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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眼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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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
仓房门一推开,一股凉气裹着肉腥扑出来。昨夜收拾利索的狍子挂在房梁上,四条好肉用麻绳串着,皮剥下来摊在木板上,头和腿骨另用麻袋片包好。按靠山屯的老规矩,野物打回来得先去大队登记,头、蹄、下水都要过过眼,分量对得上,旁人就挑不出私藏的错。前世我不懂这些,只闷头过日子,这一世一步都不能落人口实。前世护林员当久了,我明白一个道理:规矩这东西,守着的时候嫌它束手束脚,真有人想整你,它就是护身符。大白天明晃晃走一趟,让全村都看见我去登记,比遮遮掩掩强十倍。
我把狍子头往肩上一搭,腿骨拎在手里,反带上院门。
深秋的早晨冷得扎人,道上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响。两旁柴火垛蒙着霜色,烟囱刚冒烟,没风,烟柱直直立在半空里,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全村还没醒透,零星几声狗叫,谁家的鸡扯着嗓子打鸣,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井台那边先遇上了人。王婶端着盆水往回走,袖口挽着,手背冻得通红。她一抬头看见我肩上的东西,脚步猛地顿住,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鞋面,也没察觉。
“远征?这是……你打的?”
我点点头。
王婶抻着脖子往我身后的道上两头看了看,快步凑上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孩子,你可得小心孙副队长。”
一句话说完,她不等我应声,端起盆就走。出去三四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再说,低着头加快脚步去了,走到自家门口还先往院里瞅了一眼,才闪身进去。她那模样,不是不愿多说,是不敢。
我望着她的背影,把这句话记下。
靠山屯百十户人家,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村子,搁往年,谁家锅里多一勺油,左右邻居都要笑着问一声。这两年风气变了,一句话说错就能招来祸事,人跟人之间客气多了,真心话少了,家家先把自家院门闩紧。王婶肯撂下这一句,是拿情分冒险,这个人情我领。
往前绕过老赵家的柴火垛,道收窄了,一个人横在路当间。
李翠翠穿件红花棉袄,辫子梳得溜光,手里掐着根秫秸,脚下蹭着霜,看样子站了有一会儿。她先看见我肩上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堆上笑,身子往道中间又挪了半步。
“远征哥,这么早呀?”她把秫秸背到身后,声音又脆又甜,“昨儿我就闻着你家院里飘肉香了!那么大的活儿,你一个人前前后后地忙,婶子身子又不利索,你家还缺人帮忙不?洗洗涮涮、烧火看火、给小穗做口热的、补补衣裳,我手快,啥都能干——”
“不缺。”
我侧身从她旁边过去,脚步没停。
“哎你别急着走呀。”她在身后追了半句,“你家如今啥光景,全村都瞅着呢,多个人手搭衬总是好的——”
“我说了,不缺。”
身后“咚”的一声,秫秸摔在地上,跟着是一记跺脚。“陆远征你——”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她大概是瞥见我手里的骨头,终究没敢追上来,只远远地嘟囔了句什么,话里带着气。
我没回头。李翠翠那张嘴全村都知道,沾上就是是非,我没工夫陪她唱戏。
大队部是一溜三间土坯房,院门口竖着旗杆,这会儿没挂旗,光一根杆子冷冰冰戳在霜地里。我刚拐进院子,孙有财就从门旁墙根底下转了出来。
这人,来得也太巧了。
他四十多岁年纪,五短身材,穿一件半新不新的黑布棉袄,腰里扎根带子。脸上天生一副笑模样,嘴角永远往上翘着,一双眼睛却是两颗泡在油里的黄豆,见人先弯成一道缝。
“哎呀呀,远征侄儿!”他老远就张开两手迎上来,热络得很,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我肩头上,“好家伙,真叫你打着了?来来,叔开开眼——”
不待我应声,他伸手就掀开麻袋片,翻看狍子头,又把我手里的腿骨接过去掂了掂,嘴里啧啧连声。
“好狍子,正经的公狍子。你看这角茬,发青,壮年的。”他抬起头,笑意深得看不见底,“这么大个头,出肉不老少吧?叔估摸……少说五十斤?有没有六十斤?”
他把麻袋片又掀开些,探头往里头瞅:“下水呢?心、肝、那副肚子,都还齐整吧?那玩意儿收拾好了也是一口香东西。”
“都按规矩来。”我说,“该谁的,登记本上写。”
孙有财直起腰,呵呵笑了两声,听不出是赞是讽。
“来登记的。”我又说了一遍。
“该登记,该登记,老规矩谁也不能破。”他把头骨重新替我搭好,手却没收回去,顺势压在我肩上,“叔这是替你高兴。你家啥光景你心里清楚,你爹的事……唉。”他叹口气,眼圈说红就要红,“叔这心里头一直不落忍啊。你说你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抛头露面撑起这个家。肉呢?四条好肉搁哪儿了?这天气虽然冷,搁久了也走味。要是一时吃不完,叔替你寻思寻思门路,总不能眼睁睁看你糟蹋了东西。”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还有啊,村里这些日子闲话多,有些人红着眼,见不得旁人锅里见荤。真有人说三道四,叔在队里,还能替你挡一挡。”
“对了,”他话头一转,眼皮耷拉着,“你这套手艺,跟谁学的?那刮刀、绳索,叔瞧着眼熟,莫不是赵铁柱的?”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问我跟谁学的,是想顺藤摸出赵铁柱——一个老猎户带着“问题户”的子弟打猎,这帽子真扣出去,两个人都得吃挂落。
“借的家伙,入社登记过的。”我说,“赵叔指了道,套是我自己下的。”
孙有财“哦”了一声,拖得老长,也不知信没信。
句句热乎,句句带钩。问斤两,是摸底;问好肉搁哪儿,是找缝;拿我爹的事乱我的心神,再卖一个“替你挡话”的人情,软刀子一层层往肉里垫。
我由着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话音落了,才开口:“孙副队长,周队长在不?”
孙有财脸上的笑纹丝没动,眼底却有一线冷意划过去,快得几乎看不见。紧接着他又热络起来,一拍大腿:“在!一早就在炕上喝茶呢。走,叔亲自带你去!”
他抢前一步推开大队部的门,扭头冲我招手,那热心肠的模样,搁谁看了都得念他一声好。
我拎起地上的腿骨,跟了进去。木门在身后合上,把满村的霜色和狗叫一齐关在了外头。
屋里头什么光景,我前世见过太多回,笑脸背后摆着什么,不用看也猜得出。今天登记这一关好过,往后的招,还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