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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废稿 九月十五, ...

  •   九月十五,天阴。

      四个人天不亮就动了身。孙老板在前面带路,走的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浜,河浜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荒废的货栈,一直通到城西纸坊后面。孙老板说这条水路是他当年在内务府当差时偶然发现的,雨天走最安全,没人查。

      沈砚把城南码头那只铁箱留在了古驿的暗格里,身上只带了那只绢帛和两本册子。张令微还是那身靛青布衫,腰间铜铃冰凉。刘仵作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生怕有人跟上来。

      辰时刚过,四人摸到了纸坊后墙。纸坊不大,几间灰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成垛的废纸,被雨打湿了又晾干,结成一饼一饼的硬块。后墙有一扇窄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孙老板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捅了半天,锁簧弹开了。

      “我当年专门管这道门的,”孙老板低声说,“钥匙一直没扔。”

      四人闪进院子,贴着墙根摸到废稿堆放的地方。成垛的废纸堆了半人高,发黄的纸页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沈砚蹲下去翻找,刘仵作和张令微也跟着翻。

      “三年前的废稿,应该在最底层。”孙老板说,“废稿是按年堆的,上面盖新的,底下压旧的。”

      四人搬开上面几层废纸,露出底下颜色更深、霉味更重的旧纸垛。沈砚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抄件、旧账目、废弃的考绩表。翻了将近半个时辰,张令微忽然停住了手。

      “先生。”

      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纸页缺了一角,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那是一份内务府的人事调令,三年前的,上面写着:

      “调原造办处库使孙德旺至城东刑房听用。原职由赵惟忠暂代。”

      沈砚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孙德旺——孙老板的名字。三年前,孙老板从内务府造办处调到了城东刑房,原职由赵惟忠接替。可孙老板说的是自己犯了事被撵出来的,怎么会有调令?

      他转头看孙老板:“你当年不是被撵出来的?”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额头上冒出汗来。就在这时,纸坊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赵总管有令,纸坊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沈砚把那张调令塞进袖中,拉着张令微蹲到废纸垛后面。孙老板和刘仵作也慌忙躲到另一垛纸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皂衣人从前院绕了过来,手里提着刀。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沈砚不认识。他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笑了:“沈先生,别躲了。赵总管说了,你手里有什么,交出来,他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沈砚没有动。

      瘦高个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不出来也行。赵总管还说了,你身边那个姓张的姑娘,三年前她哥哥的死,他知道是谁干的。你要是想知道,就出来谈。”

      张令微攥紧了铜铃,指关节发白。沈砚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瘦高个见没人应声,一挥手:“搜。”

      皂衣人四散开来,在院子里翻箱倒柜。沈砚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后墙的门被堵住了,前院有人守着,唯一的出路是——他抬头看了看废纸垛后面那堵矮墙。墙不高,墙头上有几块松动的砖。

      他拉了拉张令微的袖子,朝矮墙努了努嘴。张令微会意,两人悄悄往矮墙方向挪。刚挪了两步,刘仵作那边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喷嚏。

      “阿嚏——”

      所有皂衣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沈砚暗骂一声,一把拽起张令微,朝矮墙冲去。他踩着废纸垛跃上墙头,伸手把张令微拉上来。身后皂衣人追了过来,瘦高个喊道:“别让他们跑了!”

      沈砚翻过墙头,落在墙外的小河浜边上。张令微跟着跳下来,两人沿河浜就跑。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孙老板的喊声:“沈老弟!别管我们了!跑!”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孙老板和刘仵作被皂衣人按在地上,孙老板挣扎着抬起头,朝他喊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沈砚没听清,只看见孙老板的嘴型,像是在说——

      “赵惟忠是内鬼。”

      沈砚心中一震,脚下却没停。他拉着张令微拐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两人躲进一间废弃的染坊里,靠着染缸喘气。

      张令微摊开手心,那张调令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但字迹还在。

      “先生,孙老板说赵惟忠是内鬼。”

      沈砚靠在染缸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孙老板说赵惟忠是内鬼,可绢帛上五瓣莲里的那个“内”字,指向的是内务府。赵惟忠是内务府副总管,当然在内务府里。可如果赵惟忠是内鬼,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货单?为什么三年来一直在查凶手?

      除非——赵惟忠不是内鬼,孙老板才是。

      沈砚重新展开那张调令。三年前,孙德旺从造办处调走,原职由赵惟忠接替。调令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内务府掌印官的批注:“孙德旺办事不力,着即调离。赵惟忠暂代,俟后另行委任。”

      办事不力。什么办事不力?三年前八月,正是那批货出问题的时候。孙德旺封了箱,货丢了,他被调走,赵惟忠接了他的位置。然后赵惟忠查了三年,所有人都说赵惟忠在压案子,可如果赵惟忠是在查呢?

      “孙老板在说谎。”沈砚低声说。

      张令微抬起头:“可他说赵惟忠是内鬼——”

      “他说的是赵惟忠,可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五瓣莲上。”沈砚把调令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批注,“孙德旺是封箱的人,货从他手里过的。如果货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可他没有被查,只是被调走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保他。”沈砚说,“赵惟忠。赵惟忠接了他的位置,把他调到了城东刑房。看起来是贬职,实际上是把他从内务府的漩涡里拉了出来。赵惟忠在保护他。”

      张令微愣住了。

      “孙老板知道赵惟忠在查内鬼,所以他害怕。他怕赵惟忠查到他头上,所以他说赵惟忠是内鬼。”沈砚把调令收好,“可他忘了,如果赵惟忠真是内鬼,三年前就会杀他灭口,不会留他到今天。”

      染坊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远了。沈砚站起身,走到染坊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

      “纸坊的废稿里,我们只翻了一半。”沈砚说,“孙老板给我们的那张调令,是他自己的。可我们要找的是内鬼的名字。陈廷玉把内鬼的名字藏在货里,藏在五瓣莲的花心里。那个名字,也许就在剩下的废稿里。”

      张令微站起来:“可纸坊被赵惟忠的人围了。”

      “赵惟忠的人,不一定是在抓我们。”沈砚回过头,“如果赵惟忠在查内鬼,那他派人去纸坊,也许是为了保护废稿,不让内鬼销毁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张令微:“我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回纸坊,把剩下的废稿翻完。另一条——”

      “另一条是什么?”

      “去找赵惟忠。”沈砚说,“当面问他。”

      张令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我选第一条。”

      沈砚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张令微说:“我哥哥死之前,把线索留给了我。他把内务府的布局图画给我,把匣子埋在槐树下,都是为了让我查下去。如果我半途去跟赵惟忠对质,也许能问出真相,可那些废稿里也许有更实在的证据。我哥哥要的是铁证,不是口供。”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张阿福临死前半个月给妹妹寄图的情景。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妹妹。

      “好。”他说,“回纸坊。”

      两人出了染坊,沿着小河浜往回走。天阴得更重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走到纸坊后墙外面时,沈砚停住了脚步。

      后墙的窄门还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皂衣人已经不在了,废纸垛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可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身形清瘦,面白无须。

      赵惟忠。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正是从废稿堆里翻出来的。

      “沈先生,”赵惟忠说,“你来得正好。我找到内鬼的名字了。”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对着沈砚。纸上是一个人的档案,姓名、籍贯、职务,全都清清楚楚。

      姓名那一栏写着:张阿福。

      沈砚愣住了。

      赵惟忠说:“张阿福,城北货郎。三年前七月十五,他从古驿送走陈廷玉之后,没有回城。他去了内务府,偷走了三箱货中的一箱。他是内鬼。”

      张令微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砚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赵总管,你手里的档案,是哪一年的?”

      赵惟忠一愣。

      “张阿福的档案,三年前就被销毁了。”沈砚说,“内务府的人事调令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发本人,一份废稿。张阿福是线人,不在正式编制里,他的档案只有一份,存在内务府密档里。三年前那批货出事之后,他的档案就被销毁了。你手里那份,是假的。”

      赵惟忠的脸色变了。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赵总管,你三年来查内鬼,查到了张阿福头上。可张阿福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可能是内鬼。所以你把他的档案伪造了一份,想拿他当替罪羊。”

      赵惟忠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

      “真正的内鬼,”沈砚说,“是那个能销毁档案的人。内务府密档,只有掌印官和副总管能调阅。三年前你是副总管,你有权销毁张阿福的档案。可你没销毁——是你让别人销毁的。”

      他盯着赵惟忠的眼睛:“那个帮你销毁档案的人,才是内鬼。”

      赵惟忠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把废纸吹得到处乱飞,有几张落在他的脚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得对。”

      他把那张伪造的档案扔在地上:“三年前那批货出事之后,我查到了张阿福头上。我以为他是内鬼,就让人把他的档案销毁了。可后来我发现,张阿福没有偷货。他只是把货藏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有人要偷。他藏货的地方,就是古驿那张桌子的暗格。”

      沈砚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货藏在暗格里?”

      赵惟忠苦笑一声:“因为张阿福死之前,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莲在桌上,货在莲中。’”

      “那封信呢?”

      “被内鬼截走了。”赵惟忠说,“我收到信的时候,信封被人拆过。信纸还在,可里面夹着的东西没了。张阿福在原信里还夹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碎瓷片,上面画着五瓣莲。内鬼拿走了那块碎瓷片,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沈砚把绢帛从袖中取出来,展开给他看。赵惟忠看到五瓣莲和花心里的“内”字,瞳孔一缩。

      “这是陈廷玉藏的。”

      “对。”沈砚说,“他把内鬼的名字藏在了货里。可他只藏了一个‘内’字,没说具体是谁。”

      赵惟忠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内鬼的名字,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和张令微:“三年前我查张阿福的时候,调过内务府所有经手人的档案。其中有一份档案,被人动过手脚。名字没改,籍贯没改,可考绩那一栏,被人添了两笔。”

      “谁的档案?”

      赵惟忠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纸上是一个人的考绩表,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沈砚已经猜到的名字。

      “孙德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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