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百合也不是 ...
-
椅面是暖的。
她在这张椅子上趴了三年,趴出一个浅浅的坑,形状和她的下巴正正合得上。左边第三把椅子短了一条腿,是去年她打哈欠崩掉的——没人修,也没人换,谁坐上去都往一边歪,歪习惯了也就不算歪。
议事厅里七横八竖,趴了一厅子龙。龙这东西,活的年头越长,越不爱动。顶上的天窗漏下一道光,光柱里灰尘慢慢飘着。厅里的龙倒好,一个比一个趴得平。
红龙议长坐在主位上,眼睛闭着,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尖每隔三息在扶手上敲一下,像在给自己敲拍子。他睡着没有,是龙族的一桩悬案。
她叫梅露辛,黑龙,三百岁,龙域在册外勤龙员一名,级别最低,欠款最高。这会儿她正在梦里给第三串烤翅刷蜂蜜,刷到一半,蜂蜜没了。
"…… 所以说,这事还是得有人去。"蓝龙通商使把一摞卷宗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跟念悼词似的。
"按轮值表,今年该金龙。"角落里那条老龙慢悠悠开口。
金龙把眼睛闭得更死:"我在冬眠。"
"现在是夏天。"
"我提前。"
"提前多久?"
"看心情。"
"看心情也算冬眠?"
"冬眠不查考勤。"金龙把翅膀又拢紧了一寸,"真要查考勤,这厅里得空一半。"
蓝龙通商使立刻把话接过去:"我有医疗豁免。医嘱写着我一见人类就掉鳞片。"
"你去年掉的那几片,"红龙议长眼皮都没抬,"够铺半张地毯。"
她在旁边算了算:那几片鳞,够换三串烤翅,还是带蜜的——可惜长在议长身上,吃不着。
角落里老龙慢悠悠补了一句:"上个月本龙替他补过两个小时。"
"剩下五个钟头呢?"绿龙问。
"本龙赖过去了。"
满厅点头。赖得理直气壮,也算本事。
她就是被这片"理直气壮"吵醒的。准确地说,是被旁边那条龙用尾巴尖捅醒的。捅了三下,第一下没醒,第二下她把脸换了个边,第三下正捅在鼻孔上。
"嗯?"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线口水,"…… 散会了?"
"散什么会,"议长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您刚醒,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接活。"
一摞卷宗"唰"地推到她面前,厚得能当枕头。她低头看了看封面——
《本届人类新娘接送事宜(附注意事项一册)》。
真能当枕头。昨儿夜里她就是枕着去年的卷宗睡的,睡着睡着流了点口水,把封面上"接送事宜"四个字泡开了一角。那一角现在还翘着,像被人踩过一脚。
她伸出爪子,很认真地把那一角按平。按完更翘了。
"凭什么?"她当场把桌子一拍,"本龙今天没空。"
"凭您刚醒。"议长说,"醒着的龙,都不接活。"
本龙在心里把"接活"和"吃夜市"掂了掂——一样躲不过,可后者香。
"本龙级别不够。"
"您级别最低。"
"本龙经验不足。"
"您经验为零。"
"……"她被自己递出去的刀捅了个正着,"那本龙更不该去。"
"对,"议长点头,"所以派您去,损失最小。"
满厅又笑。角落里还有谁补了一句:"再说了,新娘要是个姑娘,百合也不是不可以。"
"本龙不搞百合。"
"那您搞什么?"
"搞烤翅。"
她翻了个大白眼,把卷宗扒拉开:"说真的。这'新娘'到底是个什么差事?戏文里唱,瑟兰每几年抬一个姑娘上山,喂龙。"
厅里静了一瞬。
这静法她熟:答得上来的龙有的是,没一条肯张嘴。
最后还是议长端起茶,吹了吹:"您接您的亲,问那么多做什么。"
"问清楚好办事。"她把爪子一摊,"喂龙的,本龙得备副碗筷;不喂龙的,本龙得知道往哪儿领。"
"今年是什么日子,还送亲?"梅露辛把卷宗扒拉了一下。
"百年之期到了。"议长说,"你忘了?"
梅露辛还真没记起来。她活了三百年,赶上过三回送亲,前两回都没轮到她。
"就是一千年前那纸和约。"老龙替她解释,"人跟咱们龙族打不动了,立了个誓:每一百年,他们那边送一位'新娘'过来,跟咱们结亲,两族一百年不打仗。"
"和亲。"梅露辛听懂了,"和亲公主。"
"名义上是。"老龙说,"龙娶人,人嫁龙,听着是这么回事。"
"实际上呢?"
"实际上——"老龙顿了顿,扭头看议长。议长吹茶的动作顿了半拍。
"实际上,"老龙压低声音,"人那边的国王,舍不得真把公主送来。"
"那送的是谁?"
"民间的姑娘。"老龙说,"挑一个,硬塞进马车,对外就说是公主。一百年一回,回回如此。"
梅露辛的爪子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姑娘自己知道是嫁给龙?"
"知道一半。"老龙说,"她们只知道,被选中的人,要嫁到山那边去,再回不来。人那边的戏文怎么唱,你也听过——喂龙、祭龙、生不如死。"
"可她们过来以后呢?"
"过来以后——"老龙难得地卡了一下,"过来以后什么样,你接了人,自己看。"
梅露辛眯起眼:"你就这么打发本龙?"
"不是打发。"老龙说,"是你接了亲,自然就看见了。问再多,不如走一趟。"
梅露辛"哼"了一声。这龙族,一个个比石头还会绕。
她把"过来以后"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压——压不住。人那边的戏文唱得吓人,龙这边连句准话都不给,越不说是越叫人想。
"那这位'姑娘',"梅露辛慢慢说,"她自己愿意来吗?"
满厅又没人吭声。
"这个,"蓝龙通商使挠了挠脖子,"按惯例,是自愿的。"
"谁问的?"
"惯例问的。"
梅露辛张了张嘴。本龙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惯例"两个字比龙鳞还硬,堵在嗓子眼。
本龙替那姑娘问一句:你愿不愿意?人那边的国王,用"送出去就回不来"吓住百姓,又用"惯例"把一个民间姑娘塞进马车。从头到尾,没谁回头问过那姑娘一句。她问了。
"上一任呢?"梅露辛问,"就是百年前那位。"
"走啦。"老龙说,"前年的事,没受罪。"
"走哪儿去?"
"走了就是走了。"老龙说,"走的时候,东边第三间库房七把锁还挂着,册子堆得比你还高,灰里夹着几片不知谁掉的鳞——钥匙,却没交。"
"钥匙呢?"她问。
"找不着了。"老龙说。
"所以这回接过去,先得找钥匙。"
"所以才说,"议长把茶一搁,像是终于抓住了个由头,"派您去,损失最小。"
她数了数那七把锁,又数了数自己欠的账——锁好歹还挂在门上,账早没影了。
本龙想赖,赖不掉;想推,推不动。她把这桩差事在心里翻了三遍,翻到第四遍,忽然想起一件正经事。
"等等。"她竖起一根爪子,"今年瑟兰那边,是哪家签发的送亲文书?"
蓝龙通商使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历次送亲,不都是王都的礼官?"她说,"本龙前阵子翻旧卷宗睡觉,瞟过上一任的落款,红印是圆的。"
蓝龙把卷宗往怀里收了收:"今年…… 也是礼官。"
"你这一下收得太快了。"她眯起眼睛,"给本龙看看。"
"路上再看,路上再看。"议长挥了挥爪子,一群龙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不像话,"就一趟差事,接回来就行。黑龙大人,别较真。"
她盯着那一摞被抱走的卷宗,心里那点不对劲又沉了沉。
她没追。本龙有个毛病,想不通的事,先吃饱了再想。
本龙把那点不对劲和夜市一起搁下了——想不通的归想不通,该吃的归该吃。
"本龙先办事。"她站起来,把卷宗抱进怀里,"办完事顺道吃个夜市。这叫——"
她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很龙族的说法。
"劳逸结合。"
出了议事厅,风从城口灌进来,把她怀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吹得翻了页。第一页写着四个字:"新娘娇弱"。第二页:"别吓着她"。第三页:"路上慢些走。说话轻些。剩下的被茶水洇没了。"
第四页:"别跟她讲价"。第五页:"别跟她谈饭"。第六页:"送亲路上别吃带火的东西"。
她盯着第六页看了好一会儿,掏出笔,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例外"。
例外什么,她没往下写。留白是龙族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