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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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苞米饼子吃了三口就吃不下了。不是不想吃,是胃缩得太小,硬东西下去像堵了一截。剩下的揣在怀里,贴着皮肉,有一点温度。
盐塞进棉袄内兜。刮刀别在腰上,刀柄朝后,走路不晃。麻绳缠在左臂上,绕了几圈用牙咬住一头勒紧。两个铁套子塞进裤兜里,走路叮叮响——我想了想,掏出来用布条缠住,塞回兜里。
出门,往南坡走。
从村口到南坡山脚,三里地。上坡。雪薄薄一层,盖在地面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风从北面灌过来,顺着河谷的地形加速,像冰锥往脸上扎。
我走得快。
不是十八岁少年的那种快。是上辈子走惯了山路的快。这双腿虽然没完全适应——肌肉软、关节僵、脚踝发酸——但步子稳。知道踩哪块石头不滑,知道哪里的雪底下可能是虚土,知道过风口的时候要侧身、弯腰、缩短步幅。
这些不是学的。是走出来的。十七年的山路,一步一步踩在骨头里。
四十分钟到了干河沟。
河沟是夏天山洪冲出来的,两丈多宽,一人来深。现在水干了,露出灰白色的卵石和一层发黑的淤泥。两岸长着桦树和柞树,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伸出来的手指头。
我蹲下来,看地上。
雪薄,但足以留下印记。
弯道内侧,我找到了一串脚印。梅花形的,不大,前蹄尖、后蹄圆——狍子。至少两只,从东往西走的。步距均匀,没有乱,是经常走的道。
旁边有粪粒。椭圆形,黑褐色,冻硬了。我捡起来捏了一下——表面还有一点韧性,里面的纤维没完全冻透。新鲜。不超过两天。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弯道内侧有一棵歪脖子柞树。树干不粗,碗口粗细,但歪着长,根扎进石缝里,拔不出来,承力够了。离地一拃高的位置有分杈,正好挂绳套。
开始干活。
先把麻绳从臂上解下来,抖开。绳子冻得有点硬,我用手攥了攥,揉软了。然后绕两圈,打活扣。
不是普通活扣。是猎户专用的滑扣——绳头从圈里穿出来,绕一个八字,再穿回去。狍子的脑袋钻进去,脖子一撑,圈就收。越挣越紧,但不会马上勒死——留出一段挣扎的时间,让猎人来得及赶过去。
绳头甩上去,搭上树杈,绕两圈,打死结。拽了拽,结实。套子离地约二十厘米,正好是成年狍子低头过弯道时脖子的高度。
我又在套子周围的雪上轻轻踩了几脚,把脚印抹平。狍子精得很,地上有不对劲的东西它绕着走。然后我后退,绕了一个大圈,走到套子上方约五十米的位置。
一片灌木丛。榛子棵子混着几丛枯了的蒿草,勉强能挡住身形。
我蹲下来。
等。
打猎不是追。是等。
上辈子带新来的护林员进山,我跟他说过一句话——"猎人七成时间在等,两成时间在走,一成时间在扣扳机。"急不得。你一急,脚重了,声响了,兽就跑了。
风刮过去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我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边脸。
蹲着不动。
腿开始麻。先是小腿肚子发酸,然后膝盖僵硬,脚趾渐渐没了知觉。指尖像被钳子夹住,一阵一阵地刺痛——冻疮在裂,血痂被撑开,有液体渗出来。
没动。
上辈子我在护林站蹲过最长的一次隐蔽——零下二十六度,等一头被偷猎者下了毒饵的黑熊。从早上等到天黑,十一个小时。最后那偷猎者没等到,黑熊也没来。但我蹲住了。
四个小时,小意思。
但今天用不了四个小时。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雪地上的树影拉长,像一根一根黑色的手指。温度在降。我感觉到耳朵开始发木,摸了一下,硬邦邦的,像两块冻石头。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
灌木丛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轻。但在山里,在万物都冻住了的、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山里,再轻的动静也放大得像敲鼓。
我屏住呼吸。
两只狍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一公一母。公的大一些,脖子上有一圈白毛,像围了一条围巾,毛尖上挂着雪粒子。母的小一号,跟在公的后头,脑袋不停地转,耳朵像雷达一样左右扫。
它们沿着兽道走。
一步步靠近弯道。
我的心跳加速了。不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只有猎人才懂的东西——血液深处被唤醒的、古老的、本能的东西。
公狍子先到了弯道。
它低下头,像每一次走这条道一样自然地低下头——
活扣收紧。
它猛地一挣。绳子绷紧。柞树枝被拽弯了,嘎吱响了一声。公狍子四蹄刨地,雪沫子飞起来,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母狍子尖叫一声,转身窜进灌木丛。
我没追。
我冲出去了。
从隐蔽点到套子,五十米。冲出去的时候脚底打滑,左脚踩在一块冻石上差点摔出去。但三十五年的腿脚反应比这十八岁的身体快——左手往地上一撑,右脚蹬出去,整个人像弹弓弹起来。
五秒。
公狍子还在挣扎。绳套嵌进了脖子里,皮破了,血丝渗出来,顺着毛往下淌。它看见我冲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圆的、黑的、湿润的眼睛,里面有恐惧。
它拼命往后拽。绳子绷紧得像琴弦。
我蹲下来。
左手按住它的头。右手从腰上拔出刮刀。
"别动。"
它不动了。不是听懂了。是力气耗尽了。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喷出一团白气。
我把刮刀的平刃贴上去。找准位置——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上辈子杀过多少只狍子记不清了,闭着眼都知道刀该往哪下。
一刀。
干净利落。
公狍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腿蹬了两蹬。然后软了。
血涌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热的。然后淌到雪地上,在白色的雪里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我跪在雪地里。
看着它。
心跳在耳朵里轰响。不是害怕。
是活着的感觉。
太阳快要落山了。最后一线光贴在山脊上,把雪地染成橘红色。风停了。山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粒子落在肩上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十八岁的、冻疮裂口的手。
上辈子这双手在三十五岁才第一次摸到猎刀。这辈子,十八岁就开了刃。
我把刮刀在雪里蹭了蹭,别回腰上。然后开始剥皮。
手没停。心也没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家里能喝上肉汤了。