这笔账在心里摊开：烧一扇门，扣一路费；欠一屁股债，记本龙头上。横竖都是她的，左兜右兜。
　　这亏，回头赖给龙域报销。她又不是第一次赖。
　　山下的路走了大半天，她飞一段，走一段，吃一段。路过第三个镇子，她又摸进一家面馆。
　　老板认得她："黑龙大人这是去哪儿？"
　　"接亲。"
　　老板端面的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 接亲？"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黑龙大人，今年是…… 是百年的日子？"
　　"是。"
　　老板的脸白了一瞬，眼睛先往柜台后头瞟了一眼，像那里供着什么。他把面放下，没走，反而拉了条板凳坐过来。
　　"黑龙大人，"他咽了口唾沫，"小的斗胆问一句。人嫁过去，真的…… 真喂龙？"
　　梅露辛挑起一勺面，看着他："你们都这么以为？"
　　"戏文里都这么唱。"老板说，"每一百年，挑一个姑娘，送过山，喂给龙，换一百年太平。小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赶上过一回，听说是哭着走的。"
　　"你爷爷的爷爷，亲眼见着喂了？"
　　"那…… 那倒没有。"老板挠头，"送过去的人，没一个回来过。"
　　"没回来，就是喂了？"
　　"不喂，怎么连个捎信回来的都没有？"
　　梅露辛把面吸溜进嘴里，慢慢嚼。
　　"本龙问你。"她说，"你们镇上，可有从龙域那边回来过、带过口信的人？"
　　老板想了半天："有…… 有个老搬运工，几十年前给送亲队抬过嫁妆，送到灰渡口，没让进山。他说他在山脚下的龙域集市上，见过一个会管事的人类姑娘，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账本，吆五喝六，连龙都听她的。那老搬运工说，那姑娘脸上……"
　　"脸上怎么了？"
　　"脸上是笑着的。"老板自己都觉得荒唐，"可那老搬运工回来没两年就没了，这话也就当个醉话传。大伙儿都说，他是被龙迷了心窍，编出来哄人的。"
　　她摸了摸自己嘴角——人家姑娘脸上是笑着的，她脸上是油饼渣。
　　梅露辛没说话。
　　她想起龙域里那些院子。东边第三间库房，管钥匙的，是上一任新娘陪嫁丫头的女儿，生在龙域，没下过山；山脚下学塾里教小崽子认字的，是几十年前自己跑上山的一个寡妇；还有管夜市租子的，逢年过节跟龙族拍桌子要钱，龙们反倒赔着笑脸。
　　她们干一份活，拿一份钱，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日子过得比山下的人自在。
　　"你们怕了一千年。"梅露辛说，"就没人想过山那边到底什么样？"
　　"谁敢想啊。"老板苦笑，"国王的告示、庙里的戏文、长辈的眼泪，都说是去送死。人怕了一千年，就没人敢想——山那头到底什么样。"
　　梅露辛的勺停在半空。
　　她听明白了。怕是给人嘴上贴的封条。人怕了一千年，连山那头什么样都不敢想，谁还去问送出去的姑娘是哪家的。
　　龙域那些人，腰板挺直，拿着账本管着龙。山下的人，一千年不敢往山上看一眼。
　　"那今年送亲的队伍，"梅露辛问，"哭不哭？"
　　"哭。"老板说，"哭的是送亲的，一路哭到渡口。"
　　"新娘呢？"
　　"新娘没哭。"老板想了想，"脸是木的。一路木到这儿。"
　　木的。
　　梅露辛把这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见过龙域祭祀用的木偶，也是这副表情——被推上去，再被推下来，自己没什么话说。
　　她还想再问，隔壁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人压着嗓子说话，飘过来半句。
　　"…… 今年送亲，你看见没？"
　　"看见了。按百年和亲的旧制，护送的兵哪有这么多？今年多了一倍都不止。"
　　"说是路上不太平。"
　　"放屁。"另一个嗤了一声，"哪有和亲队伍腰里别着刀的？我表兄在旅店当值，说今年这趟，连送亲官都换了，不是礼官的老人，是王都那个姓……"
　　声音低下去，梅露辛没听清那个姓。
　　她把面汤喝干净，付了两枚铜币——那是她身上最后两枚整币。
　　"老板，灰渡口怎么走？"
　　"顺河往下，飘白灰的地方就是。飞的话半个钟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今年送亲，是不是多了兵？"
　　老板左右看了看，没接话，只把抹布往肩上搭得更紧了些："黑龙大人，小的就是个煮面的。"
　　梅露辛没再问。
　　她腾空而起，风灌进翅膀底下。脑子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盘算晚饭，而是把两件事并在了一起：
　　龙域的卷宗，落款的印她没看着；山下的送亲，兵比往年多了一倍，送亲官换了人。
　　她那本《接亲注意事项》第一页写着"新娘娇弱"。可她在龙域见的那些人，一个个腰板挺直，拿着账本管着龙；连山下那个老搬运工，都记着那姑娘脸上是笑着的。
　　她看那"娇弱"二字，越看越像谁哄谁看的。可这字到底哄的是哪边，她一时也说不准——横竖她不是纸上那个，先接了人，往后的事，往后看。
　　梅露辛在云层底下打了个滚，龙形圆滚滚地翻了半圈。
　　她接个亲，一个钟头搞定。
　　顺道问问那边夜市开没开。
　　——还有，她想，今年这趟，怎么闻着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