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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灯明 赵惟忠把考 ...

  •   赵惟忠把考绩表递过来的时候,沈砚没有接。

      “孙德旺。”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速把线索重新拼了一遍。孙德旺是封箱的人,货从他手里过的。三年前他调离内务府,赵惟忠接了他的位置。他说自己犯了事被撵出来,可调令上写的是“办事不力”。他一直在说赵惟忠是内鬼,可他自己才是那个把货单交给凶手的人。

      赵惟忠说:“张阿福把货藏了之后,孙德旺找不到货,就来找我,说张阿福是内鬼。我当时信了他,销毁了张阿福的档案。可后来我越查越不对——张阿福如果真的偷了货,他不会把线索留给他妹妹。他留线索,说明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想让活着的人接着查。”

      “所以你查了三年。”沈砚说。

      “查了三年。”赵惟忠的声音低了下去,“每查到一个经手人,那人就死了。我知道是孙德旺在灭口,可我抓不到他的把柄。他太了解内务府的路数了,每回都能抢在我前面。”

      张令微站在沈砚身边,忽然开口:“我哥哥死之前,给我寄了一张内务府的布局图。他说‘若我不测,查内务府’。”她顿了顿,看着赵惟忠,“那张图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地方。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展开。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了不少,但上面的图样还清晰可辨。那是一张内务府的平面布局图,正中间用朱笔圈了一个位置。

      档案库。

      “我哥哥圈的是档案库。”张令微说,“他知道孙德旺会销毁他的档案,所以他把档案库的位置标给了我。他让我去查。”

      沈砚接过那张图看了看,又递给赵惟忠。赵惟忠看完,脸色沉了下来:“张阿福三年前就查到了孙德旺头上。”

      “对。”张令微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查到了,所以他死了。可他把线索留给了我。”

      沈砚把图收好,转身看着纸坊院子里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废稿。雨后的院子里湿气很重,废纸散发着霉烂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孙老板刚才被皂衣人按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喊的那句话。

      “赵惟忠是内鬼。”

      孙德旺到最后一刻还在栽赃。

      “他在哪儿?”沈砚问。

      赵惟忠说:“我的人把他押在纸坊前院。刘仵作也在。”

      三人穿过院子,推开前院的门。前院里,孙德旺被两个皂衣人按在一张条凳上,刘仵作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孙德旺看见沈砚进来,又看见他身后的赵惟忠,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死灰。

      “孙老板,”沈砚走到他面前,把那张调令和考绩表并排放在他眼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德旺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赵惟忠是内鬼的时候。”沈砚说,“太急了。你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喊那句话,是想让我以为赵惟忠在栽赃你。可你忘了——如果你真是清白的,你不会知道赵惟忠在查谁。”

      孙德旺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年前,”他说,“那批货是我封的箱。可封箱之前,我打开看过。里面装的不是金器玉器——是账册。”

      沈砚心中一震:“什么账册?”

      “内务府二十年来的私账。”孙德旺说,“宫里贵人的每一笔开销,每一个从内务府走账的官员,都在上面。那批货是贵人让陈廷玉运出宫销毁的,可我动了心思。我拿了其中一册,把剩下的封了回去。”

      “你拿了账册,想干什么?”

      “我想留着当把柄。”孙德旺苦笑一声,“可陈廷玉发现了。他没声张,只是把货藏了起来,把线索留在了匣子里。我找不到货,又怕他告发我,就——”他停住了。

      “就杀了他。”沈砚接话。

      孙德旺没有否认。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杀了陈廷玉,拿走了他的匣子。可匣子里只有货单,没有货。我又去找张阿福,他也没告诉我货在哪里。我杀了他,拿了他的匣子,还是没有货。三年了,我一直在找那三箱货。每找到一个经手人,就杀一个。我以为杀到最后,总能找到。”

      张令微站在沈砚身后,攥着铜铃的手在发抖。她盯着孙德旺的侧脸,嘴唇发白。这个人她见过无数次,每次去城北查哥哥的案子,都在孙老板的棺材铺里歇脚。她叫他孙叔。

      “我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是你亲手杀的?”

      孙德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沈砚按住张令微的胳膊。张令微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铃攥得更紧了些,终究没有扑上去。

      赵惟忠走上前,朝两个皂衣人一挥手:“押回去,送刑部大堂。”

      孙德旺被拽起来,拖向前院门口。经过沈砚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

      “沈老弟,你查到这一步,不容易。可我告诉你一句话——那三箱货,第一箱是账册,第二箱是书信,第三箱是——”

      他还没说完,赵惟忠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沈砚:“闪开!”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院墙外飞来,正中孙德旺后心。孙德旺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露出的箭尖,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沈砚冲出前院,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墙头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只猫。他追了几步,黑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

      赵惟忠的人追了出去,沈砚折回院子里。孙德旺倒在血泊中,嘴里还在冒着血沫。他挣扎着抬了抬手,似乎想说什么。沈砚蹲下去,凑近他嘴边。

      孙德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第三箱……第三箱是……人……”

      “什么人?”

      孙德旺的眼睛瞪得浑圆,嘴角抽搐了两下,再没了声息。

      沈砚蹲在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第三箱是人。三年前那批货里,第三箱装的是一个人。可那个人是谁?现在在哪里?

      赵惟忠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说的第三箱——”

      “我知道。”沈砚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堆散乱的废稿,“三箱货,第一箱账册,第二箱书信,第三箱是人。陈廷玉运的不是金器玉器,是三样东西——账册、书信,和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张令微。张令微站在前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只铜铃,面色沉静。她看着沈砚,轻声说:“先生,我哥哥当年从古驿送走的那个人,姓陈。陈廷玉。”

      沈砚愣了一下。

      “我哥哥送走的是陈廷玉。”张令微说,“可陈廷玉后来死了。如果第三箱里装的是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陈廷玉——是另一个人。”

      沈砚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三年前七月十五,货三箱从古驿运出。陈廷玉押货,张阿福送人,孙德旺封箱,周顺的父亲接头。货到了古驿,张阿福发现孙德旺动了手脚,就把货藏了起来。陈廷玉把线索留给赵惟忠之后被杀。张阿福把线索留给妹妹之后被杀。

      可货里第三箱装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名单上还有活着的人。”沈砚忽然说,“十一个。凶手每半个月杀一个,可名单上的人并不都是经手人。有些只是目击者,有些只是知情人。凶手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赵惟忠看着他:“你是说,名单上活着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就是第三箱里的人?”

      沈砚点头:“凶手找不到那个人,所以他把所有可能知道那个人下落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

      他顿了顿,看着赵惟忠:“名单在你手里。上面活着的人,你能找到几个?”

      赵惟忠沉默了片刻:“我能找到大部分。可如果凶手也在找他们——”

      “那就看谁更快了。”沈砚说。

      他走到张令微面前,看着她手里的铜铃。铜铃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发热,也没有响。他想起张令微说过的话——这铃铛能辨鬼气,若遇妖邪,铃身会自行发热。

      可这一路走来,铜铃从来没有真正热过。鬼魅不存在,妖邪也不存在。真正作恶的,从来都是人。

      “张姑娘,”沈砚说,“你哥哥留给你的那张图,还有你查了三年的那些东西,都带上。我们还有十一个人要救。”

      张令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赵惟忠在前院门口喊了一声,几个皂衣人应声而动。沈砚和张令微并肩走出纸坊。天依旧阴着,可东边的云层里裂开了一道缝,一线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沈砚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纸坊。废纸垛还在院子里堆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那盏留在书铺里的古灯,不知道还在不在。

      “先生,”张令微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你说第三箱里装的那个人,会是谁?”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是谁,他在名单上。”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城北的方向。那里有十一个活着的人,有一份没写完的名单,还有一座沉默的古驿。灯虽然灭了,可天光已经透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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