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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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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回到靠山屯,太阳偏西,雪地被照得明晃晃的,晃得人眯眼。
一路上尽是雪后的光景,各家院里有人扫雪,扫帚刮地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几个半大孩子在道边团雪球,见我拎着东西过来,都停下来瞅。我绕开他们,加快了脚步。
肉用麻袋片裹了拎在手里,十六斤,一路拎回来,麻绳勒得手心发红。进村要经过老榆树。那是棵有年头的大树,树身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拱出地面,夏天是村人纳凉、开会、记工分的地方,入冬后树底下空荡荡的,只剩一圈被雪半埋的石墩子。
就在那棵树底下,我停住了脚。
树的另一侧站着个姑娘。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补丁摞着补丁,针脚却细密齐整;头上裹条褪色的蓝头巾,把脸遮去一半,只露出小半截白净的下巴。手里挽个小竹篮,篮口盖着块旧布,布角被风掀起一点,露出里面干干的榆钱和几把还带霜的野菜——这季节还能在背风的坡坎上寻着这些,得起早、得眼尖,不容易。
她像是听见了雪地上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十六七岁的模样,脸盘白净,是那种少见的、没被山风吹糙的白。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黑又长,抬眼的一瞬,像林子里被脚步惊到的小鹿——干净、警觉,又带着点茫然无措的温顺。
四目相对。
她的睫毛猛地一颤,视线飞快地落回自己鞋尖上。我看见她的耳尖在头巾底下慢慢泛红。她没有出声,一点声响都没有,嘴唇抿着,只把手里的篮子往怀中带了带,略一低头,脚步加快,半侧着身子从我身前的雪地上快步走了过去。
篮沿上的旧布被风掀开,几串干榆钱露出来,随着她的步子在篮里轻轻晃。
出去十几步她没有回头,拐上通往苏家沟的岔道,蓝头巾一角在枯黄的树篱间一闪,就不见了。从头到尾,安安静静,雪地上只留下一串细碎、匆促的脚印。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觉得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干净得很,像深山里背阴处积了一冬的雪,不声不响,却一直白着。
前世我也听说过苏家这个哑丫头,只当是个苦命人,没往心里去,更没打过交道。后来我进山当护林员,常在苏家沟一带的林班巡护,偶尔听人提起,说她爷苏老头一死,她大伯就把她许给了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换彩礼,她不从,跑了,再没人见过。那是哪一年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叹过一口气,转身又忙自己的日子去了。
如今她就活生生从我跟前走过去,十六岁,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脚步又轻又快。
“哥——”
一阵小跑踩雪的声响,小穗不知什么时候找了来,棉袄扣子都系错了位,呼着白气扑到我腿边。她顺着我刚才望的方向使劲看,只看见空荡荡的岔道口,便仰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看啥呢?”
“没看啥。”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人?”小穗歪着脑袋想了想,“穿蓝头巾的?我瞅着眼熟,是不是苏家沟的?”
“嗯,苏家沟的。”我说。
小穗“哦”了一声,又往那岔道口望了望,忽然把声音压低,神神秘秘的:“我听王婶家小芳说,苏家沟有个姐姐,打小不会说话,跟着她爷爷过,可苦了。是不是她呀?”
我没接话。
小穗也不在意,又仰起脸,认认真真问:“哥,好看吗?”
我拎着肉的手紧了紧,望着那道消失在树篱后的岔路,半晌,说了一个字:
“好看。”
小穗得了这个答案,倒像自己受了夸似的,又往岔道口望了两眼,认真评价:“小芳说她不咋爱跟人玩,别人欺负她不会说话,她也不哭,就瞪着眼看。”她学着瞪了一下眼,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哥,往后她要再来咱屯,我跟她玩行不行?我不欺负她。”
“行。”我说。
小穗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虎牙,拽着我袖口往家走,一路叽叽呱呱,说娘晌午就扒着门框盼了三回,说她把缸里的水挑满了——就她那小身板,半桶水都得在雪地上拖着走,裤脚湿了一大片也没叫苦。
到家先切一小块肉,让小穗晚上给娘炖汤,浮油撇给娘,肉撕成丝拌她碗里,剩下的切块挂仓房梁上,一日吃一点,算计着能撑些日子。小穗搬着小板凳蹲在旁边,仰脸问:“哥,这肉能吃到过年不?”我想了想,说:“省着点,能。”她乐得直拍巴掌,又赶紧把声音憋回去,怕惊着里屋的娘。
随后我把刮刀、绳索、铁套一件件摊在炕上检查:刃口就着磨石重新开了一遍,套子的机括掰开试了三回,松了的簧片拿钳子拧紧,绳索又添接了两丈,另找了块旧布包干粮。
赵铁柱说再等等,三五天后带我去黑瞎子沟外围。
我把这话在心里掂了几个来回。赵叔是好意,他怕我冒失,要手把手地带,这份恩情我记着。可家里的账等不起,娘的药罐子空了两天,小穗身上的棉袄短得盖不住手腕,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更难。多等一天,就是少一天的进项。我不是不听劝,黑瞎子沟我一步不碰,只在南坡外围摸一摸,不贪、不深、不逞强,天黑前准回。
我看着满炕的家伙什,心里有了主意。干河沟那一趟,我摸清自己的手和眼都还在,甚至比前世这个年纪更稳。黑瞎子沟眼下不能进,赵叔的叮嘱我也记着,可南坡深处、离村二十里那片老林子,我可以自己先去探一趟——不深入,只在外围认道、看踪、踩盘子,摸清哪儿有兽道、哪儿能下套、哪儿能避风。
明天天不亮就走,天黑前赶回来,不惊动谁。
孙有财的人若还在村口盯着,就让他盯,他只当我还在干河沟那条老道上打转。真正的事,得先放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窗外天色擦黑,远山只剩一道墨色轮廓。我把家伙什一样样归拢好,挨着小穗躺下。炕烧得热,她翻了个身,小手抓着我袄角,含含糊糊喊了声“哥”,又睡沉了。
明儿,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