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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顿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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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水用的是灶台上那口黑铁锅。
锅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不知道多久没见荤腥了。
我把狍子皮剥了。
刮刀好用,赵铁柱磨过,刃口锋利。从下颌骨到下腹一刀划开,皮肉分离的手法我闭着眼都能做——上辈子处理过几百头猎物,狍子是最简单的那种。
皮子要硝制,不能扔。一张好狍子皮在供销社能换两斤盐。
肉分割成四块:后腿肉最嫩,适合炖;前腿肉筋多,适合红烧;肋排适合烤;剩下的碎肉和内脏做杂碎汤。
小穗站在灶台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哥……这是真的吗?"
"真的。"
我把后腿肉切了两大块,一块下锅,一块用盐腌了挂梁上——明天吃。
锅里没油。
我把狍子尾根那块肥膘切下来,在锅底慢慢㸆出油。油脂化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肉香炸开来,小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哆嗦。
"好香……"
林秀兰站在里屋门口,扶着门框,眼睛红了。
我没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自己撑不住。
油出来了,我把肉块放进去,翻炒。没有酱油,没有料酒,只有那一小撮盐。但狍子肉本身的鲜味就够了——野生动物的肉,吃的是山里的百草精华,不需要调料。
加水,盖锅盖,小火炖。
等待的时候,我把杂碎下了另一个锅。心肺肝肾,全切了,清水煮,撒盐。
四十分钟后,两锅东西好了。
我把狍子肉端出来,放在炕桌上。
肉是酱红色的,汤汁浓稠,表面漂着几颗油花。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屋顶的秫秸。
林秀兰坐起来了。
小穗拿了三个碗——家里只有三个碗,一个豁了口,一个裂了纹,一个好端端的。
我把肉分到三个碗里。
林秀兰那份最大。
"妈,吃。"
她看着碗里的肉,手抖得厉害,夹不起来。
"远征……这……这得交公吧……你爹刚……"
"我交了。"
她愣了。
"我留了腿骨和头,肉分出来了。明天我去找周队长,说这是集体副业猎获,请队里登记。"
这是实话,也是策略。
1975年,私下打猎是"投机倒把"。但如果是"集体副业",以生产队名义猎获,分一部分给公社,留一部分给猎户——这在很多地方是默许的。赵铁柱就是这么干的。
林秀兰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没说话,低头吃肉。
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整张脸皱在一起,肩膀开始抖。
她在哭。
但不是那种出声的哭——是咬着牙、把眼泪和肉一起咽下去的那种。
小穗吃得满嘴是油,两只手抓着肉骨头啃,吃相难看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好吃!太好吃了!"
我看着她啃骨头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
上辈子我当护林员的时候,每年清明给她上坟,摆的都是她生前爱吃的——炸麻花、糖葫芦。但我不知道她这辈子有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肉。
现在我知道了。
她吃了。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
嚼。
咸的。
不是盐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