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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赵铁柱的话 ...


  •   傍晚时分,我拎着刮刀、绳索和两个铁套往赵铁柱的窝棚去。

      东西都收拾过了:刮刀上的血污在河沟里洗净,刃口我就着石头蹭了两遍,亮得能照见人影;绳索盘得整整齐齐,铁套上的浮锈拿沙土搓过。借人的家伙什,还的时候得有个还的样子,这是规矩,也是人情。

      赵铁柱的窝棚在村子西头靠山根的地方,他一个人住,门口挂着串红辣椒,屋檐下堆着劈柴,一条黄狗趴在柴堆边,见了我只抬抬眼皮,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没叫。他正蹲在门口磨一把杀猪刀,磨石是块青石板,浇了水,刀刃推上去“嚓——嚓——”,声响拖得很长。

      “赵叔。”

      他抬头看见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家伙,咧嘴一笑,满脸褶子:“来了。东西放下吧。”他用下巴往屋里一点,“炕桌上有晾好的开水,自个儿倒,别跟叔客气。你这两天东跑西颠,脚不沾地,坐下喘口气。”

      我把刮刀绳索靠墙放好,蹲到他旁边,把白天登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七十二斤,六成上交,我留十六斤净肉,皮子骨头下水都归集体,周队长签的字,按了手印。孙有财在中间挑了什么话,周德贵又怎么顶回去,我也没瞒。

      赵铁柱磨刀的手没停,听完哼了一声:“周老大办事,还像那么回事。孙有财那点下水,哼。”

      他把杀猪刀拎起来,眯着眼看刃口,用拇指肚轻轻试了试,这才接着说:“远征,有些事你爹不在家,没人跟你讲,叔今天跟你唠唠。你知道孙有财为啥跟你家过不去不?”

      我没说话,等着。

      “早年间,你爹当过两年生产队长。”赵铁柱把刀搁在膝盖上,掏出旱烟袋,却没急着点,“你爹那人你知道,三脚踹不出个屁,可认死理。有一年队里分苞米,孙有财管过秤,给自己家多装了两麻袋,还给他小舅子家塞了半筐豆子。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孙家门里人多,族亲抱成团,谁愿意得罪。你爹不,当场把麻袋从车上拽下来重新过秤,晚上开社员会点名,扣了他三天工分,半筐豆子也追了回来。”

      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接着说:“那天孙有财当着众人的面给你爹递烟,笑着说‘陆队长铁面,我服气,往后再不敢了’。嘿,他服气个屁。打那以后他见你爹照旧打招呼,递火镰,一口一个大山哥,心里那本账,可是记到现在。”

      我垂着眼听。前世我十八岁那会儿,只当爹是命不好,低头挨整,一句话不敢辩,却半点想不明白祸从哪儿来。

      “后来你爹队长让人撸了——这里头有没有他使的劲,叔不敢瞎说,反正那两年他没少往公社、大队跟前跑,‘反映情况’,说你爹思想右、带头藏口粮,捕风捉影的事添油加醋往外掏。”赵铁柱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满脸胡茬子里散开,“这回你爹让公社揪去,你当是为啥?陆家成分清白得很,一个刨土坷垃的,能有啥大问题?还不是有人在背后添柴。他是想趁这股风,把你家彻底按进泥里,永世翻不了身。你爹要真栽死在里头,你们孤儿寡母,那两间房、那点自留地,往后还不都由着他拿捏。”

      我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叔跟你说这些,不是挑唆你去跟他拼命。”赵铁柱用烟袋杆点点我,“你是个有本事的,进山一天就摸着狍子了,叔年轻时候都没你利索。可你记住叔一句话——你猎打得再好,架不住人背后捅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跟这种人打交道,比跟黑瞎子周旋还得多长个心眼,心里的火也别摆在脸上,他巴不得你先炸毛。”

      我点点头,把话压进心底,问他:“赵叔,进深山的事……”

      “先别急着问这个。”他拿烟袋杆往那把刮刀上一点,“我问你,你那套子,下的时候绳套离地面多高?”

      “一拃半。”

      “狍子行,换了野猪就不成。”赵铁柱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野猪走得低,头拱着地,一拃半的绳套正好从它鼻梁上掠过去,啥也套不着。套野猪得再低半拃,套口也得放大,它那脖颈子比狍子粗一圈。还有,下套之前先得找踪,看蹄印新旧、粪蛋软硬,认准这道上走的是孤猪还是群猪——孤猪最凶,群猪有老母猪带着,反倒不轻易撵人。这些门道,书上学不来,得到山里一踪一踪地看。”

      我把这些话默默记下,又问:“赵叔,你年轻时候,头一回进黑瞎子沟,是啥光景?”

      赵铁柱嘿了一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半天没言语,像是被这一问拽回了几十年前。

      “二十三岁,跟我爹去的。”他声音低下来,“头一回见那么粗的树,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抬头看不见天。我爹让我在一棵倒木上坐着,他说他去前面看看,让我别动。我坐了小半个时辰,林子里一点声响没有,就自己心里发毛的声响,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后来才知道,越是大牲口,走起来越没动静。那天我爹空着手回来,啥也没打着,可回来的路上他说,认道这一趟,比打着十头狍子都值。”

      他磕了磕烟灰,重新看我:“进山,头一条不是打,是活着回来。你有这份机灵,叔才肯带你。”

      “你头一回下套就开张,手气是好,可深山不是干河沟。黑瞎子沟那边,道你不熟,踪你不会看,林子里说变天就变天,转个向就能把人困死。真撞见黑瞎子,或者群猪,凭你手里这把刮刀?”他哼了一声,“再练练,套子多下几回,腿上的劲、眼里的准头、辨踪认路的本事,都得磨。三五天后看情况,叔带你去黑瞎子沟外围转一趟,认认道,见见世面。里头你现在不能去,叔也不带你去。”

      “哎。”我应了。他肯把压箱底的门道一句句讲给我听,又应承带我认道,这份恩情,我陆远征记下了,往后必有报答的时候。

      天色暗下来,山风从林子里灌下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我起身告辞。

      走出两步,赵铁柱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远征——别仗着本事硬来。山不饶人。”

      我没回头,抬了抬手,表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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