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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风雪夜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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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屋里点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直晃。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冷锅冷灶,只有炕还残存着一点温气。小穗蜷在炕角睡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骨头,嘴角一圈油光。母亲坐在炕沿上,见我进来身子一动就要起,脸在灯影里白得吓人。
“娘,咋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手心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颤。“远征……孙有财,孙副队长,下午上家来了。”
我心里一沉,扶她坐稳:“他说啥了?”
“他说……”母亲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他说你私自打猎,搞投机倒把,登记表是你哄着周队长签的,糊弄老实人,不算数。他说要去公社举报你,一报一个准。还说……还说你爹的问题严重,这回不是批斗完事,要往劳改农场送,判个十年八年都不一定。”
说到最后,她声音抖成一团,捂着嘴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涨红,佝偻着腰半天直不起来,指缝里又洇出一点暗色。
“娘,没事。”我给她捶背、倒水,等这一阵咳过去,扶她躺下,“他那是吓唬人。”
“可他是副队长啊……”母亲睁着一双熬红的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远征,咱认个怂行不行?把肉都给他送去,咱不要了,让他别告你……你爹要是再判了,咱这个家……”
她撑着炕沿要起身:“要不娘去给他跪下,给他赔不是……”
“娘!”我按住她,“你这一跪,咱陆家就真矮他三分,往后他更得踩着咱过日子。他想要的不是肉,是咱全家都怕他。”
母亲怔怔看着我,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儿子。
我替她擦了泪,没接这话。心里那股火不是没往上窜,窜起来过,又被我一寸寸按回去了。
炸,没用。前世我吃过这个亏。孙有财想要的,就是我慌、我闹、我自己先乱了章法,他好再做文章。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娘的睡脸,把他下午来这一趟的心思掰开了揉碎了想。他要是真有把握告倒我,直接就去公社了,何必上家来撂话?撂话,是想先吓。吓住了娘,娘再吓住我,我乖乖把肉双手奉上,再认个“私自打猎”的错,他兵不血刃就得了东西,还攥着我的把柄,往后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想得倒美。
替母亲掖好被角,又看了看炕上的小穗,我转身从墙上摘下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裹紧了,推门出去。
起风了。
风从长白山方向压过来,卷着干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地疼。这是今冬头一场雪,落得早,也落得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道两旁的柴火垛很快盖上一层,家家户户的狗都不叫了,只剩风在树梢上打呼哨。我低着头,踩着雪往村东头去,孙有财家在东头第二户。
他家院墙是新垒的,比一般人家高出半头,院门厚实,门楣上还贴了张半新的红纸。院里亮着灯,传出剁馅的声响,当当当,又急又匀——他家日子过得滋润,这是又在包饺子。
我没进院,站在门外叫人:“孙副队长。”
剁馅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孙有财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是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层熟稔的笑:“哎哟,远征侄儿?这大下雪天的,有事进屋说,外头多冷——”
“不进了。”我站在原地没动,雪落了一肩膀,“就一句话。”
他眯起眼,手扶着门框:“你说。”
“我那狍子,在大队登的记,周队长亲笔签的字,我按了手印,登记本上写得明白,副业猎户,六成归集体。”我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清,“你要去公社告我私自打猎、投机倒把,行。可你告的不是我——你告的是周队长签字作保的集体副业。报假案、诬告社员、干扰集体生产,这三个罪名摞一块儿,孙副队长,你掂量掂量,你担不担得起。”
风卷着雪从我身后扑过去,门缝里那点灯光在雪幕里忽明忽暗。
孙有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吓唬我?”
声音还是硬的,底气已经泄了,扶门框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不吓唬谁。”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躲,也没再往前逼,“登记本在大队柜里锁着,条子在我兜里揣着,食堂还没领肉,人证物证都在。你真要去,我陪着,咱当着公社书记的面把本子摊开,看看到底是谁在说瞎话。我爹在公社,我娘病在炕上,我妹妹九岁,我陆家已经这样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孙有财眼皮跳了两下。他身后屋里,他婆娘在灶台边探了下头,又缩回去,剁馅声不知什么时候早停了,满院子静得能听见雪压枯枝的微响。
“孙副队长,你是当干部的,账比我会算。”我语气平平,“告赢了,对你有啥好处?周队长的签字是假的?集体副业是假的?告不赢呢?诬告反坐,这个帽子,怕是比我爹那顶还沉。损人不利己的事,聪明人不干。”
雪粒子打在眉毛上,我眨了眨眼:“孙副队长,日子还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别往我家伸手。”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院门“吱呀”一声,没关严,也没人再出声。那顿饺子馅,一夜都没再接着剁。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他婆娘在院里压低嗓子埋怨,声音碎在风里,听不真切,只听见孙有财吼了一嗓子:“进屋!”
雪越下越大,村子里的灯火一盏盏隐进白茫茫的雪幕。我走在回家的村道上,脚下积雪已经没过鞋帮,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窝。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今夜他退,是没料到我敢上门算账,是怕真把周德贵拖进水里,不是心服。笑面虎这种东西,面上退十步,心里的账本记得比谁都清楚。往后他还会从别的方向伸手,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
我抬头望了望漆黑一片的老林子,风雪在树梢上滚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又怎么样。这才哪到哪。
风把雪灌进领口,冰凉一片,我脑子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从前世咽下去的那一天起,就堵在我胸口。这一世,谁也别想再让陆家低头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