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父亲的背 ...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阴沉着,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尖都没在灰云里。我揣着周德贵开的条子往公社去。十六斤肉,凭条到公社食堂领,这是昨儿定好的。

      公社在靠山屯往北八里地,一条砂石公路,雪化了一半,烂泥混着雪水,一脚下去打滑,鞋帮子上甩的全是泥点。道旁的苞米地早收光了,黑黢黢的地里立着一排排玉米茬子,落了雪,远看一层灰白。道上没几个行人,偶尔过一辆胶皮轱辘大车,车把式裹着羊皮袄缩在车辕上,见了谁都懒得招呼。我走了一个多钟头,远远看见公社那片灰砖房,烟囱都冒着烟。

      那片房子里有供销社、卫生所、革委会办公室,还有关押我爹的那道大院。前世娘走后,我为了开证明、为了给小穗找口吃的,在这片院子里跑断了腿,看够了脸子。如今再看,还是那几排房,心境却不一样了。

      食堂在公社后院,要去后院,得先经过公社大院的围墙。本可以走前街绕过去,脚却自己拐向了围墙这边。

      墙不高,一人出头,土坯垒的,顶上插着碎玻璃茬子防人翻,墙皮让雨水冲得一道一道。墙根有棵老杨树,叶子早落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底下张着。我站在树影里,隔着墙往里看。

      然后我看见了我爹。

      陆大山蹲在大院东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秃了的扫帚,在扫雪。他穿着离家时那件旧棉袄,棉絮从肘弯的破洞里翻出来,后腰位置用白灰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离得远,看不真切写的什么,可那一片惨白,像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我眼睛里。

      他比我记忆里又老了。才进去几天,背就佝偻下去,扫两下,停下来捶捶腰,喘口气,再接着扫。有个戴袖标的人从廊下走过,往他那边啐了一口,呵斥了句什么,他赶紧低下头,把扫帚攥得更紧,一声不吭,等那人走远,才敢接着动。

      我认出那戴袖标的是公社的造反派头头,姓马,前世也是他带人在靠山屯开的批斗会。我爹那样一个闷葫芦,站在台上被人推搡,脖子上挂着牌子,仍旧梗着脖子,一个字的“罪”都不肯认。散会后他让人打得躺了半个月,回到家里,娘给他擦药,他咬着炕席一声不吭,只在没人的时候摸着我的头说:远征,做人,得直。

      直。这一个字,让他吃了半辈子的亏。

      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攥死了。

      指甲一根根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掐破了,黏糊糊的。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廊下那口砸煤的铁锤,在我眼里都成了可以抓起来的东西。有那么一瞬,我已经迈出去半步——翻过这道墙,冲进去,把那个啐他的人揪起来,把爹后腰上的字擦干净,带他回家。

      就半步,我停住了。

      冲进去,然后呢?

      我一个十八岁的社员,闯公社大院,抢“批斗对象”,当场就能让人拿绳子捆了,按个破坏运动、行凶打人的罪名。到时候罪名加一等,爹不但出不来,连我也得折进去,家里炕上躺着咳血的娘,还有九岁的小穗,她们怎么办?娘能去找谁?赵铁柱吗?他一个猎户,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我松开拳头,又攥上,再松开,反复三回,掌心掐出的月牙印里渗出了血。

      墙那边,陆大山扫完东墙根,抱着扫帚往墙角挪。他抬起头,往墙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墙,隔着树,他看不见我,可那一眼,看得我心口像让钝刀子剜了一下。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怕,是那种习惯了低头、把所有东西都咽进肚子里之后,慢慢空掉的眼神。他甚至往手上哈了口热气,又老老实实干起活来,好像后腰上那几个字,根本不是刷在他身上的。

      我在树影里站了很久。

      云缝里露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在墙上,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我把这一幕,连同那几个白灰字,连同他抬头那空空的一眼,一笔一笔刻进心里。

      爹,你再等等。

      儿子现在没本事,进不去那道门,连让人知道你儿子站在墙外头,都只会害你挨更多的骂。可儿子记住今天了。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走进这个院子,让他们把你送出来。谁敢再往你背上刷一个字,我剁他的手。

      我从树影里退出来,绕开正门,往后院食堂去。一路上谁也没看,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退的时候脚下一滑,扶住墙才站稳,掌心让粗糙的墙皮蹭了一下,我都没觉出疼。这一退,比任何时候都难受,可我知道,退不是逃。是把拳头先收回来,等攒够了力气,再打出去。

      食堂管理员是个戴蓝套袖的胖子,接过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叫来人对着登记本核对了半晌,这才从冷库似的小耳房里拎出半扇狍子肉,往秤上一挂,秤杆压得平平的。

      “十六斤整,看好了啊,少一两你回来找我。”

      他把肉往柜台上一搁,又随口问:“你是靠山屯的?陆大山家小子?”

      我拎肉的手一顿,应了声“嗯”。

      管理员抬眼看我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去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末了才不咸不淡补了句:“肉拎好了,路上别走大道中间,滑。”

      这句是好意,还是别的什么,我懒得琢磨,点了点头。

      肉是暗红色的,冻得硬邦邦,用麻绳十字捆着。我接过来拎在手里,分量坠手。

      “哎。”我说。这一个字出口,嗓子哑得厉害,我没多停留,拎着肉出了食堂。

      回去的八里地,走得比来时慢。

      砂石路两旁的白桦一排排往后退,雪挂在枝头,偶尔扑簌簌掉下一团,砸在肩上。我拎着那十六斤肉,一遍一遍跟自己说:这肉一块都不能糟蹋。回去让娘顿顿喝上热汤,给小穗补补脸色,她们得活泛起来,得有力气熬过这个冬天。

      前世这个冬天,娘就是在腊月里走的。一口像样的东西都没吃上,临走前攥着我的手,眼睛望着门口,她还在等我爹。我记得她手有多凉,记得小穗跪在炕下哭哑了嗓子,记得赵铁柱帮着打的那口薄棺。那一幕我一天都没忘,重生回来的每个夜里,它都在我眼前。

      这辈子不会了。

      家得先像个家。先撑起来,有了分量,往后的事才谈得上。

      其余的,以后再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