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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古驿残灯 到古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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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古驿时,已是后半夜。
荒野上的风比城里大得多,刮得破窗纸呜呜作响。四个人摸黑进了正屋,沈砚没急着点灯,先摸到那张被掀翻的方桌前,把桌子翻过来,凑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仔细查看桌腹暗格的内壁。
暗格是长方形的,四角用榫卯拼接,做工精细。沈砚用铜丝沿着内壁一寸一寸地探,在暗格最深处,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他用力一按,内壁侧面弹开一层薄薄的木板,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极薄的绢帛,叠得方方正正,用一根红丝线系着。
沈砚解开丝线,展开绢帛。绢帛上画着一朵五瓣莲花,每一瓣里都写着一个字。他凑着月光辨认,五个字分别是:赵、陈、张、周、孙。
五瓣莲,五个姓。
沈砚猛地抬头,看向孙老板。
孙老板坐在墙角,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汗,见沈砚忽然看过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绢帛摊在桌上,让张令微也看。张令微看完,脸色变了。五个姓,对应五个人。赵惟忠,陈廷玉,张阿福,周顺,还有一个孙。
“孙老板,”沈砚的声音很平,“你认识赵惟忠多久了?”
孙老板脸上的汗更多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二十年了。我跟他是一起进内务府的。”
“你也是内务府的人?”
“以前是。”孙老板低下头,“二十年前,我在内务府造办处当差,赵惟忠是我同屋。后来我犯了事,被撵了出来。赵惟忠留了下来,一路升到了副总管。”
沈砚盯着他:“那你跟三年前那批货,有什么关系?”
孙老板沉默了很久。庙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正屋那扇破门嘎吱作响。刘仵作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张令微站在沈砚身边,手里攥着铜铃,铃身冰凉。
终于,孙老板开口了:“那批货,是我经手封箱的。”
“什么?”
“三年前,赵惟忠让我帮忙封三箱货。我不知道货是哪里来的,他只说是贵人的东西,让我按他的吩咐做。”孙老板的声音发干,“我封完箱之后,他就让我走了。后来陈廷玉死了,张阿福死了,我才知道那批货出了事。我怕被牵连,就一直躲着,再也没跟内务府来往。”
“那你为什么在名单上?”
“名单上的人,都是经手过那批货的。我是封箱的人,赵惟忠是押货的人,陈廷玉是主事,张阿福是线人,周顺的父亲是驿丞。五个人,五种差事。”孙老板抬起头,看着沈砚,“可赵惟忠的名字也在上面,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砚确实觉得奇怪。赵惟忠如果就是内鬼,他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货单里。除非——
“除非赵惟忠不是内鬼。”张令微忽然说,“他也在查内鬼。”
沈砚重新看了一遍绢帛上那五个字。五瓣莲,五个姓。可这五个人里,陈廷玉、张阿福、周顺都死了。赵惟忠活着,孙老板活着。
“五莲现,内鬼出。”沈砚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明白了,“这朵五瓣莲,每一瓣代表一个经手人。五个人里,有一个是内鬼。陈廷玉把内鬼的名字藏在花心里。”
他把绢帛翻过来,对着月光看背面。背面果然还有东西——花心的位置,用极淡的墨笔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图案太小,又褪了色,凑着月光也看不清。
张令微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沈砚把绢帛凑近火光,花心的图案渐渐清晰起来。
是一扇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一个字。
“内。”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内”字——内务府的内,也是内鬼的内。可这个字太笼统了,内务府里姓什么的人没有?赵惟忠、陈廷玉、孙老板,都曾是内务府的人。
张令微忽然说:“先生,你看这扇门的样式。门楣是圆的,门框是方的,这是内务府档案库的门。我哥哥以前替内务府送信的时候,画过一张内务府的布局图给我看。”
沈砚心念电转。内务府档案库,藏的是内务府所有人员的名录、调令、考绩。如果能进档案库,查三年前那批货经手人的详细档案,也许就能找出那个内鬼。
可档案库在皇城里,进不去。
“还有一条路。”孙老板忽然开口,“档案库进不去,可档案库的废稿要定期运出来销毁。我当年在造办处当差的时候,专门负责处理废稿。每个月十五,废稿从内务府后门运出来,送到城西纸坊化浆。”
沈砚看着他:“这个月十五,就是后天。”
孙老板点头:“如果你们能找到三年前的废稿,也许里面有线索。内务府的人事调令,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发本人,还有一份是废稿。废稿销毁之前,在纸坊堆着。”
沈砚沉默了片刻。后天就是九月十五,距离周顺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凶手按名单杀人,半个月杀一个。下一个目标,是名单上的第五个人。可名单上活着的还有十几个,凶手下一个会杀谁?
“刘仵作,”沈砚转过头,“你册子上记的命案,除了名单上的人,还有没有别人?”
刘仵作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中间某页时,他忽然停住了,手指点着一行字:“这个人……不在名单上。”
沈砚凑过去看。册子上写的是:城西纸坊掌柜,姓吴,三年前八月十九死于家中,死状同前。
“城西纸坊?”沈砚与孙老板对视一眼。
孙老板脸色一变:“纸坊掌柜死了?那我怎么不知道?”
“三年前的事,”刘仵作说,“赵惟忠压下来了,没让外传。我当时验的尸,死状跟陈廷玉一模一样。可这个人不在名单上,所以你们不知道。”
沈砚心中猛然一沉。纸坊掌柜不在名单上,可他死了。而且死状跟名单上的人一模一样。这说明凶手杀人,名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还在杀名单之外的人,只是那些人,是因为另一个原因死的。
纸坊掌柜,负责销毁内务府废稿的人。
“凶手在灭口。”沈砚站起身,“名单上的人是经手人,纸坊掌柜是销毁废稿的人。凶手把所有可能知道内鬼身份的人都杀了。”
他看向孙老板:“你也是经手人。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可你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躲了三年,凶手一直没找到你。”
孙老板的脸白了。
“现在,”沈砚说,“赵惟忠在找你。凶手也在找你。你只有一条路——帮我们进纸坊,找到三年前的废稿,把内鬼揪出来。”
孙老板沉默了很久。破庙里只有风声和远处荒野上的虫鸣。终于,他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去。”
沈砚收起绢帛,把它重新叠好,放进袖中。张令微吹灭火折子,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四个人靠着墙根坐下来,等待着天亮。
张令微坐在沈砚旁边,忽然轻声说:“先生,我哥哥当年替内务府送信,他画过内务府的布局图。那张图我留着,如果废稿找不到,那张图也许有用。”
沈砚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你哥哥画那张图,是为了什么?”
张令微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死之前半个月,把图寄给我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若我不测,查内务府’。”
沈砚心中一震。张阿福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他把线索留给了妹妹,然后从容赴死。
“你哥哥,”沈砚低声说,“是个了不起的人。”
张令微没有回答。黑暗中,沈砚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窗外,荒野上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黎明快来了。沈砚靠在墙根上,闭了闭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朵五瓣莲的图案。赵、陈、张、周、孙,五个姓,五个人。内鬼就在其中。
可花心的那个“内”字,到底指向谁?
他睁开眼,看着破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后天就是十五,纸坊的废稿会运出来。在那之前,他必须想明白一件事——
凶手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