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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公社的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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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烧着炕,一股子烟味混着茶末子的苦涩气。墙上贴着张卷了边的宣传画,边角用报纸糊过,炕梢摞着两卷记工分的账册,房梁上吊着串干蒜。周德贵盘腿坐在炕里头,面前一张掉了漆的小炕桌,桌上一个豁口搪瓷缸,缸里黑乎乎的茶梗子泡得发胀。他五十出头,瘦长脸,见我们进来,慢慢放下缸子。
“周队长,远征打着狍子了,来登记。”孙有财嗓门提得老高,把腿骨往炕桌边一放,“好家伙,正经不小的一头。”
我把狍子头也搁在地上,站直了:“周队长,昨儿后晌在干河沟打的,整狍七十二斤,剥皮前在赵铁柱家秤上过的。按赵叔的老例,我愿上交。”
周德贵“嗯”了一声,探出身子看了看头骨上的角,又掰开嘴看牙口,动作不快,看得却仔细,连舌头的颜色都瞅了一眼。看完坐回去,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开口:“七十二斤,剥皮去骨,出净肉四十斤上下。”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炕桌上点:“老规矩,六成归集体,四成归你。四十斤的四成,十六斤。皮子、骨头、下水,也归集体。”
“周队长,”孙有财在旁边拉过条板凳坐下,笑眯眯地插嘴,“十六斤是不是多了?往年赵铁柱交,都是对半劈的。再说这孩子打猎用的家伙什,刮刀、套子,都是借的吧?借旁人的东西,打集体的山,这账是不是得另算?”
他扫了我一眼,话锋一转,语气越发和善:“我可不是难为孩子。只是他爹的问题还没弄清楚,这个关口上,凡事更得稳妥些,是不是?万一有人说队里偏袒‘问题户’,这话传到公社去,周队长你脸上也不好看。”
屋里静了一瞬。文书坐在墙角,拿笔尖蘸着墨水,不敢吭声。
周德贵抬眼看孙有财,看得很慢:“有财,你啥意思?”
孙有财脸上的笑僵了僵:“我没啥意思,我就是替集体把把关——”
“赵铁柱的刮刀、绳索,是他个人的家什,入社那会儿登记过的,谁都能借,又不是你家的。”周德贵拿起缸子又抿了一口,声调还是慢条斯理,可一句是一句,“人家孩子十八岁,他爹不在家,娘病在炕上,打一头野物补贴口粮,按规矩交六成,你还要咋?真要对半劈,往后谁还肯往山里钻?集体的副业还搞不搞?”
他把缸子往炕桌上一墩,声音不重,茶水却晃出来几滴:“陆大山的问题是陆大山的问题,该查查,该斗斗。孩子规规矩矩交猎物,副业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你扯他爹干啥?要搞株连?这话你去跟公社书记讲,看他认不认。”
周德贵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炕梢的账册:“我再把话说明白些。靠山屯冬闲几个月,大活儿没有,社员嘴里淡出鸟来,队里就指望着有人弄点山货、打点野物,开春换点盐火钱。把猎户的心寒了,往后你孙有财领着人去下套?”
孙有财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回去,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队长说的是,我这不是谨慎嘛,谨慎。”
“谨慎是好事。”周德贵不再看他,扭头冲墙角的文书一抬下巴,“登记本。”
本子是个蓝塑料皮的旧本子,边角都卷了,纸页泛黄。文书翻到副业登记那一页,问我日期、地点、野物、斤称,一项项写上去,字写得歪歪扭扭。周德贵拿过笔,在下面签了“周德贵”三个字,笔画不快,一笔都不含糊,又把笔递给我:“签上名,按个手印。”
我一笔一画写下“陆远征”,咬破指尖,在名字旁边按了个红印。红点落在黄纸黑字旁边,清楚得很。
“皮子、骨头、下水,回头送公社食堂。”周德贵合上本子,“净肉十六斤,条子我给你开,明儿你自己去食堂领。”
孙有财马上接话:“下水那东西娇贵,搁不住,要不晌午我陪着孩子送一趟?食堂老宋我熟,省得他一个半大小子摸不着门路。还有那对角——”
“角归集体,本子上写了。”周德贵头也不抬,“送东西有文书管,你队里一堆事,就不用跑这趟了。”
孙有财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笑。
我接过条子,又问了一句:“周队长,这肉领回来,自家吃,旁人问起来,我就让他看条子,行不?”
“就让他看。”周德贵摆摆手,“条子就是凭据,谁敢抢,让他来找我。”
“哎。”我应着,把条子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孙有财在旁边坐着,脸上重新挂起笑,还凑过来看了一眼条子,连说“应该的,应该的”,亲热得跟方才那个阴阳怪气的人不是同一个。
我没多看他,收好条子出了门。临出门,我又回头看了周德贵一眼。这位老队长端着搪瓷缸,照旧喝他的茶末子,眼皮都没抬,好像方才那一番替我撑腰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可我知道,在这年月,他肯把那几句话说出口,已经是担着干系。
院门外霜化了一层,满地烂泥。我刚走下台阶,听见身后屋里声音压低了——孙有财没出来,他在门里头叫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民兵小刘。
“……你这两天多往老陆家那边转转。”那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个半大小子,凭空就能打着狍子?我看八成是偷着下绝户套,祸害山牲口。你给我盯死了,他再往山里去,去哪儿、几时回来、身上揣了啥,都给我记着。”
小刘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孙副队长,这周队长那儿……”
“周队长那儿有我呢。”孙有财不耐烦地截断,“叫你去你就去。”
我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当没听见。可那几句话,连同门帘子后面那张笑脸,一并记在了心里。
被人盯上,我并不觉得意外。前世我就是个死脑筋,人家已经把手伸到我家炕沿上了,我还浑然不觉,只当人人都是讲道理的。这辈子我不会再犯这种糊涂。有人盯,我就让他盯——只要我自己行得正、站得稳,他盯得越紧,能抓住的把柄就越少。
出了大队部院子,日头爬上了树梢,霜在化,道上泥泞。我往家走,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家里多了十六斤肉,能撑些日子,可一个冬天长着呢,娘的药、小穗的口粮、开春的种子,桩桩都得要钱。光靠干河沟一条狍子道,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